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珍妮看见参议员所以要逃,无非是因她觉得自己处境的可耻。她想他这

般看得起她,却发见她做这样不相干的事,觉得很难为情。她到底还是女孩

子脾气,以为他对她的兴趣一定另有所属,不单在她的人物上。她到家的时

候,葛婆子已经听见其他孩子说起她先逃的事儿了。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进来的时候乔其就问她。

“哦,没有什么事,”她回答,但她立刻对她母亲说,“白兰德先生路

上走过看见我们了。”

“哦,是吗?”她母亲轻轻的嚷道。“那末他已经回来了。可是你为什

么要跑呢,你这傻孩子?”

“这个吗,我不要他看见我嘛。”

“哦,也许他还没有认识你呢,”她对女儿的为难处表示同情。

“哦,他已经认识我了,”珍妮低声说。“他还叫过我两三遍呢。”

葛婆子摇摇她的头。

“什么事情?”在里边房间里听见她们说话的葛哈德现在走出来说道。

“没有什么,”母亲说;她不愿意说明参议员在他们生活上的意义。

“他们捡煤的时候有个人吓唬他们啦。”

入夜之后圣诞的礼物送来,引起全家人一阵兴奋的哗噪。当一辆杂货店

的送货车停在他们的矮屋门前和一个壮健的伙计开始搬进礼物的时候,老夫

妻俩是谁都以为自己眼睛看错了。他们对伙计说他送错了,伙计可不听,于

是那么些好东西都被他们欢天喜地的一一过目了。

“你们放心好啦,”这是那伙计一本正经说的话。“我是不会错的。葛

哈德,不是吗?那末正是给你们的。”

葛婆子脚步不停,兴奋得只会搓手,并且偶尔发出一声,“好吧,现在

不是好了吗?”

老头子看见这个不知名的施主如此慷慨,也不由得不软化了。他以为这

是本地某大工厂的主人送他的,因为他跟他相识,并且待他们很好。葛婆子

感激涕零的,对于这个来源的猜测有些怀疑,可是她不说什么,至于珍妮,

她是本能地明白这桩事是谁做的。

圣诞第二天的下午,白兰德在旅馆里遇见珍妮的母亲,因为那天珍妮在

家里看家。

“你好啊,葛奶奶,”他伸着手欣然喊道。“圣诞节过得快活吧?”

可怜的葛婆子颤抖抖地接了他的手,眼睛里立刻充满眼泪了。

“怎么,怎么,”他拍拍她的肩膀说。“别哭啊。不要忘记今天得来拿

衣服。”

“哦,不会忘记的,先生,”她回说。她本来再要和他谈几句,可是他

走开了。

从此以后,葛哈德就常常听见她们谈起旅馆里有个漂亮的议员,为人怎

么怎么和气,给她们的洗衣钱怎么怎么多。德国劳动者的脑筋是简单的,所

以他很容易相信这位白兰德先生一定是个很伟大而且很好的人。

珍妮的感情是无须向这方面加以鼓励的,所以她对于他的好感是有了偏

心的了。

她那时正在成年,模样身段儿渐臻丰满,任何男子都不能不受她的吸

引。原来她的体格本来就结实,身材也很高,不象一个女孩子。倘使叫她穿

上时髦女人的长裙,她就尽可做得那参议员那么高个儿的伴侣。她的眼睛清

澈光亮得出奇,她的皮肤很娇嫩,她的牙齿洁白而匀整。她又很聪明,很灵

敏,而且并不缺乏观察力。她所缺乏的只是训练,只是自信心,那是因她知

道自己必须完全依靠别人才丧失了的。但是她得常常出外送衣服,又差不多

见到任何东西都不得不认做施恩,这是对于她的处境不利的。

近日以来,她半礼拜一次到旅馆里去送衣服,白兰德总是和颜悦色的对

待她,她也总以和颜悦色相报答。他常常把小东西送给她和她的弟妹们,而

且跟她极其随便的谈话,终至她心中觉得身分相差的那种畏惧的意识完全消

除,而她就把他当做一个慷慨的朋友,不当做一个威严的议员看待了。他有

一次问她愿不愿意进学校去读书,因为他一径在想,她从学校出来之后,必

定是个非常出色的人物。最后有一天晚上,他把她叫到身边。

“到这儿来,珍妮,”他说,“站在我身边。”

珍妮走到他身边,他就由于一种突发的冲动捏住她的手。

“我说,珍妮,”他用一种叫人猜谜似的询问神气细看她的脸儿说,

“你到底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哦,”她有意地转过脸去回答说,“我不知道。你干吗要问我这句

话?”

“哦,你是知道的,”他回说,“你对于我总会有个意见的。现在告诉

我,你的意见怎么样?”

