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四十九

雷斯脱已经把他的困难处境热心考虑过,而且准备不久就要行动了,谁

知他那海德公园的住宅里又发生变故,以致事态更加复杂起来。原来葛哈德

的健康很快衰落下去了。逐渐逐渐地,他已不得不放弃他在那里的种种职

务;最后,他竟卧床不起了。他躺在他的房间里。珍妮虔诚地服侍着他,味

丝搭也常常去看他,雷斯脱也偶尔到他房里去问问。离开他的床不远有一个

窗口,可以看见底下的草地和附近的街道,老头子常常向窗外凝视,心想没

有了他,不知这个世界怎样过下去。他疑心马夫乌子并不好好的看马和马

具,送报的人不留心他的送报时间,管炉子的人把煤浪费,或者没有给他们

充分的热。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事情,关系虽然小,在他却都是真正的心

事。他知道一家人家应该怎么样管理。他对于他自任的种种职务都丝毫不肯

苟且,总怕事情做得不妥当。珍妮替他做了一件极华丽的粗羊毛浴衣,上面

用深蓝绸子镶着,又配上一双又软又厚的粗羊毛拖鞋,但是他都不常穿。他

情愿躺在床上,旁边放着《圣经》和路德教的报纸,随便拿来看看,时时要

问珍妮外面的事情怎样。

“你得到地下室去看看那家伙在做什么。他连一点暖气都不给我们

了,”他常要这样抱怨。“我可以赌咒他在做什么。他坐在那里看书,忘记

了添煤,炉子都快熄掉了。啤酒放在那儿,他可以随便拿的。你该把它锁起

来才是。你不晓得他这人的好歹。也许他是个坏人。”

这种时候,珍妮就要对他抗议,说家里的暖气并非不足,那人也是个安

分的好人,就算喝点啤酒,也算不了什么。于是葛哈德立刻就要发起脾气

来。

“你们总是这个样子的,”他使劲嚷道。“你们简直不讲经济。我要不

管,你们就什么事情都随他去了。他是好人!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他的炉

子常常生着吗?院子里常常干净吗?你要不看牢他,他就跟别的人没有两

样,都不是好东西。家里的事情都得你亲自去看着的。”

“好的,爸爸,”她就竭力安慰他,“我会去的。你别操心。我要把啤

酒锁起来。你现在要吃点咖啡面包吗?”

“不,”葛哈德立刻摇手说,“我的胃很不妥当。我不晓得怎样才会好

呢。”

马金医生是那一带的头号内科医生,经验学力都好,珍妮就把他请来看

父亲的病。他指点了几件简单的事情——热牛奶,滋补的酒,休息——但是

告诉珍妮说希望不能太多。“你知道他已很有几岁年纪了。现在他很虚弱。

假如他除了二十岁年纪,我们的办法就很多。他现在的症侯已经很深。他也

许能再维持一些时。他也许再能起床操作,也许再不能。这是我们大家迟早

总要有的事。我现在是什么都不担心的了。我自己的年纪也老了。”

