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五十

葛哈德之死,对于雷斯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影响,但他看见珍妮悲伤,

也不免有点同情罢了。他的喜欢葛哈德,就只为他那许多道地的品德。除此

之外,他对他并没有什么感情。他因要安慰珍妮,带她到海水浴场去住了十

天,打算回来之后,过几天就把他的实情对她说明;他要把问题明白放在她

面前。现在,事情已经比较容易些,因为地产生意的前途危险,已经对珍妮

说过的了。她也知道他对于基拉特夫人是仍旧感兴趣的。雷斯脱曾经毫不犹

豫地对珍妮说他和基拉特夫人确实要好。起初,基拉特夫人曾经正式请他带

珍妮到她家里去,她自己却从来不来拜访,而珍妮也十分明白她是不会来

的。如今父亲已死,她就开始疑惑到自己将来的身世;她怕雷斯脱是不会跟

她结婚的了。事实上,他也从来没有露过要跟她结婚的意思。

事情真有不约而同的,那时罗伯脱也正决定要有所行动。他知道自己已

经不能对雷斯脱直接规劝,所以也不再尝试,却想要从珍妮身上去用工夫。

他以为她大概是还服从理性的。如果雷斯脱至今还没有跟她结婚,她就应该

明白认识他并没有要跟她结婚的意思。倘若有一个肯负责任的第三者能够和

她接近,将种种事情对她说明——其中当然包括供给她生活费一个条件——

那末效果怎么样是难料的。怎见得她不会自愿离开雷斯脱,因而把一切的纠

纷都解决呢?他想雷斯脱到底是他的兄弟,不应该把财产无端丧失的。那时

罗伯脱已经把事情统统抓在自己手里,所以他乐得而慷慨了。因此,他就决

定叫合组法律事务所里的奥白莲担任这疏通的工作,因为奥白莲虽然是个律

师,为人却很温和,脾气也很好。他可以把雷斯脱的家庭如何感觉,以及他

如果维持着她的关系,必将遭受如何的损失,等等情由,都细细对她说明。

如果雷斯脱已经跟珍妮结过婚,奥白莲自然会晓得的。至于她的生活费,他

打算不妨慷慨些给她,譬如说五万,十万,或者多至十五万都可以。主意已

定,他就把奥白莲叫了来,授以机宜。奥白莲既是甘家财产的顾问律师,对

于雷斯脱的最后决定当然有去过问的义务。

奥白莲到了芝加哥,先去找雷斯脱,刚巧出门去了,他认为机会很好,

因就直接到海德公园的住宅,把名片送进去给珍妮。珍妮全然不知道他的来

意,几分钟后就下楼来,很温和地接待他。

“这位就是甘夫人吗?”他把头略略一点问道。

“是的,”珍妮答道。

“我是奈脱·启脱雷·奥白莲合组法律事务所里的奥白蓬,想在名片上

已经看见了,”他开头说道。“我们是已故的甘老先生——就是你的——嗯

——甘先生的父亲——的法律顾问。我今天冒昧而来,你要觉得奇怪,可是

你家丈夫的父亲在遗嘱上立了条件,对于你和甘先生都有重大的关系。这几

个条件非常重要,如果甘先生没有对你说过,我觉得应该通知你一声。据我

推测——对不起——可是我看情形——觉得他是不曾告诉你的。”他停住

了,现出询问的神气──他面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含着一个询问符号。

“我不十分明白,”珍妮说。”我一点也不知道那遗嘱的事。如果上面

有我应该知道的地方,我想甘先生总会告诉我的。可是他现在还没有对我说

过。”