“不,我没有,”她天真地说。

“哦,你有的,”他赏识她这种明显的遁词,欣然地继续说道。“你对

我总想过什么。告诉我,你是怎么想法的?”“你可是问我喜欢你吗?”她

直率地问,一面眼睛朝下看着他那一大撮颇有点花白的头发,那是披散在他

的前额上的,使他那张清秀的脸面近乎狮子型。

“唔,是的,”他有点儿失望似的说。他觉得她缺乏媚人的艺术。

“怎么,我当然喜欢你的,”她娇俏地说。

“你对我想过别的吗?”他继续说。

“我想你很和气,”她更觉羞愧地接着说;这时她才觉得他仍旧捏住她

的手。

“就只这样吗?”他问。

“哦,”她眼皮一动一动的说,“这样还不够吗?”

他看着她,而她回盼中的那种好玩而可亲的坦率神情使他浑身震战了。

他默默端详她的脸,她很是扭捏不安,觉得他的端详里含有深意,却又不很

明白到底是什么。

“我说,”他最后说,“我想你是一个漂亮女孩子。你不想我是个很好

的男人吗?”

“想的,”珍妮毫不迟疑地说。

他向椅背上一仰,觉得她的回话里含着一种无心的滑稽,不觉笑了起

来。她好奇地看了看他,他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她问。

“哦,我笑你的话回得有趣,”他回说。“我本来不应该笑的。我看你

一点儿也不赏识我。我不相信你会喜欢我。”

“可是我实在喜欢你的,”她恳切地回说。“我想你这人太好了。”她

眼睛里明明表示她的话是从心里出来的。

“好吧,”他一面说,一面把她轻轻拉到身上来,就在她面颊上亲了一

个吻。

“哦!”她竖起身子来嚷着,大大吃了惊吓了。

这事在他们两人的关系上开了一个新局面。他那参议员的身分立刻消失

了。她在他身上认出了一种她向来没有感觉到过的东西。他又似乎比从前年

轻些了。现在她在他眼睛里是一个女人,而他正在扮演一个情人的脚色。她

迟疑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有怎样的举动,所以就索性没有举动。

“唔,”他说,“我吓了你了吧?”

她看了看他,心里却仍旧尊敬这个伟大的人物,就微笑着说,“是的,

你吓了我了。”

“这是因为我实在喜欢你不过。”

她默默想了一会,这才说道,“我想该走了。”

“那末,”他恳求似的说,“你是为了这桩事情想要逃走吗?”

“不是的,”她觉得不好忘恩负义,所以这么说,“可是我应该走了。

他们要惦记我的。”

“你一定不动气吧?”

“我一定不动气,”她回说;这时她才显出更多的女性态度来。她处在

这样威严的境地,实在是一种新鲜的经验。显然他们两个都有些儿迷乱了。

“你无论如何总是我的女人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说。“将来我总留心

照顾你。”

珍妮听见这话,心里高兴。他是完全配做惊人的事情的,她心里想;他

简直就是一个魔术家。她四面看看,想起进入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空气,真

象上天堂一般。但是她并没有充分了解他的意思。她只晓得他做人好,晓得

他很慷慨,晓得他给她好东西。她自然觉得快乐。她拿起了本来来取的一包

衣服,并没有发见也没有感觉她的地位的矛盾,他却觉得这是对他一种当面

谴责了。

“她是不应该拿那东西的,”他想。一阵同情的巨浪冲过他。他双手捧

住了她的面颊,这回却用一种较尊重而大方的态度了。“不要紧的,姑

娘,”他说。“你用不着老做这种事。我会替你想法儿的。”

这回事情的结果,只不过使他们两人中间发生一种更多同情的关系。下

一次她来的时候,他就毫不犹豫地叫她坐在他自己坐的椅子的靠手上,并且

亲亲切切问她家里的情形,和她本人的愿望。有好几次,他觉察到她闪避他

的问话,特别是关于她父亲近来做什么事的问题。她不好意思承认他在替人

家锯木。他恐怕她家的景况更加窘迫,就决计要亲自去看一看。

这事的实现,是在一天的早晨,因为那天他没有要紧的事,抽得出空

来。这是在议会里大斗争开始前的三天。那场斗争是他失败的,但在那胜败

未决的几天内,他没有事情可做。因此他拿了手杖,漫步出门,约经半点钟

的时光走到她家的矮屋,就大胆去敲门。

葛婆子把门开了。

“早安,”他欣然的说,可是他见她有些踌躇,就又说,“我可以进去

吗?”

葛婆子见他突如其来,吓得呆了,慌忙把双手在千补百衲的围裙上偷偷

地擦,又见他等着回话,就说:

“哦,是的。请进来吧。”

她匆匆的引路进去,门也忘记关,就端给他一把椅子,请他坐下。

白兰德见她因自己来了这般忙乱,很觉过意不去,就说:“你别操心,

葛奶奶。我打这儿经过,想起来看看你们。你的丈夫好吗?”

