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程氏遗书(下)

第52章

问:行状云:尽性至命,必本於孝弟。不识弟何以能尽性至命也?曰:後人便将性命别作一般事说了;性命孝弟只是一统底事,就孝弟中便可尽性至命。至如洒埽应对与尽性至命,亦是一统底事,无有本未,无有精粗,却被後来言性命者别作一般高远说。故举孝弟,是於人切近者言之。然今时非无孝之人,而不能尽至命者,由之而不知也。问:穷神知化,由通於礼乐,何也?曰:此句须自家体认。一作玩素。人往往见礼坏乐崩,便谓礼乐亡,然不知礼乐未尝亡也。如国家一曰存时,尚有一曰之礼乐,盖由有上下尊卑之分也。除是礼乐亡尽,然後国家始亡。虽盗贼至所为不道者,然亦有礼乐。盖必有总属,必相听顺,乃能为盗,不然则叛乱无统,不能一曰相聚而为盗也。礼乐无处无之,学者要须识得。问: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何也?曰:鬼神只是一个造化。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是也。礼云礼云〔一〕,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锺鼓云乎哉?此固有礼乐,不在玉帛锺鼓。先儒解者,多引安上治民莫善於礼,移风易俗莫善於乐。此固是礼乐之大用也,然推本而言,礼只是一个序,乐只是一个和。只此两字,含畜多少义理。又问:礼莫是天地之序?乐莫是天地之和?曰:固是。天下无一物无礼乐。且置两只(倚)〔椅〕〔二〕子,才不正便是无序,无序便乖,乖便不和。又问:如此,则礼乐却只是一事。曰:不然。如天地阴阳,其势高下甚相背,然必相须而为用也。有阴便有阳,有阳便有阴。有一便有二,才有一二,便有一二之闲,便是三,已往更无穷。老子亦曰:三生万物。此是生生之谓易,理自然如此。维天之命,於穆不已,自是理自相续不已,非是人为之。如使可为,虽使百万般安排,也须有息时。只为无为,故不息。中庸言:不见而彰,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使释氏千章万句,说得许大无限说话,亦不能逃此二句。只为圣人说得要,故包含无尽。释氏空周遮说尔,只是许多。问:及其至也,圣人有所不能,不知圣人亦何有不能、不知也?曰:天下之理,圣人岂有不尽者?盖於事有所不察知,不逞能也。至纤悉委曲处,如农圃百工之事,孔子亦岂能知哉?或曰:至之言极也,何以言事?曰:固是。极至之至,如至微至细。上文言夫妇之愚,可以与知。愚,无知者也,犹且能知,乃若细微之事,岂可责圣人尽能?圣人固有所不能也。君子之道费而隐,费,日用处。

时措之宜,言随时之义,若溥博渊泉而时出之。

王天下有三重,言三王所重之事。上焉者,三王以上,三皇已远之事,故无证。下焉者,非三王之道,如诸侯霸者之事,故民不尊。

思曰睿,睿作圣。致思如掘井,初有浑水,久後稍引动得清者出来。人思虑,始皆溷浊,久自明快。

问:召公何以疑周公?曰:召公何尝疑周公?曰:书称召公不说,何也?请观〔一〕君奭一篇,周公曾道召公疑他来否?古今人不知书之甚。书中分明说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说,周公作君奭,此已上是孔子说也。且召公初升为太保,与周公并列,其心不安,故不说尔。但看此一篇,尽是周公留召公之意,岂有召公之贤而不知周公者乎?诗中言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岂特周大夫?当时之人,虽甚愚者,亦知周公刺朝廷之不知者,为成王尔。成王煞是中才,如天大雷电以风,而启金縢之书。成王无事而启金縢之书作甚?盖二公道之如此,欲成王悟周公尔。近人亦错看却其诗,云荀子书犹非孟子,召公心未说周公甚非也。又问:金縢之书,非周公欲以悟成王乎?何既祷之後,藏其文於金縢也?曰:近世祝文,或焚或埋。必是古人未有焚埋之礼,欲敬其事,故藏之金縢也。然则周公不知命乎?曰:周公诚心,只有欲代其兄,岂更问命耶?或问:人有谓周公营洛,则成王既迁矣。或言平王东迁,非也。周公虽圣,其能逆知数百载下有犬戎之祸乎?是说然否?曰:诗中自言王居镐京,将不能以自乐,何更疑也?周公只是为犬戎与镐京相逼,知其後必有患,故营洛也。问:高宗得傅说於梦,文王得太公於卜。古之圣贤相遇多矣,何不尽形於梦卜乎?曰:此是得贤之一事,