“哦!”奥白莲觉得非常满意的转过一口气来说。“果然不出我所料。

现在如果你肯容许我,我先把这桩事讲个大概。然后请你自己决定,要不要

再听详情。请坐下好吗?”原来他们这些话都是站着讲的。至此,珍妮才坐

下来,奥白莲也就拉了一把椅子,靠近她坐下。“现在开头讲吧,”他说。

“我想有一层当然用不着我说,就是甘先生的父亲对于——哦——你和他儿

子的这种结合是竭力反对的。”“我知道——”珍妮才说了半句又停住了。

她觉得昏迷,烦乱,并且稍稍有点儿害伯。

“甘老先生未死之前,”他继续说,“他就对于你的——哦——对于雷

斯脱·甘先生表示反对了。后来他在遗嘱中订立几条关于财产分配的条件,

竟使他的儿子,就是你的——哦——你的丈夫很不容易享有他应得的股份。

照理,他应该可以继承甘氏制造公司财产的四分之一,照目前这带地方的价

值计算,可以值得一百万元,或者还要多些;此外又可以分得其他财产的四

分之一,也值得五十万元模样。我相信甘老先生实在是巴不得儿子能够继承

这份财产的。但是因为你的──哦——甘先生的父亲所订立的条件,雷斯

脱·甘先生除非依允他父亲的一种——一种遗命,他就得不到他的遗产。”

奥白莲收住话头,眼珠在眶子里不住前后左右的乱动。他虽然怀着一肚

子的成见而来,却不由得被珍妮那媚人的相貌深深感动。他至今才明白雷斯

脱所以不顾一切人的反对而牢牢抓住她不肯放手的理由。当他坐在那里等她

开口的时候,他继续偷偷地将她审视端详。

“那遗命是怎么样的呢?”她最后问道;那时她的神经因受静默的压迫

略觉有点紧张了。

“你问起这一层,使我非常高兴,”他继续说。“可是这个题目我觉得

很难提出——实在很难提出。我现在是用甘氏财产探访人的资格来的,我可

以说是甘老先生的遗嘱的执行者。我知道你的——哦──甘先生对于这桩事

情是很焦心的。我又知道你听见了也一定要焦心。不过这是没有法儿的事,

必须要设法解决的。我现在虽然很不愿意说出来,却不得不对你明说。那甘

老先生在遗嘱里规定的办法是,除非,除非”──他的眼珠子又前后左右的

乱动起来──“他愿意和──哦──和你离开”——他停住转气——“他就

不得享有这一笔遗产或其他遗产,或者只许他每年一万元的收入,而这一万

元也是以他跟你结婚为条件的。”他又停了一歇。“还有一点,”他继续

说,“那遗嘱上规定给他三年的考虑期限。现在这期限已经快要满了。”他

停住了,心想珍妮或者将有怎样的感情冲动,但她只是呆呆看着他,她的眼

睛已被惊愕、苦恼和不幸所笼罩。现在她明白了。雷斯脱是为她而牺牲财产

的。他近来的投机事业,就是谋求复兴和独立的一种努力。近来这几年,她

常常看见他象有非常的心事,往往烦躁不安,到现在方才明白。他是不快

乐,他是担着要丧失财产的心事,可是他始终没有对她说过。原来他的父亲

果真取消他的遗产了!

那时奥白莲坐在她面前,心里也很不安。他看见她面上的表情渐渐明

显,很是替她难过。但是他仍旧不得不说明实情,不得不让她知道。

“我很抱歉,”他看准了她不准备马上和他对答的一个当儿说道,“我

把这不幸的消息送来给你。我老实告诉你,我觉得我自己的处境实在苦痛得

很。我本人对你并没有恶意——这个你当然应该谅解。他们的家庭现在也对

你没有恶意——这个我希望你能相信。当那遗嘱宣读的时候,我曾经同你的

——哦——同甘先生说过,这事是不公道的,可是我不过是甘老先生的顾问

和遗嘱执行人,我当然没有办法。我想你最好能够知道这事的实情,才好帮

助你的——你的丈夫”——他示意地停了一停——“寻出一种解决。他要把

财产完全失掉,我觉得很可怜,就是他家里人也都觉得可怜。”

珍妮本来已经把头转过去呆看着地板,至此才又转过来呆看着他。“他

决不可以失掉,”她说;“这是不公平的事情。”

