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程氏遗书(下)

第51章

此皆後人附会,适所以为赘也。问:民可使由之,是圣人不使之知耶?是民自不可知也?曰:圣人非不欲民知之也。盖圣人设教,非不欲家喻户晓,比屋皆可封也。盖圣人但能使天下由之耳,安能使人人尽知之?此是圣人不能,故曰:不可使知之。若曰圣人不使民知,岂圣人之心?是後世朝三暮四之术也。某尝与谢景温说此一句,他争道朝三暮四之术亦不可无,圣人亦时有之,此大故无义理。说圣人顺人情处亦有之,岂有为朝三暮四之术哉?谢景温,一作赵景平。

问为政迟速。曰:仲尼尝言之矣: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仲尼言有成者,盖欲立致治之功业,如尧、舜之时,夫是之谓有成。此圣人之事,佗人不可及。某尝言後世之论治者,皆不中理。汉公孙丞相言:三年而化,臣弘尚窃迟之。唐李石谓十年责治太迫。此二者,皆率尔而言圣人之言自有次序,所谓期月而已可也者,谓纪纲布也;三年有成,治功成也。圣人之事,後世虽不敢望如此,然二帝之治,惟圣人能之;二王以下事业,大贤可为也。又问:孔子言用我者,三年有成,言王者,则曰必世而後仁,何也?曰:所谓仁者,风移俗易,民归於仁。天下变化之时,此非积久,何以能致?其曰必世,理之然也。有成,谓法度纪纲有成而化行也。如欲民仁,非必世安可?问:大则不骄,化则不吝,此语何如?曰:若以大而化之解此,则未是;然大则不骄此句,却有意思,只为小便骄也。化则不吝,化煞高,不吝未足以言之。骄与吝两字正相对,骄是气盈,吝是气歉。曰:吝何如则是?曰:吝是吝啬也,且於啬上看,便见得吝啬止是一事。且人若吝时,於财上亦不足,於事上亦不足,凡百事皆不足,必有歉歉之色也。曰: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此莫是甚言骄吝之不可否?曰:是也。若言周公之德,则不可下骄吝字。此言虽才如周公,骄吝亦不可也。仲尼当周衰,辙环天下,颜子何以不仕?曰:此仲尼之任也。使孔子得行其道,颜子不仕可矣。然孔子既当此任,则颜子足可闭户为学也。孟子有功於圣门不可言。如仲尼只说一个仁义〔一〕,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孟子开口便说仁义;仲尼只说一个志,孟子便说许多养气出来;只此二字,其功甚多。

未知道者如醉人:方其醉时,无所不至;及其醒也,莫不愧耻。人之未知学者,自视以无缺,及既知学,反思前曰所为,则骇且惧矣。圣人六经;皆不得已而作;如耒耜陶冶,一不制,则生人之用熄。後世之言,无之不为缺,有之徒为赘,虽多何益也,圣人言虽约,无有包含不尽处。

言贵简,言愈多,於道未必明。杜元凯却有此语云:言高则旨远,辞约则义微。大率言语须是含蓄而有余意,所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也。

