河南程氏遗书(下)

第53章

问:周礼有复仇事,何也?曰:此非治世事,然人情有不免者。如亲被人杀,其子见之,不及告官,遂逐杀之,此复仇而义者,可以无罪。其亲既被人杀,不自诉官,而他自谋杀之,此则正其专杀之罪可也。问:避仇之法如何?曰:此因赦罪而获免,便使避之也。问:周礼之书有讹缺否?曰:甚多。周公致治之大法,亦在其中,须知道者观之,可决是非也。又问:司盟有诅万民之不信者,治世亦有此乎?曰:盛治之世,固无此事。然人情亦有此事,为政者因人情而用之。问:严父配天,称周公其人,何不称武王?曰:大抵周家制作,皆周公为之,故言礼者必归之周公焉。赵盾弑君之事,圣人不书赵穿,何也?曰:此春秋大义也。赵穿手弑其君,人谁不知?若盾之罪,非春秋书之,更无人知也。仲尼曰:惜哉!越境乃免。此语要人会得。若出境而反,又不讨贼也,则不免;除出境遂不反,乃可免也。纪候大去其国,如梁亡,郑弃其师,齐师歼于遂,郭亡之类。郭事实不明,如上四者,是一类事也。国君守社稷虽死守之可也。齐侯、卫侯方遇於垂,纪侯遂去其国,岂齐之罪哉?故圣人不言齐灭之者,罪纪侯轻去社稷也。纪侯大名也。

问王通。曰:隐德君子也。当时有些言语,後来被人傅会,不可谓全书。若论其粹,殆非荀、杨所及也。若续经之类,皆非其作。杨雄去就不足观。如言明哲煌煌,旁烛无疆,此甚悔佷,不能先知。逊于不虞,以保天命,则是只欲全身也。若圣人先知,必不至於此,必不可奈何,天命亦何足保耶?问:太玄之作如何?曰:是亦难矣。必欲撰玄,不如明易。邵尧夫之数,似玄而不同。数只是一般,一作数无穷。但看人如何用之。虽作十玄亦可,况一玄乎?荀卿才高,其过多。杨雄才短,其过少。韩子称其大醇,非也。若二子,可谓大駮矣。然韩子责人甚恕。韩退之颂伯夷,甚好,然只说得伯夷介处。要知伯夷之心,须是圣人。语曰: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此甚说得伯夷心也。

问:退之读墨篇如何?曰:此篇意亦甚好,但言不谨严,便有不是处。且孟子言墨子爱其兄之子犹邻之子,墨子书中何尝有如此等言?但孟子拔本塞源,知其流必至於此。大凡儒者学道,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杨朱本是学义,墨子本是学仁,但所学者稍偏,故其流遂至於无父无君,孟子欲正其本,故推至此。退之乐取人善之心,可谓忠恕,然持教不知谨严,故失之。至若言孔子尚同兼爱,与墨子同,

则甚不可也。後之学者,又不及杨、墨。杨、墨本学仁义,後人乃不学仁义。但杨、墨之过,被孟子指出,後人无人指出,故不见其过也。韩退之作羑里操云: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道得文王心出来,此文王至德处也。

退之晚年为文,所得处甚多。学本是修德,有德然後有言,退之却倒学了。因学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如曰:轲之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是蹈袭前人,又非凿空撰得出,必有所见。若无所见,不知言所传者何事?原性等文皆少时作。

退之正在好名中。

退之言汉儒补缀,千疮百孔。汉儒所坏者不少,安能补也?

凡读史,不徒要记事迹,须要识治乱安危兴废存亡之理。且如读高帝一纪,便须识得汉家四百年终始治乱当如何,是亦学也。

问:汉儒至有白首不能通一经者,何也?曰:汉之经术安用?只是以章句训诂为事。且如解尧典二字,至三万余言,是不知要也。东汉则又不足道也。东汉士人尚名节,只为不明理。若使明理,却皆是大贤也。自汉以来,惟有三人近儒者气象:大毛公、董仲舒、杨雄。本朝经术最盛,只近二三十年来议论专一,使人更不致思。问:陈平当王诸吕时,何不极谏?曰:王陵争之不从,乃引去。如陈平复诤,未必不激吕氏之怒矣。且高祖与群臣,只是以力相胜,力强者居上,非至诚乐愿为之臣也。如王诸侯时,责他死节,他岂肯死?周勃人北军,问曰:为刘氏左袒,为吕氏右袒。既如为刘氏,又何必问?若不知而问,设或右袒当如之何?己为将,乃问士卒,岂不谬哉?当诛诸侯时,非陈平为之谋,亦不克成。及迎文帝至霸桥,曰愿请闲,此岂请闲时邪?至於罢相就国,每河东守行县至绦,必令家人被甲执兵而见,此欲何为?可谓至无能之人矣。