岂必尽然?盖高宗至诚,思得贤相,寤寐不忘,故徵兆先见於梦。如常人梦寐闲事有先见者多矣,亦不足怪。至於卜筮亦然。今有人怀诚心求卜,有祷辄应,此理之常然。又问:高宗梦往求傅说耶?傅说来入高宗梦耶?曰:高宗只是思得贤人,如有贤人,自然应他感。亦非此往,亦非彼来。譬如悬镜於此,有物必照,非镜往照物,亦非物来入镜也。大抵人心虚明,善则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有所感必有所应,自然之理也。又问:或言高宗於传说,文王於太公,盖已素知之矣,恐群臣未信,故托梦卜以神之。曰:此伪也,圣人岂伪乎?问:舜能化瞽、象,使不格奸,何为不能化商均?曰:所谓不格奸者,但能使之不害己与不至大恶。若商均则不然。舜以天下授人,欲得如己者。商均非能如己尔,亦未尝有大恶。大抵五帝官天下,故择一人贤於天下者而授之。三王家天下,遂以与子。论其至理,治天下者,当得天下最贤者一人,加诸众人之上,则是至公之法。後世难得人而争夺兴,故以与子。与子虽是私,亦天下之公法,但守法者有私心耳。问:四凶尧不诛,而舜诛之,何也?曰:四凶皆大才也,在尧之时,未尝为恶,尧安得而诛之?及举舜加其上,然後始有不平之心而肆其恶,故舜诛之耳。曰:尧不知四凶乎?曰:惟尧知之。知其恶而不去,何也?曰:在尧之时,非特不为恶,亦赖以为用。纳於大麓。麓,足也,百物所聚,故麓有大录万几之意。若司马迁谓纳舜于山麓,岂有试人而纳於山麓耶?此只是历试舜也。

放勳非尧号,盖史称尧之道也,谓三皇而上,以神道设教,不言而化,至尧方见於事功也,後人以於勳为尧号,故记孟子者,遂以尧曰为放勳曰也。若以尧号放勳,则皋陶当号允迪,禹曰文命,下言敷於四海有甚义?问:诗如何学?曰:只在大序中求。诗之大序,分明是圣人作此以教学者,後人往往不知是圣人作。自仲尼後,一作汉以来。更无人理会得诗。如言后妃之德,皆以为文王之后妃。文王,诸候也,岂有后妃?又如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以为后妃之德如此。配惟后妃可称,后妃自是配了,更何别求淑女以为配?淫其色,乃男子事,后妃怎生会淫其色?此不难晓。但将大序看数遍,则可见矣。或曰:关睢是后妃之德当如此否?乐得淑女之类,是作关睢诗人之意否?曰:是也。大序言:是以关睢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窈,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睢之义也。只着个是以字,便自有意思。曰:如言又当辅佐君子,则可以归安父母,言能逮下之类,皆为其德当如此否?曰:是也问:诗小序何人作?曰:但看大序即可见矣。曰:莫是国史作否?曰:序大分明言国史明乎得失之迹,盖国史得诗於采诗之官,故知其得失之迹。如非国史,则何以知其所美所刺之人?使当时无小序,虽圣人亦办不得。曰:圣人删诗时,曾删小序否?曰:有害义理处,也须删改。今之诗序,却煞错乱,有後人附之者。曰:关睢之诗,是何人所作?曰:周公作。周公作此以风教天下,故曰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盖自天子至於庶人,正家道当如此也。二南之诗,多是周公所作。如小雅六月所序之诗,亦是周公作。後人〔一〕多言二南为文王之诗,盖其中有文王事也。曰:非也。附文王诗於中者,犹言古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问:关睢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何谓也?曰:大凡乐必失之淫,哀必失之伤,淫伤则人於邪矣。若关睢,则止乎礼义。故如哀窈窕,思贤才,言哀之则思之甚切,以常人言之,直入於邪始得,然关睢却止乎礼义,故不至乎伤,则其思也,其亦异乎常人之思也矣。唐棣及今郁李,看此,便可以见诗人兴兄弟之意。执柯伐柯,其则不远人犹以为远。君子之道,本诸身,发诸心,岂远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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