“他好,谢谢,”葛婆子回说。“今天他出去做工了。”

“那末他已然找到事儿了?”

“是的,先生,”葛婆子说,她也跟珍妮一样,不肯说出他做什么事

儿。

“孩子们都好了,都在学校里吧,我想是?”

“是的,”葛婆子回说。这时她已经解下围裙,颤抖抖的在膝上卷着。

“那就好了,珍妮呢?”

那时珍妮刚刚熨好衣裳,丢开熨板躲到房里去,正忙着整理头脸,生怕

母亲没有骗他不在家,自己躲避不了。

“她在家里,”葛婆子回说。“我去叫她出来。”

“你干吗说我在家里?”珍妮有气没力地说。

“那末叫我怎么办呢?”母亲问。

那母女俩正在迟疑的当儿,那议员先生独自在察看房子。他想起这样的

好人会吃这样的苦楚,心里很是难过;他萌起了一种模糊的念头,总望能够

改善他们的景况。

“早安,”他当珍妮终于怯生生进来的时候对她说。“你今儿好?”

珍妮走上前,伸出她的手,脸上泛起红潮来。她因他这一来,觉得心乱

得很,连话也回不出了。

“我想,”他说,“我应该来看看你们住的地方。这是一座很舒服的房

子。你们有几间屋子?”

“五间,”珍妮说。“今天弄得不象个样儿,请您原谅。我们刚刚在烫

衣裳,弄得乱七八糟了。”

“我知道的,”白兰德温和地说。“你当我不明白吗,珍妮?你千万不

要为着我觉得不安。”

她听得出他那种安慰而亲切的语气,这是她在他房间里的时候常常听见

的,因而心里略觉安定了。

“我要是偶尔来走走,你们可别当一桩事情,因为我自己愿意来的。我

要看看你的父亲。”

“哦,”珍妮说,“他今天出去了。”

但是他们谈话的当儿,那老实的锯木匠已然带着锯架和锯子从门口进来

了,白兰德一看见他,觉得他跟他女儿略微有点相象,立刻就认识他了。

“那边你父亲来了,我看是,”他说。

“哦,是他吗?”珍妮看着外面说。葛哈德近来很喜欢默想,头也不抬

的走过窗前。他放下他的锯架,把锯子挂在屋旁一个钉上,这才走进来。

“妈妈,”他用德语叫了一声,看看没有她,就从前屋的门口进来向里

面探视。

白兰德站起来,伸出他的手。那个皮肤结块满面风霜的德国人走上前

去,带着一种很怀疑的神情去接他的手。

“这就是我的父亲,白兰德先生,”珍妮说;她的一切羞怯都被同情溶

解了。“这就是旅馆里的那位绅士,白兰德先生,爸爸。”

“什么名字?”那德国人转过头来问。

“白兰德,”参议员说。

“哦,是的,”他带着很明显的德语重音说。“自从我害了热病,耳朵

就有些不便。我的妻子她说起过您的。”

“是啊,”参议员说;“我早就想来看看你们,你们是大家庭呢。”

“是的,”父亲说;他觉得自己衣裳破烂,急乎想要站开些。“我有六

个孩子,年纪都还小。她是大女儿。”

这时葛婆子又走过来了,他趁这个机会急忙说:

“请您别见怪,我要失陪一会儿。我的锯子断了,得去拾掇拾掇。”

“当然,当然,”白兰德蔼然说,这时他才明白珍妮所以始终不肯说明

他父亲做什么事的道理。他希望她胆子大些,什么事情都不要瞒他。

“我说,葛奶奶,”他见葛婆子硬僵僵的坐在那儿,就对她说,“我要

你们别把我当做陌生人看待。以后我要你们把家里的事情都告诉我知道。珍

妮是不大肯说的。”

珍妮静静地微笑一笑。葛婆子只是搓手。

“是的,”她很谦恭地回答。

他们又谈了一会,参议员才站起身来。

“告诉你的丈夫,”他说,“叫他下礼拜一到我旅馆里的办事间来一

趟。我有事情跟他讲。”

“谢谢您,”葛婆子颤抖抖的说。

“我不能再耽搁了,”他又说。“不要忘记叫他来。”

“哦,他会来的,”她回说。

他一只手套着手套,把那一只伸给珍妮。

“这是你的好宝贝,葛奶奶,”他说。“我可想要她。”

“这个吗,”母亲道,“我可还不知道舍不舍得她。”

“好吧,”参议员走到门口的时候伸手给葛婆子说,“再见。”

他点点头,走出了。左右那五六家曾经见他进去的邻舍,这时都从门帘

背后和百叶窗背后拿惊异的眼光窥探他。

“这到底是谁呢?”是一般人的疑问。

“看看他给了我什么了,”当他把门带上了之后,那天真的母亲就这样

对她的女儿说。

那是一张十元的钞票,是他跟她说再见的当儿轻轻放在她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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