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三十

到了第二年春天,陈列室和堆栈已经完工,雷斯脱就把事务所搬进新建

筑里去。这时以前,他的事务都是在大太平洋旅馆和俱乐部里办的。从此之

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固定住在芝加哥,好象这就是他将来的家了。那时他有

无数的琐事丛集在身——事务所里许多人员要管理,各种重要文件要办清。

因此他可以摆脱了旅行的义务,就是不必再在罗伯脱指导之下担着去看阿弥

的丈夫的义务了。原来罗伯脱那时正在拓殖他个人的势力,不但要把姊妹们

竭力笼络,并且要把工厂也改组。有好几个向来得雷斯脱喜爱的人员,都要

有被排挤的危险。雷斯脱却还没有听见消息,甘老头子则主张不去干涉他。

因为他看看自己年纪够大了,巴不得有人能够拿出强有力的政策来,把责任

担当了去。雷斯脱似乎不大措意。这时侯,他跟罗伯脱好象是比从前亲睦些

了。

假使雷斯脱和珍妮的秘密生活永远不败露,日子原可以很顺溜的过下

去。有时他跟珍妮同坐一辆马车,也曾被他社交上和商业上的熟人看见过。

他就自解自慰,以为他是个单身人,同谁交际都可以自由的。怎见得珍妮不

是好人家的小姐呢?他只要避免得了,就不把她介绍给别人。同她坐车一定

走得特别快,免得别人要拦住说话。在戏院里的时候,她就只是葛哈德小

姐,上文已经说过了。

为难的就在他的许多朋友眼光也很尖锐。他们并不是要干涉雷斯脱的行

为。不过他们见他从前在别的城市里也曾同这女人在一起,知道这个女人一

定是他姘识的。好吧,这也打什么紧?又有钱,又年轻,当然要活动活动

的。后来流言传到罗伯脱耳朵里,他却替他守秘密。如果雷斯脱要做这种事

情,那是千好万好。不过事情终于是要败露的。

败露的一天,就在雷斯脱跟珍妮在北区寓所住了约莫一年半之后。原来

那年秋天风雨连绵,天时不正,雷斯脱有一天忽觉腹中疼痛起来。初起时,

他心想一会儿就会好的,只洗了一个热水澡,服了许多奎宁,以为就可以无

事。谁知病却厉害起来,到了第二天早晨,他就起床不得,身上大发烧,头

痛得象要裂开似的。

他因跟珍妮同居日久,已经什么事都大意了。当时他如果仔细一点,本

该住到旅馆里去独个人养病。事实上,他却喜欢病在家里,好叫珍妮服侍

他。因此他打电话给事务所,说他病了,一两天之内不能去;吩咐完毕,他

就安心叫珍妮悉心调治起来。

珍妮呢,无论雷斯脱有病无病,当然乐意他跟自己一起的。她劝他看医

生,请医生开方。她给他热的柠檬水喝,用冷水一回回替他浇头浇手。后来

他病好,又拿牛肉茶或是燕麦粥给他开胃。

就在这场病里,第一次真正不幸的事故发生了。原来雷斯脱的妹妹露意

丝到圣保罗去看朋友,前几天曾写信来,说回家路过芝加哥要来看他,后来

却比她预定的日期早几天就动身了。她到芝加哥,正是雷斯脱病在寓所的时

候。她先到事务所去找他,知道他要过几天才能去,就问起他的住址。

“我想他总在大太平洋旅馆开房间吧,”一个说话不谨慎的秘书回答

她。“他现在不大舒服呢。”露意丝觉得有点不高兴,就打电话到大太平

洋,回说甘先生好几天没有在那里了,又说他在那里开房间,事实上一个礼

拜只住一两天。她有些着恼,又打电话到俱乐部。

俱乐部里有个接电话的仆人,曾经有许多次打电话到雷斯脱的寓所。雷

斯脱没有吩咐他不要把电话号码告诉人,而事实上也从来没有人问起过这个

号码。当时那仆人听见露意丝是雷斯脱的妹妹,又听见她急乎要找他,就回

说,“我想他住在雪勒坊十九号吧。”

“你在说谁的住址?”一个走过那里的书记问道。

“甘先生的。”

“好吧,你别乱说呢。你还不知道吗?”

那仆人正要辩解,露意丝已经把电话挂上走开了。

约莫一点钟之后,露意丝因觉她哥哥这第三个住处有些奇怪,已经亲自

找到雪勒坊。那是一所双幢的房子,她上了台阶,就见门口挂着“甘宅”的

牌子。她揿了门铃,珍妮出来开门,看见一个穿得这么时髦的年轻女子,不

觉吃了一惊。

“这是甘先生的寓所吧,”露意丝眼看着珍妮身后的门口,很谦逊的

说。同时看见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子,心里也有点儿惊异,但还不过是一个浑

沌的疑团罢了。

“是的,”珍妮回答。

“他有病吧。我是他的妹妹。我可以进去吗?”

当时珍妮倘有余暇可以考虑一下的话,也许也会推故拒绝她,谁知露意

丝仗着自己的身家地位,不容珍妮有说话的机会就直闯进去了。进门之后,

她就四下打量了一番。随即她走进起坐间里,里面就是雷斯脱正在卧病的寝

室。刚巧味丝搭在屋角里玩耍,看见这新来之客就站了起来。寝室门是开着

的,分明看见雷斯脱躺在床上,床左有一个窗口,照见他眼睛闭着在那儿。

“啊,你在这里,哥哥!”露意丝嚷道。“你是什么病呀?”说着,她

慌忙走到床边去。

雷斯脱听见她的声音,眼睛已经睁开,立刻就知道事情不妙了。他勉强

支着胳膊,抬身起来,可是一时竟说不出话。

“怎么,露意丝,”他最后才逼出这声来,“你是打哪儿来的?”

