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十四

葛哈德的回家,就把那孩子问题的各方面都提出来了。他禁不住要从外

祖父的立场对待那孩子,特别因为他毕竟是个有灵魂的人。他先想起孩子不

知受过了洗礼没有,就去问他的老婆。

“不,还没有,”他的老婆回答。她虽然并没有忘记这项义务,可是不

能断定这小孩子是否也受教堂的欢迎。

“没有,好吧,当然没有咯,”葛哈德讥讽道;他原觉得老婆的信教心

是不能十分诚笃的。“哼,这样不当件事情!这样不信教!真是好家伙!”

他把这事思索了一会,觉得这个过失应该立刻就加以纠正。

“孩子是该受洗的,”他说。“她为什么不送她去呢?”

葛婆子这才提醒他,小孩受洗必须有人做她的神父,而且要举行洗礼,

那就不得不招出她没有合法父亲的事实了。

葛哈德听了这话,才略略平静了一会,可是他的信教心十分诚笃,决不

因为有这种困难就把宗教丢到脑后去。他心里想,上主怎会来听这样的遁辞

呢?这事不举行,就算不得基督教徒;他既然是基督教徒,就该负起这事的

责任。他打算把小孩送到礼拜堂去,珍妮和他们两老都跟去做保证人,但又

觉得自己不便这样的屈就女儿,所以主张珍妮不去,单是两老自己去看受

洗。他把这困难盘算一会,最后就决定要拣圣诞节和新年之间珍妮出去做工

的一天举行典礼。计拟已定,就同老婆商量,老婆也赞成了,他这才又提起

一桩事来。“孩子还没有名字呢,”他说。

关于这事,珍妮和她的母亲也早已谈论过的,珍妮且曾表示愿意取名味

丝搭的意思。现在,她的母亲就作为自己的意思大胆提出这一个名字。

“味丝搭这名字好吗?”

葛哈德听了不置可否。他心里是早已把问题解决了的。原来他暗中预备

好一个名字,——味兰米娜,这还是他那幸福的青年时期留下来的,却不曾

有机会给他自己的孩子用。那时他对于这个小外孙女儿当然并不是要坚持自

己的主张。他只是喜欢这个名字,且以为外孙女儿能得到这个名字是应该感

激他的。他于是用着一种审慎的神气把他这第一次的贡献送上天然情爱的祭

坛,因为这毕竟是一种贡献。

“这名字也好,”他忘记了当初那种不置可否的态度说。“可是味兰米

娜怎么样?”

葛婆子见她丈夫正在不知不觉地回心转意过来,就不敢同他再拗。她那

女性的手腕出来帮助她了。

“那末两个名字都给她吧,”她表示妥协说。

“我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他回答了这一句,马上就又回复他那严肃态

度了。“受洗的时候就这么叫吧。”

珍妮听见这桩事,心里很高兴,因为她那孩子能得的好处,无论跟宗教

是否有关,都是她所切望的。她于是费了很大的气力,把衣服浆了烫了,预

备到受洗的日子孩子可以穿。

葛哈德从最近的路德教堂里找到了一个牧师,一个肥头胖脑的极拘谨的

神学者,对他说明了来意。

“是你的外孙女儿吗?”那牧师问。

“是的,”葛哈德说。“她的父亲不在这里。”

“哦,”那牧师好奇地看着他说。

葛哈德不愿他的事受到障碍,就说将来他夫妻俩亲自送她来受洗。那牧

师看见其中或有说不出的隐衷,就不向他追问了。

“只要你们外公外婆愿意替她做保证人,教堂是不能拒绝给她施洗

的,”他说。

葛哈德走出教堂,觉得自己不免受耻辱,心里有些难过,但是总算已经

尽职,也就满意了。现在他要把孩子送到教堂去受洗,等到洗礼完毕,他目

前的责任就算尽了。

但是洗礼举行的时候,却有另外一种势力使他感着更大的兴味和责任。

原来那时在他面前的,是使他入于出神状态的严肃的宗教,以及宗教所要求

的一种更高的法律,因而他又重新听见对儿孙应尽义务的教义了。

“你们有意思用福音的知识和爱来教育这个孩子吗?”这是那幽静的小

礼拜堂中一个黑衣牧师问他们的话,也不过按洗礼规定的程式读出罢了。葛

哈德回了一声“是”,葛婆子也加上她的肯定的回答。

“你们是否要用一切必要的注意和勤勉,施以教训,警戒,榜样,和纪

律,使这孩子可以拒绝、避免一切的罪恶而遵守上帝的旨意和圣谕中宣明的

戒律?”

