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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哈德在家里继续耽搁的几天,总是羞见珍妮的面,只装做不看见她的
样子。后来动身出门,也不跟她告别,只叫老婆告诉她一声。但到了中途,
他就懊悔了。“我本该跟她说一声才走的,”当火车隆隆开去的时候,他心
里这样想。但是已经太晚了。
这时候,葛哈德家里的事情还是如常。珍妮继续在联桥夫人家里工作。
西巴轩在雪茄店里做伙计,位置也是稳固的。乔其的薪工已经加到三块钱,
后来又加到了三块半。一家人过的是一种拮据而平凡的生活。煤,油,盐,
鞋子,衣服,是他们谈话中最重要的题目;为要应付过日子,人人都感着紧
张。
珍妮具有一个敏感的灵魂,使她担心的事情原有不少,可是顶顶叫她烦
恼的,就是自己的出路问题,这为她自己着想的地方还小,为味丝搭和一家
人着想的地方倒多。她真想不出自己究竟配到哪里去。“谁会要我呢?”她
屡次问她自己。“如果发生新的恋爱,又该怎样处置味丝搭呢?”这样的意
外事是很可能的。她又年轻,又美貌,人们都要和她调情,或企图和她调
情。联桥夫人家里请的男客很多,其中有几个竟曾对她做过不愉快的调笑。
“我的亲爱人儿,你真生得美貌,”这是一天早晨她替女东家传话,到
客人房间敲门,一个五十开外的老浪子对她说的。
“对不起,”她不知所措地红着脸说。
“老实话,你真是可爱。你不消说对不起,我改天要找你谈谈。”
他还想托她的下巴颏儿,可是珍妮逃开了。她本想把这事报告女主人,
可是怕难为情,也就罢了。她只自忖道,“为什么做男人的总是这样呢?”
难道她天生就是邪恶的,本质本来败坏,因而要吸引它的同类不成?
凡是不善于自卫的人,总都具有一种奇怪的特质,就象蜜糖罐一样,要
把苍蝇吸引来。苍蝇来时对于那蜜糖毫无好处,去时可把它带走许多。一个
温柔,随顺,不是自私自利的女子,男子们自然要向她蜂拥而来。他们远远
就会感觉到这种慷慨的温清,这种毫无防卫的态度。所以象珍妮这样的女
子,对于一般男性就象一种适意的温火一般;大家都要为她所吸引,求她的
同情,渴欲据她为己有。因此有许多人硬要来对她献殷勤,她就觉得不胜烦
扰了。
有一天,从辛辛那提地方来了一个名叫雷斯脱·甘的客人。他是一个车
轮制造商人的儿子,父亲在那城里以及国内别的地方都很有点商业上的名
气。他是常常到联桥夫人家里来拜会的。他跟联桥夫人的交情比跟她丈夫的
交情还要深,因为联桥夫人是辛辛那提长大的,做女孩子的时候常到他父亲
家里玩耍。她认识他的母亲,他的兄弟妹妹,他一家人都当她自己家里人看
待的。
“雷斯脱明天要来了,亨利,”珍妮听见联桥夫人对她丈夫说。”我今
天中午接到他的电报的。他这人是很洒脱的,你也知道。我打算把楼上东边
大前房给他住。你要跟他亲密些,不要冷落他。他的父亲是待我极好的。”
“我知道,”她的丈夫不以为意的说。“我喜欢雷斯脱。他一家人算他
最出色。可是他太冷落些。他是什么都不在意的。”
“这个我知道,可是他这人到底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再漂亮的
人。”
“我当然要好好的看待他。我对于你的朋友不是一向都很好的吗?”
“是的,很好。”
“哦,我自己还不知道呢,”他淡然的回说。
当这著名的客人到来时,珍妮是准备着要见一见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
的,而她也并不失望。那天在客厅里会见她的女主人的,是个年纪三十五六
的男子,中等身材,生得秀目方颐,勇武而矫健。他的声音沉着而嘹亮,到
处都听得清楚;凡是遇到他的人,无论识与不识,总都禁不住要倾听他的
话。他又没有虚文,说话很简捷。
“哦,你,”他开始道。“喜得又同你见面了。联桥先生好吗?梵尼好
吗?”
他这几句话问得有力而且殷勤,他的女主人也同样亲热地回他的话。
“我很高兴会见你,雷斯脱,”她说。“叫乔其把你的行李搬上楼去。到我
屋子里去坐吧。那里适意些。老太爷和露意丝都好?”