王介甫咏张良诗,最好,曰:汉业存亡俯仰中,留侯当此每从容。人言高祖用张良,非也。张良用高祖尔。秦灭韩,张良为韩报仇,故送高祖入关。既灭秦矣,故辞去。及高祖兴义师,诛项王,则高祖之势可以平天下,故张良助之。良岂愿为高祖臣哉?无其势也。及天下既平,乃从赤松子游,是不为其臣可知矣。张良才识尽高,若鸿沟既分,而劝汉王背约追之,则无行也。或问:张良欲以铁槌击杀秦王,其计不已疏乎?日:欲报君仇之急,使当时若得以铁槌击杀之,亦足矣,何暇自为谋耶?王通言:诸葛无死,礼乐其有兴,信乎?曰:诸葛近王佐才,礼乐兴不兴则未可知。问曰:亮果王佐才,何为僻守一蜀,而不能有为於天下?曰:孔明固言,明年欲取魏,几年定天下,其不及而死,则命也。某尝谓孙觉曰:诸葛武候有儒者气象。孙觉曰:不然。圣贤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虽得天下不为。武侯区区保完一国,不知杀了多少人耶?某谓之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以利一己,则不可。若以天下之力,诛天下之贼,杀戮虽多,亦何害?陈恒弑君,孔子请讨。孔子岂保得讨陈恒时不杀一人邪?盖诛天下之贼,则有所不得顾尔。曰:三国之兴,孰为正?曰:蜀志在兴复汉室,则正也。汉文帝杀薄昭,李德裕以为杀之不当,温公以为杀之当,说皆未是。据史,不见他所以杀之之故,须是权事势轻重论之。不知当时薄昭有罪,汉使人治之,因杀汉使也;还是薄昭与汉使饮酒,因忿怒而致杀之也?汉文帝杀薄昭,而太后不安,奈何?既杀之,太后不食而死,奈何?若汉治其罪而杀汉使,太后虽不食,不可免也。须权佗那个轻,那个重,然後论他杀得当与不当也。

论事须着用权。古今多错用权字,才说权,便是变诈或权术。不知权只是经所不及者,权量轻重,使之合义,才合义,便是经也。今人说权不是经,便是经也。权只是称锤,称量轻重。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问:第五伦视其子之疾,与兄子之疾不同,自谓之私,如何?曰:不特安寝与不安寝,只不起与十起,便是私也。父子之爱本是公,才着些心做,便是私也。又问:视己子与兄子有间否?曰:圣人立法曰:兄弟之子犹子也。是欲视之犹子也。又问:天性自有轻重,疑若有间然。曰:只为今人以私心看了。孔子曰:父子之道天性也。此只就孝上说,故言父子天性。若君臣兄弟宾主朋友之类,亦岂不是天性?只为今人小看,却不推其本所由来故尔。己之子与兄之子,所争几何?是同出於父者也。只为兄弟异形,故以兄弟为手足。人多以异形故,亲己之子,异於兄弟之子,甚不是也。又问:孔子以公冶长不及南容,故以兄之子妻南容,以己之子妻公冶长,何也?曰:此亦以己之私心看圣人也。凡人避嫌者,皆内不足也。圣人自是至公,何更避嫌?凡嫁女,各量其才而求配。或兄之子不甚美,必择其相称者为之配;己之子美,必择其才美者为之配。岂更避嫌耶?若孔子事,或是年不相若,或时有先後,皆不可知。以孔子为避嫌,则大不是。如避嫌事,虽贤者且不为,况圣人乎?素问书出於战国之末,气象可见,若是三皇五帝典坟,文章自别。其气运处绝浅近,如将二十四气移换名目,便做千百样亦得。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