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程氏遗书(下)

第48章

又问:上智下愚不移是性否?曰:此是才。须理会得性与才所以分处。又问: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是才否?曰:固是,然此只是大纲说,言中人以上可以与之说近上话,中人以下不可以与说近上话也。生之谓性〔一〕。凡言性处,须看他立意如何。且如言人性善,性之本也;生之谓性,论其所禀也。孔子言性相近,若论其本,岂可言相近?只论其所禀也。告子所云固是,为孟子问佗,他说,便不是也。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此言人陷溺其心者,非关才事。才犹言材料,曲可以为轮,直可以为梁栋。若是毁凿坏了,岂关才事?下面不是说人皆有四者之心?或曰:人才有美恶,岂可言非才之罪?曰:才有美恶者,是举上天之言也。若说一人之才,如因富岁而赖,因凶岁而暴,岂才质之本然邪?问:舍则亡,心有亡,何也?曰:否。此只是说心无形体,才主着事时,先生以目视地。便在这里,才过了便不见。如出入无时,莫如其乡,此句亦须要人理会。心岂有出入?亦以操舍而言也。放心,谓心本善,而流於不善,是放也。问:尽己之谓忠,莫是尽诚否?既尽己,安有不诚〔一〕?尽己则无所不尽。如孟子所谓尽心。曰:尽心莫是我有恻隐羞恶如此之心,能尽得,便能知性否?曰:何必如此数,只是尽心便了,才数着,便不尽。如数一百,少却一便为不尽也。大抵禀於天曰性,而所主在心。才尽心即是知性,知性即是知天矣。(罗本以为吕与叔问。)问:出辞气,莫是於言语上用工夫否?曰:须是养乎中,自然言语顺理。今人熟底事,说得便分明;若是生事,便说得蹇滞。须是涵养久,便得自然。若是慎言语不妄发,此却可着力。孔子教人,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盖不待愤悱而发,则知之不固,待愤悱而後发,则沛然矣。学者须深思之。思而不得,然後为佗说,便好。初学者,须是且为佗说,不然,非独佗不晓,亦止人好问之心也。

孔子既知宋桓魋不能害己,又却微服过宋。舜既见象之将杀己,而又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国祚长短,自有命数,人君何用汲汲求治?禹、稷救饥溺者,过门不入,非不知饥溺而死者自有命,又却救之如此其急。数者之事,何故如此?须思量到道并行而不相悖处可也。今且说圣人非不知命,然於人事不得不尽,此说未是。

问:圣人与天道何异?曰:无异。圣人可杀否?曰:圣人智足以周身,安可杀也?只如今有智虑人,已害他不得,况於圣人。曰:昔瞽瞍使舜完廪浚井,舜知其欲杀己而逃之乎?曰:本无此事,此是万章所传闻,孟子更不能理会这下事,只且说舜心也。如下文言琴朕,干戈朕,二嫂使治朕栖,尧为天子,安有是事?问: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不知圣人何以因学易後始能无过?曰:先儒谓孔子学易後可以无大过,此大段失却文意。圣人何尝有过?如待学易後无大过,却是未学易前,尝有大过也。此圣人如未尝学易,何以知其可以无过?盖孔子时学易者支离,易道不明。仲尼既修佗经,惟易未尝发明,故谓弟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期之五十,然後赞易,则学易者可以无大过差,若所谓赞易道而黜八索是也。前此学易者甚众,其说多过。圣人使弟子俟其赞而後学之,其过鲜也。问: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曰:此是颜子称圣人最初当处。圣人教人,只是如此,既博之以文,而後约之以礼,所谓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博与约相对。圣人教人,只此两字。博是博学多识,多闻多见之谓。约只是使之知要也。又问:君子博学於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与此同乎?曰:这个只是浅近说,言多闻见而约束以礼,虽未能知道,庶几可以弗畔於道。此言善人君子多识前言往行而能不犯非礼者尔,非颜子所以学於孔子之谓也。又问:此莫是小成否?曰:亦未是小成,去知道甚远。如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闻见与知之甚异,此只是闻之者也。又曰:圣人之道,知之莫甚难?曰:圣人之道,安可以难易言?圣人未尝言易,以骄人之志;亦未尝言难,以阻人之进。仲尼但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此言极有涵畜意思。孟子言夫道若大路然,岂难如哉?只下这一个岂字,便露筋骨,圣人之言不知此。如下面说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这数句却说得好。

孔、孟言有异处,亦须自识得。或问:子畏於匡,颜渊後。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然设使孔子遇难,颜渊有可死之理否?曰:无可死之理,除非是馁死,然馁死非颜子之事。若云遇害,又不当言敢不敢也。又问:使孔子遇害,颜子死之否乎?曰:岂特颜子之於孔子也?若二人同行遇害,固可相死也。又问:亲在则如之何?曰:且譬如二人捕虎,一人力尽,一人须当同去用力。如执干戈卫社稷,到急处,便遁逃去之,言我有亲,是大不义也。当此时,岂问有亲无亲?但当预先谓吾有亲,不可行则止。岂到临时却自规避也?且如常人为不可独行也,须结伴而出。至於亲在,为亲图养,须出去,亦须结伴同去,便有患难相死之道。昔有二人,同在嵩山,同出就店饮酒。一人大醉,卧在地上,夜深归不得,一人又无力扶持,寻常旷野中有虎豹盗贼,有此人遂只在傍,直守到晓。不成不顾了自归也?此义理所当然者也。礼言亲在不许友以死者,此言亦在人用得。盖有亲在可许友以死者,有亲不在不可许友以死者。可许友以死,如二人同行之类是也。不可许友以死,如战国游侠,为亲不在,乃为人复仇,甚非理也。问:不迁怒,不贰过,何也?语录有恕甲不迁乙之说,是否?曰:是。曰:若此则甚易,何待颜氏而後能?曰:只被说得粗了,诸君便道易,此莫是最难。须是理会得,因何不迁怒?如舜之诛四凶,怒在四凶,舜何与焉,盖因是人有可怒之事而怒之,圣人之心本无怒也。譬如明镜,好物来时,便见是好,恶物来时,便见是恶,镜何尝有好恶也?世之人固有怒於室而色於巿。且如怒一人,对那人说话,能无怒色否?有能怒一人而不怒别人者,能忍得如此,已是煞知义理。若圣人,因物而未尝有怒,此莫是甚难。君子役物,小人役於物。今人见有可喜可怒之事,自家着一分部奉他,此亦劳矣。圣人心如止水。问:颜子勇乎?曰:孰勇於颜子?观其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孰勇於颜子,如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之类,抑可谓大勇者矣。曾子传圣人道,一作学。只是一个诚笃。语曰:参也鲁。如圣人之门,子游、子夏之言语,子贡、子张之才辨聪明者甚多,卒传圣人之道者,乃质鲁之人。人只要一个诚实。圣人说忠信处甚多。曾子,孔子在时甚少,後来所学不可测,且易箦之事,非大贤以上作不得。曾子之後有子思,便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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