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十一

巴斯到克利夫兰不久,那个兴旺城市的奇观就使他的灵魂完全恢复了宁

静,并且使他发生可以复兴自己和家庭的新幻觉。“怎样能使他们都到这里

来才好,”他心里想。“希望他们都能够得到工作才好。”在这里,再不会

见到他们新近遭遇的种种灾难的证迹,再不会遇到熟人,使他想起从前的灾

难。在这里,一切都是事业,一切都是活动。这里的每一个转弯抹角似乎都

可以把已往的时间和罪恶摆脱开。仿佛每一个十字街头都有个新世界存在。

他不久就在一家卷烟店里找到了一个位置,在那里工作了几个礼拜,就

把他那一肚子乐观的想法写信回家。照他的意思,珍妮一等到身体复原,应

该马上就到那里去,如果她能够找到事情,全家人就都可以去了。象她那样

年纪的女子,要做的工作多着呢。她可以暂时跟他同住在一家人家,或者可

以租一幢十五块钱一个月的小房子来同住。那里有很大的家具店,可以用分

月付款的便利办法买到小家庭所需用的任何东西。他的母亲可以去替他们管

管家。他们将可住在一种干净的新空气里,人家不认识他们,也不会谈论他

们。他们要重新做起人来,是可以做得规规矩矩、体体面面、兴兴旺旺的。

他既充满了这种希望,以及新景物和新环境当然要放射到他那纯朴心地

上去的光辉,就写了一封最后的信,提议珍妮立刻就到那里去。那时孩子已

经有六个月了。信上说那里有戏馆,有美丽的街道。又说从湖里来的船只可

以直达城市的中心。这是一个奇异的城市,而且正在很快的兴旺起来。原来

那里的新生活就是这样使他大加赏识的。

这一切对于葛婆子和珍妮以及全家人的效果是异乎寻常的。葛婆子心里

久已因珍妮的错误而郁郁不乐,现在是一心一意只想把这计划立刻实行起来

了。她天生就了一副要高兴的性情,所以听见克利夫兰这样的繁华,马上就

心驰神往,以为到那里之后,不但她自己要住好房子的愿心可以满足,就是

孩子们也可以蒸蒸日上了。“当然他们是能得到工作的,”她说。她以为巴

斯的话是对的。她向来都要葛哈德住到大城市里去,可是他不愿意。现在

呢,事势已经不得不然,他们马上要去了,从此可以渐入佳境了。

至于葛哈德,他对目前的局面也是这样的看法。他在复葛婆子的信里

说,他现在的位置不便离开,要是巴斯替他们看出一条出路,他们是可以去

的。他的默认这个计划,实在比他们还要快些,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既要维

持家庭,又要偿还已近到期的债务,心事重重,已经差不多要发狂了。每个

礼拜,他从薪水里留下五块钱来,余款从邮局汇给葛婆子。这五块钱里边,

他用三块钱付饭钱,五角钱留着零用,付教堂费,买点烟抽抽,偶尔还要喝

杯把啤酒。他又每礼拜存一块半钱在一个小铁箱里,以备不虞。他的房间只

是工厂最高层阁楼的一只角落。他每天晚上都在那寂寞荒凉的工厂台阶上独

坐到九点钟,才爬上他这房间去。在那里,在从下层飘上来的机器气味中,

他靠一支蜡烛的光看看他的德文报,叉着手转转念头,对一个开着的窗口跪

在夜影中念念他的祈祷文,这才默默躺到床上去休息,把他一天孤寂的日子

结束了。每天的日子都觉得很长,前途的展望是那么暗淡。可是他仍旧举起

手来,对上帝表示极端的信仰,祈祷他的罪恶得蒙赦免,保证他过几年舒适

而快乐的家庭生活。

这样,这个重大问题终于决定了。孩子们都已怀起莫大的渴望和不耐

来,就是葛婆子自己也难免有这样的情感,只不过略微隐藏罢了。决定的办

法是照巴斯的主张,叫珍妮先去,他们后去。

及到珍妮动身那一天,家里就起了大大的激动。

“你几时来接我们?”是马大重复几遍的问话。

“你催巴斯快些儿来接,”急切的乔其说。

“我要到克利夫兰,我要到克利夫兰,”味罗尼加竟对自己这样歌唱起

来了。

“你听她!”乔其饥讽地嚷道。

“哦,你住嘴,”是她的不高兴的答辩。

但是到了最后的时间,珍妮就得用出全身的劲儿去和家人——的话别。

虽然什么事情都在进行,准备他们在较好的情境下重新团聚,可是她也不禁

黯然了。她的孩子现在已有六个月,是留在家里不带去的。伟大的世界在她

是一个未曾发见的新天地。这不免使她惊吓。

“你千万别焦心,妈,”她鼓起充分的勇气来说。“我不会出岔子的。

我一到那儿就写信给你。时间不会很长久。”

但到她弯下头来跟她的孩子诀别时,她的勇气就象一盏吹熄的灯似的消

散了。她弯身在孩子睡的摇篮上,带着热情的母性憧憬看住她的脸。

“她会做一个好女孩子吗?”她喃喃地说。

然后她把她抱在怀中,在自己的脖子上和胸口上紧紧熨贴着,把自己的

脸揿在她的小身体上。葛婆子看见她在颤抖了。

“喂,”她哄着说,“你千万别难过。她在我这里,你放心吧。我会好

好带她的。你要是这个样儿,倒不如不去的好。”

珍妮抬起头来,蔚蓝的眼睛里含着眼泪,把孩子交给母亲。

“我是情不自禁呢,”她半哭半笑的说。

她很快的吻了母亲和孩子们,就急忙出门而去。

她同乔其走到街心时,又回过头来,奋勇地挥了挥手。葛婆子也挥手应

她,同时觉察出她的样子多么象个母亲了。为了要搭火车,势不得不从她的

存款里提出一部分来买几件新衣服。她挑选了一件现成做好的褐色外衣,颜

色很朴素,穿起来也很配身。裙子上头用一件白色的系带紧身罩着,头上戴

一顶水手帽子,四周镶着一圈白色的面纱,可以随时放下来蒙脸。当她一步

步的走远时,葛婆子很亲爱地一路目送着,及到她不见踪影,这才含着眼泪

轻声说:

“她长得这么好看,我总是快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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