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四十三

就在雷斯脱此番旅行途中,他又跟他未遇珍妮之前可算真正爱慕的一个

女子——嫘底·贝斯——会见了,第一次是在伦敦的卡尔登戏院,后来又在

开罗的舍泼尔兹旅馆。他已经许久没有看见她,而她已经做了四年的麦可

姆·基拉特夫人,又差不多两年的年轻寡妇了。麦可姆·基拉特是个富人,

曾在辛辛那提经营银行事业和股份经纪事业致成巨富,死后由夫人总承遗

产,所以也很殷实。她是一个孩子——一个小女孩子——的母亲,那孩子现

在交给一个保姆兼女仆的在带领,而她自己所到之处,总都成为一群由文明

世界各都市麜集而来的爱慕者注目的中心。嫘底·基拉特是一个有才具的妇

人,美丽的,温雅的,艺术的,是诗的作者,博识的读者,艺术的修习者,

又是雷斯脱·甘的诚挚而热心的爱慕者。

在她未嫁之前,她是真实地爱他的,因为她是一个对于男子和世故的聪

明观察者,而她一向认为雷斯脱是一个真正的男子。她以为他是一个非常明

智、非常冷静的男人。她又知道他一向疾恶虚伪,而她喜欢他的地方也就在

这一点。他要力避寻常社交中那种繁琐的套语,而喜谈简单亲切的事情。在

当初,他们同在跳舞会中的时候,往往要悄悄地逃开,躲到阳台上去,雷斯

脱一面吸烟,一面跟她谈话。他曾和她辩论哲学,讨论书籍,形容其他城市

的政治社会状况——总之,他是当她一个有见识的女人看待的,而她也屡次

希望他向她求婚。她常常要看着他那长着褐色韧发的巨大而坚实的脑袋,恨

不得伸手去摸它一摸。后来他搬到芝加哥,确实是对她一个重大的打击,那

时她还没有晓得珍妮的事情,可是她本能地觉得自己要获得他的机会已失去

了。

于是,一向热心爱慕她的麦可姆·基拉特向她进行大约第六十五次的求

婚,而她也就接受了。她并不是爱他,但是她年龄大了,不得不结婚了。他

跟她结婚的时候已经四十四岁,结婚之后他只活了四年——这段期间,只够

他认识她是一个魅人的,温存的,博识的女子。于是他就得肺炎死了,而基

拉特夫人就成了一个同情的,有见识的,讨人喜欢的有钱的寡妇,除开生活

和花钱之外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她却不愿意死心塌地的专做这两件事情。她早已把她的男子的理想放在

雷斯脱身上了。这几年来的交际范围逐渐扩大,她遇见一班妄自尊大的侯

爵、伯爵、子爵、勋爵们,都不能使她发生丝毫的兴趣。她对于那些为财产

而求婚的外表的虚饰,已经觉得非常厌倦了。她是品性的裁判者,男子和习

俗的研究者,倾向于社会学和心理学方面的自然推理者,所以她已经看透了

这班人,并且看透这班人所代表的文化了。“要是我能跟我在辛辛那提认识

的一个男子结婚,那末即使跟他同住茅屋也是快乐的,”她有一次对一个原

是美国籍的体面女友说。“他是一个最伟大最明智的人。他如果向我求婚,

就叫我做工过活我也要嫁他的。”

“他就穷到这个样子吗?”她的女友问道。

“实在他并不穷。他是富有而舒服的,可是贫富对于我没有什么两样。

我所要的是他这个人。”

“可是日子久了贫富究竟要有个分别,”她的女友说。

“你把我看错了,”基拉特夫人说。“我已经等了他许多年,我是知道

的了。”

至于雷斯脱那方面,对于嫘底·贝斯——或现在的拉基特夫人——也是

向来保存着美好的印象和爱慕的记忆的。他当初原可说是喜欢她的,而且很

喜欢她。他为什么不跟她结婚呢?这是他时时对自己提出的一个问题。她对

于他可以成为一个理想的妻子,他的父亲也会快乐,而且人人都会高兴的。

但他延宕又延宕,终于遇到了珍妮;从此以后,不知怎的他就不想要她了。

如今经过六年的离别,却又跟她见面。他知道她已经结过婚。她也隐约知道

他有过了某种关系——听说他终于跟那女人结婚了,如今在芝加哥南区同

住。她却还没有知道他丧失财产的事儿。她第一次是六月的一个晚上跟他在

卡尔登会面的。那时正当烂缦的春天,戏院的窗门统统开着,外面繁花正

盛,它们的香气带着一种新生命的意识弥漫在空中。她那时跟他骤然晤面,

颇觉不能自持,好象有点东西塞上她的喉咙似的,可是一会儿她就镇定下

来,向他伸出一只美丽的手。

“哦,雷斯脱·甘,”她嚷道。“你好!我快乐得很。这位就是甘夫人

吧?我确实被她迷了。我跟你见面,正象受到春风一般。请你原谅我,甘夫

人,可是我同你的丈夫见面实在快乐不过。我同你别后,雷斯脱,忽忽就已

多年。我一想起来,就觉自己已经该老了。你想想看,雷斯脱,要有六七年

了呢!我已经结过婚,养过孩子,可怜的基拉特先生也死了,哦,不想我已

经经过这许多的变化!”