珍泥知道父亲的病已将不起,不免有点悲伤,但她想他在这种舒服的情

境之下过世,倒也可以安慰。在这里,至少是一切都能料理周到的。

后来不久,就已证明这是葛哈德的最后一场病了。珍妮因想自己有把消

息通知兄弟妹妹的义务。她写信给巴斯,只说父亲有病,巴斯回信说他很

忙,除非病势沉重他不能抽身。又说乔其在罗乞斯脱,想是在舍夫·耶弗孙

花纸公司里工作。马大和她的丈夫已到波士顿去了。她的住址是在城外一个

叫做贝尔蒙的近郊村落。威廉在奥马哈,替本地一个电气公司工作。味罗尼

加已经同一个名叫阿柏脱·舍利登的结婚,他是跟克利夫兰的药材公司有关

系的。“她从来没有来看我,”他抱怨道,“可是我会通知她的。”珍妮亲

自给他们每个人都写了一封信。味罗尼加和马大回信都很简单。她们说听见

父亲有病很难过,如有不测,希望珍妮通知她们。乔其回信说,除非父亲病

重,他不能到芝加哥来,但他希望时时听到消息。威廉则据他后来说,并没

有接到珍妮的信。

葛哈德的病一天重似一天,使得珍妮心里非常痛楚;因为他父女两人虽

曾有过一时的龃龉,如今相处日久,感情已经非常融洽了。葛哈德已经明白

认识他这一度被逐的女儿实在是善良不过的,至少对于她是无可指摘的。她

对他从来没有出过恶言,从来不跟他违拗。如今他病了,她到他房里进进出

出,一个晚上或是一个下午总要有十几回,不住来看他可舒服,问他可要吃

东西。后来他更虚弱了,她就整天坐在他旁边读书,或是在他房里做针线。

有一天,她替他铺枕头的时候,他拿住她的手,用嘴亲它。他那时已经觉得

很虚弱很颓唐了。她吃惊地抬起头来,喉中象有一块东西梗塞着。他眼中含

着眼泪。

“你是好孩子,珍妮,”他继续说。“你待我好。我曾经虐待你,委屈

你,可是我年纪老了。你是肯饶恕我的,是不是?”

“哦,爸爸,你别那么说,”她央求道,同时也不由得泪如泉涌了。

“你知道我是没有什么可饶恕的。我才对你不起呢。”

“不,不,”他说;她就跪在他旁边大哭起来。他把他的黄瘦的手搁在

她的头发上。“你听,你听,”他断续地说,“我从前不懂得的事情现在有

许多懂得了。我们年纪老了,人也聪明起来了。”

她装做要去洗手面,离开父亲的房间,这才又哭了个痛快。他真的终于

饶恕她了吗?她是曾经这样欺骗他的!她决计要更尽心的服侍他,事实上却

已经不可能了。但是经过这次和解后,他似乎是更快乐更满足了,因此父女

两人又度过了几个非常快乐的钟点,这就是他们的最后谈话了。有一时他对

她说,“你知道我现在觉得简直同做小孩子的时候一样了。要不是骨头太

硬,我竟要爬起床来到草地上去跳舞了。”珍妮面作笑容,暗地却在呜咽。

“你会刚强起来的,爸爸,”她说。“你慢慢的好起来了。改天我同你出去

坐车兜圈子。”她想起这最后几年能够使他舒服,心里很快乐。雷斯脱呢,

对他也是多情的,顾念的。“他今天晚上怎么样?”他每天一回到家就要这

样问,并且要到老头子房里坐了几分钟才出来吃晚饭。”他气色还好,”他

对珍妮说。“他总还可以活些时。我并不担心。”

味丝搭也费很多的时间去陪伴外祖父,因为她已经很爱他了。她有时见

老人不很嫌烦,就把她的书带到他房里去背,有时把他的房门开着,弹钢琴

给他听。雷斯脱曾经给她一个百音盒,她有时拿到他房里去开。但有时候他

对什么东西什么人都觉厌烦,他就只要珍妮独个人陪伴他。珍妮就静静地坐

在他旁边缝纫。她已经明白看出他是离开末日不远的了。

葛哈德性情拘泥,所以关于身后的事情一切都吩咐周到。他要葬在离开

南区还有数英里的一个路德教堂的小坟场,又要那教堂里那个亲爱的牧师来

替他举行葬礼。

“什么东西都要俭朴,”他说。“只消我的那套黑衣裳,和我礼拜天穿

的鞋子,以及那条黑领带。此外什么都不要。我能这样就好了。”

珍妮央求他不要说这些伤心的话,可是他仍旧要说。有一天四点钟的时

候,他忽然转症,五点钟就死了。弥留时,珍妮抓住他的手,看着他的费力

的呼吸;他一两次开开眼睛来对珍妮微笑。“我是死无遗恨了,”他最后

说。“我已尽我的能力了。”

“你别说死呀,爸爸,”她央求说。

“这是末日了,”他说。“你是待我好的。你是一个好女子。”