葛哈德听了这话,忽然想起自己的孩子来。他们也曾象这样受过洗礼的

宣誓。他们也曾听见过这种愿意看护他们的精神幸福的庄严的保证。

“你就说要的,”那牧师催道。

“要的,”葛哈德和老婆虚弱地重述道。

“你们现在要凭这受洗的仪式把孩子献给造成她的上主。”

“要的。”

“最后,你们如果能凭着良心在上帝面前宣言你们所承认的信仰确是你

们的信仰,你们的庄严允诺确实出于你们的决心,那末就请在上帝面前声明

一声‘是’。”

“是,”他们回说。

于是那牧师伸手在孩子身上结束他的话道:“味兰米娜·味丝搭,我现

在用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为你施洗。我们祷告吧。”

葛哈德就弯着他的苍白的头,毕恭毕敬的,默默循诵下面一篇美丽的祷

词:

“全能的永久的上帝!我们崇拜你,因你是人类子孙的始祖,是我人精

神所托生,是我人肉体的构成者。我们赞美你,因你给与这个婴孩的生命并

且保存她到今日。我们祝福你,使这婴孩得以接近美德和光荣,如今她已献

给你,并已带进基督教堂的境地。我们感谢你,因凭圣子的福音,她已具备

了精神快乐所必需的一切;因这福音以光明供给她的思想,以安慰供给她的

心肠,以鼓励和能力使她尽职,以慈悲和不死的可贵希望维持她的信仰。我

们还要祈求你,啊,极慈悲的上帝,使这孩子从幼年时起,便得圣灵的启发

而成神圣,并靠你的慈悲而永远得救。请你指导且祝福你的仆人,使他们在

教育她的重大工作里有所遵循。请你感发他们,使他们得知宗教的教训和正

谛之绝对必要。叫他们永远毋忘这子息原是属于你,且若因他们的疏忽或恶

榜样致丧失你的合理的生物,你将要他们负责。给他们深刻的意识,借知她

的天性的神圣,她的灵魂的价值,她将去暴露的危险,她能因你祝福而得到

的尊荣和幸福,以及因恶情欲恶行为而致的现世界的毁灭和未来世界的苦

恼。给他们恩惠,使他们得以遏制她心中渐萌的恶倾向,得以替她卫护,以

防儿童时代及青年时代所要有的诱惑,且当她成长时,得以扩大她的见识,

引导她来认识你和你所差遣的耶稣基督。给他们恩惠,使他们得以在她心中

培植起对于你的无上敬畏和爱忱,对于你儿子——就是她的救主——的福音

的感荷,以及对于这福音的一切训令和成规的尊重,并且培植超对于一切人

类的仁慈和善意,以及对于笃信真诚的不可移易的爱好。又请帮助他们,使

他们得以用温和的诱导继续监视她,勤勤勉勉,靠着言语和举止,使她的心

不致败坏,并且无论何时都给她一个好榜样,使她不至走错路。你若愿意延

长她在人世的日子,就请你允许她,对于她的父母和朋友成为一种光荣和安

慰,在人世得有所用,且由你的佑助里获得一种永远有效的保卫和维持。她

若生时,让她为你而生;她若死时,让她为你而死。等到总算帐的日子,她

和她的父母得由耶稣基督的帮助,狂乐欢愉,永远相会在你的赎罪的爱里,

亚们。”

当这篇训谕宣读的时候,那外祖父对于这小小的被弃者就发生了一种义

务的感情,觉得自己对于老婆现在抱在怀中的那个小生物不得不依圣誓中的

上帝的诏谕而给以看顾和注意。他低着他的头,心怀着极端的敬畏,及至仪

式完结,他们走出那寂静的礼拜堂时,他已无话可以发表他的情感了。原来

宗教对于他是一件耗费精神的东西。他觉得上帝是一个人,是一种统治一切

的现实存在。他又以为宗教并不单是预备礼拜天大家听听的一套话,或是一

套有趣的思想,却是神意之强烈的活力的表现,由人类和上帝能够直接接触

的时候一直传下来的。在他看来,履行宗教的义务就是一种快乐,一种得

救,一种给与人间的安慰,因为人间的意义,人间不能解释,唯有到天上才

得解释的。那时葛哈德慢步而行,一路把圣誓中的说话和义务细细默想,便

觉当初对于那孩子的厌恶渐渐消去,而一种天然的爱好逐渐萌生了。无论他

女儿犯了怎样的大罪,这孩子是不能怪的。她不过是一件无告的,啼泣的,

纤弱的东西,正要求他的同情和爱惠。那时葛哈德觉得他的心已经灌注在那

孩子身上,只还不能使自己的态度突然转变过来。

“那是一个好人呢,”他一路走时对老婆批评那牧师说,原来他已很快

的软化在他的义务观念里了。

“是呀,真是个好人,”葛婆子怯生生的表示同意。

“那个小礼拜堂倒也不十分小,”他继续说。

“是的。”

葛哈德四面看看,街道,房屋,以及冬日阳光中的活泼的生活,最后才

看到老婆抱着的孩子身上。

“她一定很沉吧,”他用他那一种具有特色的德语说。“让我来抱

她。”

葛婆子正觉疲乏得很,就依允了。

“你瞧!”他看了看孩子,这才把她舒舒服服地贴伏在自己肩上。“我

们总望她不辜负今天的事情。”

葛婆子听着他的话,内中的意义已从他的声音里明白解释出来。她原怕

家中放着这孩子,不免常要叫人不愉快,并要惹出是非来,如今却将有一种

更大的势力来拘束他了。因为无论什么时候,那孩子的灵魂总要顾及。他从

今以后,再不会全然抹杀她的灵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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