“你的样子可并没有变,”雷斯脱微笑道。他跟她久别重逢,心里也觉

得快乐,因为他们原是极好的朋友。她仍旧还喜欢他——那是显然的,而他

也真正的喜欢她。

珍妮微笑而不言。她很高兴看见雷斯脱的这个老朋友。嫘底当时穿着一

件淡珍珠色缎子的衣服,上面镶着华丽的黄色花边,把两条圆滑的膀子一直

露到肩膀,在珍妮看去,似乎就是一个理想的女子了。珍妮平日喜欢看美貌

的女人,正跟雷斯脱一样;她常要叫雷斯脱注意,而且常常要说起别个女人

多么多么的美,借此跟他开玩笑。“你喜欢去跟她谈谈吗?”她偶然看见一

个特别使她注意的美人就要对雷斯脱玩笑说。雷斯脱就要用批评的眼光来考

察她的选择,因为他知道她对于女性美的判断力是极高明的。“哦,我有了

你已经很满足了,”他就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她,或者也跟她开玩笑说,“我

已经不是青年了,否则我要去钓她上来呢。”

“去吧,”是她的怂恿。“我在这儿等你。”

“要是我当真去的话,你怎么办?”

“怎么,雷斯脱,我不打算怎么办。也许你还是要回到我这里来的。”

“你不介意吗?”

“你知道我是要介意的。可是你如果要去的话,我就不会拦阻你。我并

不要独占一个男子,除非他自愿我独占他。”

“你这种思想是从哪里来的,珍妮?”他有一次曾经这样问她,意思是

要探探她的哲学的深浅。

“哦,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问?”

“你这种思想是宽大的,温良的。这并不是平常的思想,那是一定

的。”

“我总觉得我们不应该自私自利,雷斯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女

人跟我的思想不同,我知道的,可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子同居一起,应该出

于自愿,否则就不应该同居,你以为是不是?男人暂时离开一下,那是没有

关系的,只要他愿意回来就是了。”

雷斯脱微笑一笑,觉得她这种见解是可爱的——不由得人不爱的。

那天晚上,她看见这个女人这般热心地要同雷斯脱谈话,她就明白他们

一定有许多话要说,因此做出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情来。“你们肯饶恕我离开

一会儿吗?”她微笑着问道。“我想起房间里还有几件东西没有理好,我要

回去一趟来。”

她回到寓所,在房间里等了相当之久,那时雷斯脱和嫘底就把过去的一

切热心地谈论起来。他把自己的经验捡可发表的统统告诉了她,她也把自己

直到现在的历史向他诉说。“现在你已然结过婚了,”她大胆说道,“我就

要对你招供,我实在是一径都盼望你来向我求婚的,无奈你总不开口。”

“也许是我不敢吧,”他说时,凝视着她那漆黑的眼睛,心想她也许知

道他并没有结过婚。他觉得她处处地方都比从前美了。他现在看去,她似乎

是一个理想的社交人物,又温雅,又自然,又机巧,没有一丝儿缺点,无论

跟谁往来,都能顾到两方面的身分的。

“是的,你这么想!我知道你怎么想。你的真正的思想可还不肯说出

来。”

“怎么,怎么,亲爱的。不要判断得这么快。你并不知道我的思想。”

“你也不必支吾,我并不是不谅解你的。她很美,不是吗?”

“珍妮确也有她的优点,”他老实地回答道。

“你们是快乐的?”

“哦,也可算是快乐。是的,我是自以为快乐的——跟一般看破了人生

的人一样快乐的。你知道我没有许多幻想,因而并没有什么烦恼。”

“我想你也没有什么幻想,如果我真知道你的话。”

“不错的,什么幻想都没有,嫘底;可是有时候我却愿意有点幻想。我

很想要比现在还快乐些。”

“我也是这样,雷斯脱。你知道的,我实在把我的一生看做一种失败,

虽然我手头有这几个钱。”

“说哪里的话——你这样美貌多才,而又有钱,真是天晓得!”

“可是这有什么用处呢?旅行,谈话,敷衍一班愚蠢的财产猎取者。

哦,有时候叫我厌倦得很呢!”