此后她就不再听见他的话了。

这个苦恼的一生的结局,使得珍妮感到深切的悲哀。他们父女的感情本

来深厚,她觉得他不但是自己的父亲,并且是自己的朋友和顾问。她现在已

经看出他的真相了——他是一个勤忙苦作、忠厚诚实的德国老人,曾经尽力

撑起一个困苦的家庭,过着一生纯厚的生活。的确,她曾经构成他的一桩重

大的心事,而她又是骗他到死的。她心里疑惑,不知他死后也能发觉她曾对

他说谎否。他能饶恕她吗?他是曾经叫她好女子的。

所有的儿女都打电报去通知了。巴斯回电说马上来,第二天果然就到。

其余都回电说不能来,却要珍妮把详细情形报告,珍妮因又分别写信给他

们。路德教堂的牧师被请来祈祷,并且择定殡葬的日期。一个肥胖而整洁的

殡殓员被请来料理一切。邻居的朋友也有几个——和他家最知己的几个——

来吊唁,于是第二天早晨就举行葬礼了。雷斯脱陪伴珍妮、味丝搭和巴斯到

一座红砖头的小小路德教堂,沉闷地做过那枯燥无味的仪式。他厌倦地听着

那关于将来生活的美好和报酬的长篇演讲,以及关于地狱的事情,巴斯听得

几乎累死了,但是态度很矜持。他如今对于父亲已经是跟陌路人无异了。只

有珍妮同情地哭泣。她把过去的一切情景一重重回想起来,想起当初他过的

是何等困苦颠连的生活——他的锯木为生的日子,他在工厂顶楼居住的日

子,他们在十三条街陋屋中栖身的日子,他们在克利夫兰劳利街吃苦的日

子,他因她而起的悲哀,他因母亲之死而起的悲哀,他对于味丝搭的爱和关

心,以至这最后几年的事。

“啊,他真是一个好人,”她想。“他的心是极好的。”想到这里,听

见大家正唱赞美诗:“上帝是我们的雄壮的堡垒。”于是她大声呜咽了。

雷斯脱拉拉她的胳膊。他见她这般悲恸,自己也几乎忍不住要哭了。

“你不可以这样,”他低语道。“我的天,我受不住了。我非出去不可

了。”珍妮略略镇静了些,可是她跟父亲的最后一诀,确实是使她难堪的。

在赎罪者的坟场,雷斯脱已经替他买了一片地,当时大家同送那质朴的

棺材落入穴中,堆上泥土。雷斯脱好奇地看看那赤裸的树木,那枯黄的荒

草,及由这简单坟墓旁边锹起的褐色的泥土。他觉得这坟场并没有什么特

色。这是平凡的,简陋的,原是一般劳苦工人的葬地,但是死者自己要葬在

这里,也只得随他去了。他又看看巴斯那张苦涩而瘦削的脸,心想这人不知

是做什么行业的。于是他看到珍妮身上,见她正在揩抹红肿的两眼,就想

道,“她真是个有心人。”那时珍妮的情绪是十分深切而真挚的。“无庸说

得,她是个好人呢,”他又自忖道。

回家经过那些风扫扬尘的街道,他跟巴斯和味丝搭谈到一般的人生问

题。“珍妮把事情太看得认真,”他说。“她很有点忧郁的倾向。人生并不

是那么坏的,不过她自己过于敏感罢了。我们都有烦恼,只不过多少之分,

大家都要能忍耐过去。我们不能断定谁比谁好,或者谁比谁不好,我们各人

都有一份儿烦恼的。”

“我可情不自禁呢,”珍妮说,“我觉得有些人实在是可伤心的。”

“珍妮向来就有点儿忧郁,”巴斯插嘴说。那时他觉得雷斯脱是个漂亮

人物,觉得他的生活非常美满,又觉得珍妮确实是得意了。他想自己当初预

料珍妮的将来,现在一点都不准。人生确实是不可思议的。当初,他以为珍

妮是毫无办法而且毫无好处的呢。

“你要拿出勇气来应付事情,不要象这样一下子就会瘫软,”雷斯脱最

后说。

巴斯的意见也是如此。

珍妮沉思地凝视着车窗外面。随后她就看见自己的家,那一所静默的巨

厦,却再没有葛哈德在里面了。她从今以后不能再跟他见面了。大家到家之

后,都走进了图书室。神经过敏而富于同情的香奶送上茶来。珍妮坐了一会

儿就出去料理家事。她忽然发生一种奇想,不知自己死后葬身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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