“圣保罗。我是提早几天回来的,”她有气没力地回答,因为她看看事

有蹊跷,心中不免烦躁。“你寻得我好苦呢。谁是你这——”她正要说出

“美貌的管家”几个字来,一回头看见珍妮手脚失措似的在隔壁房间收拾东

西,现出十分惊惶的神色。

雷斯脱没奈何地咳了一声嗽。

他妹妹用尖锐的眼光四处打量一番。她觉得那里颇有家庭的风味,又愉

快又迷人的。有一件珍妮的衣服披在椅子上,看样子很是亲昵,使得甘小姐

很觉不好意思。她看看她的哥哥,见他眼睛里含着一种很奇异的表情——他

好象有点儿狼狈,却仍旧是冷冷然的,旁若无人的样子。

“你是不该到这里来的,”雷斯脱不等露意丝提出心中的问题,就先说

道。

“为什么不该来呢?”她听见这大胆的招供,不由得心中大怒,就这样

的反问他。“你是我的哥哥不是?为什么你该有我不能到的地方呢?好吧,

我听见了,这是你对我说的话。”

“你听我说,露意丝,”雷斯脱再把身子抬起一点儿,继续说道。“你

也是个明白人,跟我一样懂得人生的。咱们现在用不着辩论。我并不晓得你

要来,不然的话,我就另有布置了。”

“另有布置,不错,”她冷笑道。“我也要这么想法。好主意!”

她想到自己无端落入这陷阱,心中老大的着恼,以为这实在是雷斯脱的

羞辱。

“这不过是我对你客气的话,”他作色道。”我并不是要向你辩护自己

的行为。我说我要另有布置,并不就是向你讨饶。你如果要不客气,那也随

你的便。”

“怎么,雷斯脱·甘!”她两颊涨得绯红地嚷道。“我不想你会这个样

儿。我想你也该觉得惭愧,居然这么公然的——”后面这个词儿她可不说下

去了——“而且咱们的朋友满城里都是。真可怕!想不到你会这样的不识羞

耻,这样的不知自重。”

“什么羞耻不羞耻!”他怒道。“我已然告诉你了,我不是向你辩解。

你如果不喜欢这样,你当然知道自己的办法。”

“哦!”她嚷道。“这是自己亲兄弟说的话呀!而且都为着那个货色说

的呀!那个孩子是谁的?”她又野蛮地却好奇地追问道。

“不要紧,总不是我的就是了,就算是我的,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希望

你不要管我的事情。”

珍妮当时在起坐间隔壁的饭厅里操作,听见他们话里提到她,很是难

听,也只得咬紧牙关忍痛罢了。

“你别肉麻吧。我从此再不来管你的事,”露意丝又应口道。“可是我

想你这样的人实在犯不着做这样的事——犯不着跟这种下流女子在一起。因

为她不是——”她正要再把“你的管家”几个字接下去,可是雷斯脱已经怒

不可遏地打断她的话了。

“你不要管她是什么样人,”他咆哮道。“她比有些自命为上流人的还

好些。我也明白你的意思。那是不要紧的,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然做了这种

事,就不管你的意思怎么样了。有过失该我自己承当。你别替我操心吧。”

“好吧,我不管你,你放心,”她又应口道。“你分明是不把家庭放在

心上的了。可是你如果识点羞耻的话,就不该叫自己的妹妹到这种地方来。

我就只觉得恶心,别的没有什么,我想别人听见这种事情也要恶心的。”

说着,她就转过身子,带着侮慢的神气走了出去,刚巧珍妮走近饭厅门

口来,她又狠狠的把她瞪了一眼。这时候,味丝搭已经走到里面去了。过一

会儿,珍妮才走进房来,把门关上。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雷斯脱把一头浓

发掠在背后,满肚子忧郁地仰在枕头上。“命运真会恶作剧!”他想道。她

现在回去,一定要把事情告诉家里人。父亲就要知道,母亲也要知道,罗伯

脱、伊木真、阿弥都要听见了。他还有什么话可以辩解?——她是亲眼看见

的。他沉思地瞠视着墙壁。

这时候,方在操作的珍妮也有材料可供她思索。在别个女人的眼里,她

的真正的地位原来是如此的。现在她已经能够看透世界上人对她的态度了。

这一家人家对于她,其远不可即,就仿佛他们住在另一行星上一般。在他的

妹妹、兄弟和父母的眼中,她就是一个烂污女子,一种在社会地位上、思想

上和道德上都比他低得多的货色,简直是街上卖淫的货色。她本来也曾希望

能够叫世上人看得起她,如今却晓得这场希望全空了。想到这里,她的敏感

性上就裂开了一个阔大的创口。她实在是下流的,卑贱的,在她露意丝的眼

中如此,在一般人的眼中如此,在雷斯脱眼中也根本就是如此。啊,她怎能

够挽回世上人的这种成见,让她体体面面的生活着,规规矩矩的做个人呢?

这怎么办得到呢?她也知道做人应该这样的。可是怎么能够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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