他跟她走上楼来,那时站在楼梯头听话的珍妮,就感觉着他的人品具有
磁石一般的魔力。她只觉得一个真正的人物出现了,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霎时之间就显得满屋春风。女主人的态度也和悦多了。人人都象觉得非替这
位客人做点事不可。
珍妮仍旧做她的事情,可是刚才那个印象已经排之不去了。那人的名字
不住在她心里反复的出现。雷斯脱·甘。她又常常记起他是从辛辛那提来
的。她不时要偷偷看他几眼,感觉着一种对于男子本身发生的兴味,这是她
生平从来不曾有过的。他长得这般魁梧,这般漂亮,又这般矫健。她猜想不
出他是做什么行业的。同时她又觉得有点儿怕他。有一次,她发现他用一种
固定而锐利的眼光看着自己。她心里虚怯起来,找个机会溜跑了。又有一
次,他想要对她说几句话,她也装做有事情赶快走开。她知道自己一背过脸
来,他的眼睛就盯牢她看,因而使她有些儿发慌。她总想要躲开他,却又不
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
事实上,这个资产上、教育上、地位上都比珍妮优越的男子,对于她那
非常的人品感着一种本能的兴味了。他也同别人一样,所以被她吸引的地
方,就是她那特别温柔的性情和她那卓异的女性特质。她的神情态度都暗示
着充裕的爱。他总觉得她是可以接近的,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她并没有露
出她的已往经验的形迹,也并没有卖弄过风骚,可是他仍旧觉得自己可以去
跟她接近。他这第一次来时,本来就想冒一下子险,可是事情逼着他走了。
他是四天之后就离开的,离开克利夫兰有三个礼拜。珍妮总以为他一去不复
返,不免萌起宽慰和惆怅相混合的奇异感觉来。谁知他突然的又来了。这一
来是分明出人意料的,他只对联桥夫人解释营业的关系又逼使他不得不来。
他说这话时,眼睛对珍妮盯了一下,珍妮就觉得他的来意好象跟她也有点关
系。
他此一番来,珍妮有各样的机会可以看见他。一是在早饭的时候,因为
有时候旱饭是她开的;二是在宴会的时候,她可以从客厅里或是起坐间看见
席上的客人;又有时他到联桥夫人屋子里谈天,也有见他的机会。原来他跟
联桥夫人是很亲密的。
“我想,雷斯脱,你为什么不早把事情定着下来结婚呢?”他来的第二
天,珍妮听见联桥夫人对他这样说。“你该知道是时候儿了。”
“我知道,”他回说,“可是我还不想结婚。我要趁没有结婚再享受几
天。”
“是的,我知道你会享受。可是你也应该害臊了。你的父亲可真操心
呢。”
他吃吃的笑了一阵。“父亲并不为我操什么心。他的事业已经够他操心
了。”
珍妮好奇地看了看他。她不很了解自己心里想什么,只觉这个人吸引她
罢了。倘使她能认识他这吸引的意义,她是立刻就要逃开的。
这一回,他对她的观察更加认真了,常要对她说一两句话——逗她来谈
几句简略而亲切的天。她也不由得不答应他——他是讨她欢喜的。有一次,
她在二楼上抽屉里找布条儿,跟他在穿堂里碰了头。那时楼上就只他们两个
人,联桥夫人出去买东西去了,其他的仆人都在楼下。趁这个机会,他就直
截了当地进行起他的工作来了。他用一种堂皇的,毫不犹豫的,十分坚决的
态度走近她的身边。
“我要跟你谈谈,”他说。“你住在哪里?”
“我——我——”她格格地说不出口,脸色显然发青了。“我住在劳利
街上。”
“几号门牌?”他问这话的神气,好象是强迫她说出来。
她吓得心里直打战。”一千三百十四号,”她机械地回答。
他那深褐色的有力的眼睛看进她那浅碧色的大眼睛里。一阵催眠的,有
意义的,强固的闪电通过了两人之间。
“你是我的人,”他说。“我一径都在找你。我什么时侯可以去看
你?”
“哦,你千万不能去,千万不能去,”她发慌得把手指扪住嘴唇说。
“我不能见你——我——我——”
“哦,我不能,我不能去吗?你听我说——”他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
轻轻的拉近身来——“你我不妨现在就说开吧。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说
吧。”
她朝他看看,眼睛大大的睁着,里面充满着惊异,充满着畏惧,充满着
一种渐萌的恐怖。
“我不知道,”她喘气说,她的嘴唇发干了。
“喜欢我吗?”他用他的眼睛严峻地坚牢地镇住了她。
“我不知道。”
“你瞧着我,”他说。
“是的,”她回说。
他很快的把她拉拢去。“以后再跟你谈吧,”他一面说,一面就把他的
嘴唇很专横地放在她的嘴唇上。
她象一只小鸟在一头猫的脚爪底下那样惊惶失措了,可是在这当儿,却
有一种具有非常活力和坚执性的东西在那里对她说话。他用一声短促的笑把
她放开。“咱们以后不再在这儿干这种事情,可是要记着,你是我的人
了,”他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的走过穿堂。无限惊惶的珍妮就跑到女主人屋
子里随手把门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