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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斯脱和基拉特夫人的订婚既是已成的事实,他对于他的新生活的适应
就没有特别困难了;无疑地这是十分圆满的了。他只替珍妮伤心——很是伤
心。基拉特夫人也是这样;但实际上她却有种自解自慰的想法,以为这个办
法实在对于雷斯脱和珍妮两方面都有好处的。他将来可以更快乐——现在已
经快乐了。珍妮呢,也终于会明白这是一桩又聪明又好的事情;她会意识到
自己这种行为是无私心的,因而一定会觉得快乐。至于基拉特夫人,她对麦
可姆·基拉特本来就没有爱情,又因她青年时对于雷斯脱的梦想虽然实现得
稍晚,可是终于实现了,所以她是极度快乐的。她以为世间最适意的东西,
当莫过于跟雷斯脱同过的日常生活,跟他同游的地方,以及跟他同看的事
物。她到今年冬天将以雷斯脱·甘夫人的资格在芝加哥过的第一季,一定是
值得纪念的。至于在日本旅行的生活,那就差不多不能相信它是真的了。
雷斯脱写信给珍妮,告知自己将要跟基拉特夫人结婚的事。他说他是无
话可以自解的。即使有,也是不值得什么的。他只想他应该跟基拉特夫人结
婚。他又觉得他应该让她(珍妮)知道。他希望她好。他要她明白他是永远
把她放在心上的。他要尽他的能力,务求她生活得十分快乐,十分适意。他
希望她肯原谅他。他又给味丝搭问好,说她应该去进一个高级的学校。
珍妮对于此中的情形是完全了解的。她知道雷斯脱自从在伦敦卡尔登戏
院跟基拉特夫人会见之后就已被她吸引了。她一径都在勾引他。而她现在居
然有了他了。这是很好的。她希望他快乐。她就很乐意的写信把这意思告诉
他,并说她在报纸上已经看见他们订婚的启事了。雷斯脱将这信细细读过一
遍,觉得字里行间是含着言外之意的。他觉得她那种坚忍的精神至今还具有
魅力。尽管他以前做过了那些事,现在又正要做这桩事,他觉得自己对于珍
妮依然是顾念的。她始终不失为一个高尚的而且迷人的女子。如果不受环境
的逼迫,他是不会跟基拉特夫人结婚的。可是他终于跟她结婚了。
结婚礼的举行是在四月十五日,地点在基拉特夫人的住宅,证婚的是个
天主教的牧师。据雷斯脱偶尔自认,他的信仰是很薄弱的。他本来是一个神
不可思议论者,但他既然是受教会养育的人,觉得由教堂来证婚也无不可。
那天所请的来宾大约有五十来人,都是知己朋友。结婚仪式进行得非常顺
当。大家都欢呼庆祝,米和彩色纸条如同大雨一般撒下来。喜筵还没有完
毕,新娘新郎就已从一个边门逃出去,坐着一部有掩蔽的马车走掉了。十五
分钟之后,众宾客都追到芝加哥·太平洋铁道的停车场,但那时这快乐的一
对已经稳稳坐在专车里,叫大家无可如何了。当时又开了许多香槟,及到火
车开动,这才终止那一阵狂欢,而新婚的夫妇终于安全出发了。
“好吧,你现在把我弄到手了,”雷斯脱欣然把嫘底拉到身边来坐下
说,“又打算怎么样呢?”
“就是这个样,”她往他身边一挨,跟他热烈地亲起吻来。四天之后,
他们已在旧金山,又两天之后,他们就在一只开往天皇之国的快船上了。
在这期间,珍妮的心绪正如潮水一般的涨落。报纸上第一次的报导,只
说他们要在四月里结婚,她见了之后,就仔细留心着以后的消息。后来,她
就知道婚期是四月十五,地点是新娘的住宅,时间是正午。她虽然想把这消
息付之淡然,却不由得怀着失望的心情注意看下去,如同一个饥饿孤单的孩
子在耶稣圣诞的夜里看进一个灯烛辉煌的窗口一般。
在结婚的那天,她惨苦地等着钟敲十二点,仿佛她实际在旁边观礼一
般。她能在想象中看见那美丽的住宅、车马、来宾、筵席、欢笑、仪式,以
及一切。象有通神术一般,她对于他们的专车和他们的快乐旅行都仿佛是亲
眼看见似的。报纸上曾说他们要到日本去度蜜月。他们的蜜月!她的雷斯
脱!而基拉特夫人又是这么动人的。她现在好象看见她——这个新甘夫人,
实在是第一个真正的甘夫人——躺在他的怀抱里。他曾经一度这样搂抱过自
己。他曾经爱她。是的,他是爱过她的!想到这里,她觉得喉咙里有一个硬
块塞上来。啊,亲爱的!她对自己叹息,拚命地扭着双手,但这是没有用处
的。她的惨苦并不因此而减少。
及到那天过去,她心里才宽了许多;事情已经如此,谁也没有回天之力
了。味丝搭对于这事心里也很明白,却只暗暗的怀着同情,嘴里不说什么。
她也已经看见报纸上的报导了。过了一两天,珍妮的心境就已平静了许多,
因为她现在已跟不可避免的事情相对面了。但到几个礼拜之后,这种锐利的
刺痛才能回复做当初那种麻木的沉痛。她想他们总要几个月之后才能回来,
但是现在回来不回来当然已无关系。只不过想起他们在日本,好象地方很
远,而她不知怎的,总觉得雷斯脱跟她近些的好。
春天和夏天转眼已过,忽忽就是十月初头了。有一天天气寒冷,味丝搭
