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二十二

雷斯脱把葛哈德家庭的问题以及跟他自己的关系粗粗想定了之后,就回

到辛辛那提去料理业务去了。那里有个巨大的工厂,居于城市的外圈,占着

两个十字街头的地面。他对于这个工厂的兴趣是极浓厚的,它的经营,它的

发达,他都跟他的父兄一样关心,一样得意。他觉得自己是这正在发展的巨

大工业的一个重要部分。他每次看见铁路上的货车标着“辛辛那提甘氏制造

公司”的字样,或者偶尔看见各城市中陈列着公司的出品,就会感到一种志

得意满的热情。在这样稳固、这样著名、这般有价值的一种建设事业里做得

一个因子,那是有些意思的。他觉得一切事情都称心如意,可是他现在已经

进入个人生活的一个新境界了,就是说,他现在有了珍妮了。在他坐车回到

家乡去的路上,他想起了自己正在结成的这种关系也许要落得个不愉快的结

果。他对于他父亲的态度稍稍有点儿害怕,而尤其可怕的,还有他的哥哥罗

伯脱。

罗伯脱的性清是冷酷的,守旧的;他是一个绝好的商人,无论公事私事

都是无可疵议的。他从来不会越出法律的范围一步,也不热心,也不慷慨,

而事实上,只要足似是而非地或是逼不得已地通得过良心,他就任何狡计都

会使。他的推理法是雷斯脱所不懂的——他那种能够使冷酷的商业战略和谨

严的道德观念不相冲突的歧形逻辑,雷斯脱无论如何搞不通,然而他的哥哥

居然办得到。“他具有苏格兰长老会教士的良心,而又混着亚洲人善观机会

的知觉。”雷斯脱有一次这样告诉人说,这话可说是他对于他哥哥的确评。

可是他却不能动摇他哥哥的地位,也不敢反抗他,因为他哥哥是得公众舆论

拥护的。他的为人一向都循规蹈矩,可是也许有些儿矫揉造作。

他哥儿俩外面看看很和睦,内里却是非常隔膜的。罗伯脱对于雷斯脱本

人也很友爱,可是有关财政上的见解总不信任他,而且性情上,他两人对于

人生和为人的意见总不能一致。雷斯脱对于他哥哥那么冷酷而固执地追求万

能的金钱,私底下怀着一种鄙视。罗伯脱则觉得雷斯脱那种无可无不可的态

度是可非难的,并且断定他迟早要自寻烦恼。在业务上,他两人并没多大的

争执,因为老头子还在,这是没有很多机会的,但有种种细小的龃龉随时要

发生。雷斯脱主张做生意应该和善,应该让步,应该讲交情,买人的欢心。

罗伯脱则主张箍得紧,主张节省生产费,主张利用经济的引诱力窒息别人的

竞争。

他们发生龃龉的时候,老头子总竭力替他们排解,但他预料到一场冲突

是免不了的。冲突起时,两个之中必定有一个要走,或者两个都要走。所以

他常惯说:“你们两个孩子意见能够一致才好呢!”

还有一点叫雷斯脱不安的,就是他父亲对于婚姻一事的态度,特别是对

于雷斯脱的婚姻。甘老头子始终主张雷斯脱应该早结婚,总以为他这样的耽

搁是错误的。其他的孩子,除露意丝之外,都已经妥妥当当的结了婚了。为

什么他这宠爱的儿子还不结婚呢?他确认这在他的道德上,社交上,商业上

都有害处。

“社会对于你这样地位的人是期望他结婚的,”他父亲时时要发这样的

议论。“这可以助成社会的巩固和尊严。你应该去找一个好女子,把家庭成

立起来。你如果没有孩子,没有家,那末到了我的年纪,想到哪里去安身

呢?”

“好吧,倘若遇见相当的女子,”雷斯脱说,“我想我会跟她结婚的。

可是这个相当的女子至今没有遇到。你叫我怎么办呢?不管是谁都要吗?”

“不,当然不能随随便便的要,可是好女子多着呢,你如果肯尝试的

话,你一定能够找到一个。贝斯家里有个女儿在那里。你想她怎么样?你是

向来喜欢她的。我不能叫你这样流浪下去,这是不会有好结局的。”

他的儿子总只有微微一笑。“爸爸,你且随他去吧。我总有个时候会打

主意,那是无疑的。我如果见到水,就会觉得口渴了。”

老头子看这情形,也只好让步,但他心里总觉有种缺憾。他是一心巴望

儿子成立家庭,切切实实做个事业家的。

在这情形之下,他当然不容易同珍妮缔结什么永久的关系,这是他自己

也明白的。他于是把将来的行动慎审考虑了一番。珍妮,他当然不肯放弃,

无论将来的结果怎么样。可是他必须审慎,必须不去冒无谓的险。他能带她

到辛辛那提去吗?如果被人家发觉,不知要受怎样的毁谤!他能在城外附近

的地方金屋藏娇吗?家里人终不免要起疑心。他出外去营业能够带她一路走

吗?这第一回到纽约,原是成功的。以后都能象这样的顺当吗?他把这问题

在心里反复思忖。正唯因有困难,所以兴味夏浓。到底是圣路易好呢,匹兹

堡好呢,还是芝加哥好呢?这些地方是他常去的,特别是芝加哥,最后,他

就决定把她安置在芝加哥。他要到那里去,常常可以有借口,而且只消一夜

的火车。是的,芝加哥最好。那城里地方又大,又很热闹,要守秘密是容易

的。他在辛辛那提耽搁了两个礼拜之后,就写信给珍妮,说他不久就要到克

利夫兰来了。她的回信说,他来看她很好。她已然对父亲提起过他了。她又

说她呆在家里总不是办法,所以已经在一家铺子里找到事情,每礼拜四块钱

的收入。他想她又去工作,心里微微一笑,可是想到她的体面上和精力上,

就不免有些怜惜。“她真是一个好人,”他说。“我至今遇到过的女人,要

算她最好了。”

下礼拜六,他就赶到克利夫兰,先到她做事情的地方去看她,约定那天

晚上到她家里去。他心里很急,希望她尽速把他当作男朋友介绍给她家里

人。到她家里之后,他看见房屋的卑陋和家境的贫穷,心里有些儿厌恶,至

于珍妮本身,似乎还是一样可爱的。他到了几分钟之后,葛哈德就到前房来

跟他握手,葛婆子也出来跟他招呼,但他对于他们却不大注意。在他看来,

那个德国老人也平凡得很,不过是他父亲工厂里雇用的数百工人那样的人

物。他们随便谈了几句活,雷斯脱就要珍妮出去溜一会弯儿。珍妮戴上帽

子,跟他一同出去了。事实上,他们却到他预先租定给她贮藏衣服的那个房

间里去。她到晚上八点钟回家,家里人都当是没有什么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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