“我听你说这句话非常快活,甘——甘夫人。”他第一次无所犹豫地用

着这个称呼。“我也可以很坦白的对你说,我来的时候还怕你要用另外一种

态度接受这个消息呢。你当然知道甘家的家庭是很家族主义的。那位甘老夫

人,就是你的——哦——你的丈夫的母亲,她是个很骄傲很孤僻的女人,而

他的兄弟姊妹们对于亲戚关系也都具有很深的成见。他们都把他和你的这种

关系认为不正常,并且是——请恕我鲁莽——不能使大家满意的。你总知

道,前几年里外边的议论很多,甘老先生就觉得为家庭的名誉起见这事是无

可妥协的了。他觉得他的儿子第一着就已弄错。所以遗嘱上的条件之一,是

说如果你的丈夫——对不起——如果他的儿子不肯跟你断绝而想继承他应得

的财产,那末就是要享有我刚才对你说的那每年一万元的收入,他也必须—

—哦,他必须饶恕我,我好象太残酷了,可是并非故意如此的——他也必须

先跟你结婚。”

珍妮熬着心中的苦痛。她觉得这人对着她的面说出这种话来,实在是太

残忍了,这非法同居的全部企图,已经显得逐步都是不幸的了。如今这桩不

幸的事情只有一种解决法,她已冒得很明白。她必须离开他,或者他必须离

开她。此外再没有第二条路。叫雷斯脱尔这每年一万元过活吗1这似乎是太

愚蠢了。

奥白莲好奇地看着她。他想雷斯脱也可说是错了,也可说是不错,他为

什么不早跟她结婚呢?她是这么迷人的。

“关于这件事情我只还有一点要对你说明,甘夫人,”他温和而随意地

继续说道。“我现在觉得这话说不说在你并没有关系,可是我奉使命而来,

就不得不说一说。我希望你也用我说时的态度来接受它。我不晓得你对于你

丈夫商业上的关系清楚不清楚?”

瞩不,”珍妮简单地回答。

“好吧,那未现在我们说得简单些,好使你容易明白,就是你如果决计

帮助你的丈夫解决这个极困难的局面——但白说吧,你如果决计自愿离开

他,各别去做事业,那未——我很高兴说——哦——那就无论多少,譬如说

——哦——”

珍妮站起身来,昏然地走到一个窗口,一路扭着她的手。奥白莲也跟着

站了起来。

“好吧,无论如何只要你肯下决心断绝这个关系,他们主张随你指定怎

样的款项,五万,十万,”——奥白莲面有得色——”替你另外存放生息。

随时可以取用。准保你将来什么都不会缺少。”

“请不要说吧,”珍妮道;那时她已伤心到不但自己失却发表的能力。

并且心理上和生理上都不能再听他的话了。“不要再说了。请你走开吧。请

你让我浊个人在这里。我会离开的。我也愿意离开。我会打点起来走。只是

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可以吗尸

“我也知道你心里难过,甘夫人,”分明认识她的音痛的臭白莲继续说

道。“我是十分明白的,你要相信我。我要说的话都说过了。你要原谅我这

差使难干——实在很难干。我万不得已才来的,实在非常遗憾。我的名片放

在这里。消你注意我的名字。你要我来的时候,我随时都可以来——或者写

信给我也可以。我不耽搁你的工夫了。我对不住你。我希望你不要对你丈夫

说我来过——你最好是自己打主意。我跟他是极要好的朋友,我实在对不住

他。”

珍妮只把眼睛瞠视着地板。

奥白莲走到门厅里取了他的大衣。珍妮揿电铃叫女仆,香奶应铃而来。

珍妮回到图书室,奥白莲急步自向前门过道而去。直到真正无人在旁的时

候,她就用合着的双手托住下巴,眼睛瞠视在地上,觉得那土耳其丝绒地毯

上的古怪图案渐渐幻化出奇怪的形象来。她看见自己在一所矮屋里,身边只

有味丝搭一个人;她又看见雷斯脱住在另一个世界,旁边就是基拉特夫人。

她看见现在这所房子已经空了,然后又看见长杳杳的一段时间,然后——

“啊,”她压下了一个要哭的冲动发出这声叹息。她用手从每只眼睛上

擦去一颗热泪。然后她站起身来。

“一定是这样的,”她心中自语道。“一定是这样的。本来早就应该这

样了。”这才又道——“哦,谢谢上帝,幸亏爸爸已经死了!他总算没有看

见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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