从学校回来只叫头痛。珍妮给她喝点热牛奶——这是她母亲常用的一种治疗
法——叫她拿一块冷毛巾放在脑后,她就到房里去睡去了。第二天早晨,她
微微有点发热。经当地的内科医生爱莫利给她一服试探的药,热仍旧不退,
疑心是伤寒症,因为那时村里已经发现了好几个这种病人。医生告诉珍妮,
说味丝搭体质很好,大概可以挡得住,但是说不定要凶险一下。珍妮恐怕自
己料理不妥当,特地到芝加哥去请了一个有训练的看护来,自己也时时伺候
在旁,胸中交混着恐惧、焦急、希望和勇气。
后来诊断确定,病是伤寒无疑了。珍妮想要通知雷斯脱,却是犹豫不
决;那时报纸上说雷斯脱是在纽约,并说他准备在那里过冬。但到医生经过
一礼拜的诊断而宣告病势严重之后,她就想无论如何都应该写信给他,因为
天下的事情是谁也不能预料的。雷斯脱很喜欢味丝搭,大概不至于不愿意知
道她的消息。
但是寄给他的信并没有收到,因为信到的时侯,他已经动身到西印度群
岛去了。因此珍妮不得不单独服侍味丝搭的病。邻舍家心好的,也原有来相
帮照料的人,但是他们不能供给精神上的安慰——这是唯有真正爱我们的人
才能供给的。有一段时间,味丝搭好象很有起色,医生和看护都觉得有希望
了,但是后来忽然又一天天衰弱下去。爱莫利医生说她的心脏和肾脏都已经
受到影响。
于是到了一个时候,就知死是不能避免的了。医生的面孔很是严肃,看
护的说话也很暧昧。珍妮坐立不安,心中不住地祈祷,把一腔欲愿都集中在
一点上,但求味丝搭的病能够好,别的什么都不问了。近几年来,这孩子对
她是这么亲热的!她能够了解她的母亲。她已开始明白母亲以前的身世。珍
妮由于她,也获得了一种比较阔大的责任观念了。她已经明白做好母亲和养
孩子的意义。如果雷斯脱不反对,如果她曾经正式跟他结婚,她是愿意再养
孩子的。而且,她觉得亏负味丝搭的地方很多,至少须有一种长久快乐的生
活方才弥补得她的出身的不名誉。这几年来,珍妮看看女儿长成一个美丽、
温雅而聪明的女子,心里正自快慰,谁知现在她又要死了!爱莫利医生最后
从芝加哥请了一个医道中的朋友来,打算和他共同商酌。他的朋友是个老年
人,庄严、同情而明达。他看了后只是摇头。“治法是不错的,”他说。
“她的体质似乎受不住这种病势。有些人的体质是特别容易生这毛病的。”
当时两人诊断的结果,都以为三天之内如果没有转机,绝命期就不远了。
大家都主张把老实话告诉珍妮,但是珍妮精神上有多么紧张,那是谁也
意想不到的。她脸色苍白,两脚奔走不停,心里但有浓烈的感情,却不能
想。她似乎是有意识地跟着味丝搭的变换状态在颤动的。如果她略略有点起
色,她就会从自己的生理上感觉着。如果她衰弱下去,她那心情的风雨表也
会把那事实显示出来。
跟珍妮的住宅相隔四家,有一个黛维斯夫人,年纪五十左右,身体强健
而富于同情。她很了解珍妮的心境,所以自从味丝搭起病以来,她就帮同看
护和医生竭力维持着她的心神的常态。
“现在你到房间里去躺一会儿吧,甘夫人,”她看见珍妮在病榻旁边没
奈何地侍候着或者奔来奔去不知所措的时候,就要对她这么说。“什么事情
都交给我。我做的事是会同你一样的。上天会祝福于你,我有不知道的吗?
我养过七个孩子,失掉了三个。你想我有什么事情不懂呢?”有一天,珍妮
把头靠在她那大而热的肩膀上大哭起来。黛维斯夫人也陪着她哭。“我也知
道你心里的苦。现在,怪可怜的,别哭了。你跟我来吧。”她于是领她到卧
室里去。
但是珍妮怎么能够长久离开味丝搭呢?她在房间里仍旧觉得不安,仍旧
不能休息,一会儿就又回到病人那里去了。有一天半夜里,看护对她说,无
论如何那天夜里断不会有什么事,劝她去睡一会儿。珍妮在隔壁房里躺了不
过几分钟,就听见病房中有声响,当即又慌忙起来。那时黛维斯夫人也来
了,正同看护低声谈论味丝搭的症状。
珍妮听见这声音,心里登时明白。她就急忙赶到女儿房中,一看女儿面
色白得同蜡一般,呼吸微弱,眼睛也闭了。“她现在虚弱得很,”那看护
说。黛维斯夫人就拿住珍妮的手。
过了一会儿,穿堂里的钟敲了一下。看护好几次走到放药品的桌子边,
拿了一块软棉布蘸点酒精揩抹味丝搭的嘴。及到钟敲一点半,见那病人的虚
弱身体略有动作——原来是一种深沉的叹息声。珍妮急切地扑上前去,可是
黛维斯夫人把她拉回来。那看护抢步上前,摆手叫她们退后。原来病人已经
停止呼吸了。
黛维斯夫人把珍妮牢牢抓住。“你,你,可怜人,”她低语时,自己也
不由得颤抖起来。“这是没有法儿的。别哭。”
珍妮跪在床边,一把握住味丝搭尚有微温的手。“啊,不,”她央告
道。“不该你去的呀!不该你去的呀!”
“得了,得了,亲爱的,”黛维斯夫人安慰道。“你不能把一切都交给
上帝去吗?你不相信什么事情都是不得已的吗?”
珍妮那时仿佛觉得大地已经沉落了。一切的维系都断了。她一生的无限
黑暗里,什么地方都没有光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