嫘底看看雷斯脱。虽然有了珍妮,旧日的感情不免回复。她为什么该受

他的欺骗呢?那时他两人并坐一起,适意得如同多年的夫妇或是青年的情侣

一般。她想珍妮是不应该胜过自己的。她看着他,眼光里把这意思明明流露

出来。他也报以一个略带伤心的微笑。

“她回来了,”他说。“我们谈别的吧。你是不讨厌她的。”

“是的,我知道,”她说着,便用一个春风的微笑去迎接珍妮。

珍妮心里微微感到一点儿不安。她恍惚觉得这也许就是雷斯脱旧日的恋

人。她——不是自己——是他应该选择的那种女子。她是适合他的身分的,

他如果跟她结婚,也一样可以快乐,或者更快乐些。这一点,他已开始明白

了吗?想到这里,她就竭力把这不愉快的念头排除开去;她已快要嫉妒起来

了,而这是可鄙的。

基拉特夫人对于他两夫妇继续保持极其和蔼的态度。她请他们第二天同

游拉敦罗,游后又请他们在克莱利治饭店吃晚饭。饭后她就须动身到巴黎赴

约。她同他们作了一番亲热的话别,并希望后会有期。她对于珍妮的幸运感

到一种惨苦的嫉妒。雷斯脱并不因她而失去一点丰姿。看起来他倒是比从前

更英俊,更深沉,更健康了。她恨不得他是个自由身。而雷斯脱方面——大

概是下意识地——也有同样的感想。

她既有这样的感想,他自然也不免设想起他们如果曾经结婚的一切事情

来。他们现在无论哲学地,艺术地,实际地,都可说是情投意合的。他们两

人之间随时都可有自然流畅的谈话,如同两个男性的老友一般。她在他的—

—同时也是她自己的——社交场中,没有一人不认识,珍妮却都不认识。他

和她可以谈论种种人生的奥妙,和珍妮就不能谈,因为珍妮并没有那许多字

眼。实际上,珍妮在她的性情中确有一种更深切、更广博、更同情和更多情

的调子,可是她不能从轻快的谈话里表现出来。实际上,她是很率真的,而

这率真处或者就是她所以能吸引雷斯脱的原因。可是在现在,以及在诸如此

类的情境之下,她似乎现出弱点来了。所以当其时,雷斯脱仿佛觉得珍妮不

如嫘底好,至少也不能好过她,而即使是一般的好,他也就无须为自己的将

来烦恼了。

此后他们直等到了开罗,才跟基拉特夫人再次会面。原来在旅馆周围的

花园里,他们——或者宁说雷斯脱——又突然跟她见面了,因为他那时正独

个人在那里散步吸烟。

“啊,真是好运气,”他嚷道。“你从哪里来?”

“从马德里来。我本来不打算到这里,直到上礼拜四才决定的。爱利考

兹夫妇在这里。我是同他们来的。我不知你们到哪里去了。后来才记起你曾

说要到埃及。夫人在哪里?”

“我想这时候在浴室里吧。这里天气热,珍妮就一天只想用水。我自己

也很想洗一个澡。”

他们散了一会步。嫘底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绸衫,肩上妩媚地扛着一

柄蓝白两色的小阳伞,显得非常妩媚。“哦,亲爱的!”她突然地感慨道,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知怎么样才好呢。我总不能永远这么流浪下去的。我

想要回到美国去住。”

“那末为什么不去呢?”

“去了又有什么好处?我是不愿意再结婚的了。现在已经没有我要跟他

结婚的人了。”说着,她向雷斯脱示意地瞥了一眼,这才把视线移开。

“哦,你总要遇到人的,”他有点不自然他说。“你决不能逃避得很久

——象你这样又有貌又有钱的人。”

“哦,雷斯脱,得了吧!”

“好吧!你要那么看法也可以。我是对你讲实话。”

“你现在还跳舞吗?”她想起那天晚上旅馆里要有跳舞会,就这般轻快

地问他。几年之前,他的舞是跳得很好的。

“你看我象是跳舞的人吗?”

“哦,雷斯脱,你不是说已经戒绝跳舞了吧?我还是很爱跳舞的。甘夫

人也跳舞吗?”

“不,她不喜欢跳舞。至少她还没有学会呢。这大概是我的过失。我已

许久没有想跳舞了。”

他因而想起自己确是许久没有到过娱乐的场所。这当然是他有了心事的

缘故。

“今天晚上来同我跳舞吧。你的夫人总不会反对。那里的场面好得很。

今天早上我看见过了。”

“让我考虑考虑吧,”雷斯脱答道。“我是荒疏得很了。象我这般年纪

的人跳舞,大概是很吃苦的。”

“哦,得了吧,雷斯脱,”基拉特夫人道。“你这么说,我也觉得老

了。你不要这么一本正经的说话。真是天晓得,你这点儿年纪的人也要算老

呢!”

“我是老于经验了,亲爱的。”

“咦,那只能使我们更加动人啊,”他的旧恋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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