中庸之书,其味无穷,极索玩味。

问:坎之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何义也?曰:坎,险之时也,此是圣人论大臣处险难之法。樽酒簋贰用缶,谓当险难之时,更用甚得?无非是用至诚也。纳约自牖,言欲纳约於君,当自明处。牖,开明之处也。欲开悟於君,若於君所蔽处,何由人得?如汉高帝欲易太子,他人皆争以嫡庶之分,高祖岂不知得分明?直知不是了犯之。此正是高祖所蔽处,更岂能晓之?独留侯招玫四皓,此正高祖所明处。盖高祖自匹夫有天下,皆豪杰之力,故惮之。留侯以四皓辅太子,高祖知天下豪杰归心於惠帝,故更不易也。昔秦伐魏,欲以长安君为质,太后不可。左师触龙请见,云云,遂以长安君为质焉。夫太后只知爱子,更不察利害,故左师以爱子之利害开悟之也。易八卦之位,元不曾有人说。先儒以为乾位西北,坤位西南言乾、坤任六子,而自处於无为之地,此大故无义理。风雷山泽之类,便是天地之用。岂天地外别有六子,如人生六子,则有各任以事,而父母自闲?风雷之类於天地闲,如人身之有耳目手足,便是人之用也。岂可谓手足耳目皆用,而身无为乎?因见卖兔者,曰:圣人见河图、洛书而画八卦。然何必图、书,只看此兔,亦可作八卦,数便此中可起。古圣人只取神物之至着者耳。只如树木,亦可见数。兔何以无尾,有血无脂?只是为阴物。大抵阳物尾长,阳盛者尾愈长。如雉是盛阳之物,故尾极长,又其身文明。今之行车者,多植尾於车上,以候雨晴,如天将雨,则尾先垂向下,才晴便直立。或问:刘牧言上经言形器以上事,下经言形器以下事。曰:非也。上经言云雷屯,云雷岂无形耶?曰:牧又谓上经是天地生万物,下经是男女生万物。曰:天地中只是一个生。人之生於男女,即是天地之生;安得为异?曰:牧又谓乾、坤与坎、离男女同生。曰:非也。譬如父母生男女,岂男女与父母同生?既有乾、坤,方三索而得六子。若曰乾、坤生时,六子生理同有,则有此理。谓乾、坤、坎、离同生,岂有此事?既是同生,则何言六子耶?或曰:凡物之生,各随气胜处化。曰:何以见?曰:如木之生,根既长大,根却无处去。曰:克也。曰:既克,则是土化木矣。

曰:不是化,只是克。五行,只古人说迭王字尽了,只是个盛衷自然之理也。人多言五行无土不得,木得土方能生火,火得土能生金,故土寄王於四时。某以为不然。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只是迭盛也。问:刘牧以坎、离得正性,艮、巽得偏性,如何?曰:非也。佗据方位如此说。如居中位便言得中气,其余岂不得中气也?或曰:五行是一气曰:人以为一物,某道是五物。既谓之五行,岂不是五物也?五物备然後能生。且如五常,谁不知是一个道?既谓之五常,安得混面为一也?问:刘牧以下经四卦相交,如何?曰:怎生地交?若论相交,岂特四卦,如屯、蒙、师、比皆是相交。一颠一倒。卦之序皆有义理,有相反者,有相生者,爻变则义变也。下来却以{一}义起,然亦是以爻也,爻变则义变。刘牧言[一]两卦相比,上经二阴二阳相交,下经四阴四阳相交,是否?曰:八卦已相交了,及重卦,只取二象相交为义,岂又於卦画相交也?易须是默识心通,只如此穷文义,徒费力。问: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何也?曰:人只以耳目所见闻者为显见,所不见闻者为隐微,然不知理却甚显也。且如昔人弹琴,见螳蜋捕蝉,而闻者以为有杀声。杀在心,而人闻其琴而知之,岂非显乎?人有不善,自谓人不知之,然天地之理甚着,不可欺也。曰:如杨震四知,然否?曰:亦是。然而若说人与我,固分得;若说天地,只是一个知也。且如水旱,亦有所致,如暴虐之政所感,此人所共见者,固是也。然人有不善之心积之多者,亦足以动天地之气。如疾疫之气亦如此。不可道事至目前可见,然後为见也。更如尧、舜之民,何故仁寿?桀、纣之民,何故鄙夭?才仁便寿,才鄙便夭。寿夭乃是善恶之气所致。仁则善气也,所感者亦善。善气所生,安得不寿?鄙则恶气也,所感者亦恶。恶气所生,安得不夭?问: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曰:事天地之义,事天地之诚,既明察昭着,则神明自彰矣。问:神明感格否?曰:感格固在其中矣。孝弟之至,通於神明。神明孝弟,不是两般事,只孝弟便是神明之理。又问:王祥孝感事,是通神明否?曰:此亦是通神明一事。此感格便王祥诚中来,非王祥孝於此而物来於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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