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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这个世界,一切动物的活动都似乎限制在一个平面或是一个范围
里,仿佛这是我们这绕日而行的星球上的生物天生不得不然的。例如一条
鱼,决不能越出海的范围而不遭毁灭;一只鸟,决不能进入鱼的境界而不致
丧生。从花上的寄生虫到丛林深海的巨兽,我们都能分明看见它们的行动受
着这种范围的限制,有谁想要尝试脱离本来的环境,那结果是必然不幸的。
但在人的场合,这个限制论的运用却还不曾十分明白的察见。我们现在
还没十分懂得支配我们社会生活的那些规律,所以还不能构成很明白的一般
概念。然而社会上的舆论,非议,和批判,冥冥之中已经造成了种种界限,
不得因其无形质而即认为非真实的。无论男女,当其犯了过错——就是说,
当其越出他们惯常行动的界限——时,原不至有飞鸟投水或是野兽近人那样
的结果,毁灭原是不会立刻就跟着来的。人们对于这种事情,总不过皱眉以
示惊异,冷笑以示讥嘲,扬手以示抗议罢了。然而社会活动的范围划得很
清,谁要越出一步就会被定罪。一个人生养在某种环境里,他实际上就不能
适应其他任何境地了。他就象一只鸟儿,既习惯于某种密度的空气,在较高
或较低的平面上就都不能舒服地生活了。
雷斯脱等他哥哥走后,就在靠窗一张安乐椅上坐了下来,沉思地凝视窗
外的繁华城市。在那里,展开在他面前的,是具有精力,希望,繁荣,快乐
等等现象的人生,而这里,他正突被一阵恶运的风所冲击,被它暂时扫荡了
开去——他的前途和目的都被吹散了。他能继续这般兴采地在他原走的路上
走吗?他跟珍妮的关系能够不受这突如其来的反对潮流的必然影响吗?拿他
当初跟自己的家庭那种舒适的关系来说,现在他的家庭不是已经成了一件过
去的东西了吗?所有当初那种纯洁的亲爱空气,现在都要没有了。他父亲眼
中惯常有的那种赞许他的恳挚神情,现在还会存在吗?罗伯脱,他自己对于
工厂的关系,乃至他旧时生活中一切,都因露意丝的这次突然闯进而受影响
了。
“这是不幸的,”他当时所能想到的只有如此。但既想到这一点,他就
从无谓的冥想移转到实际办法的筹思上去了。
“我想明天要到克累门山去一趟,至迟礼拜四总要去了,如果觉得有力
气的话,”他回家之后就对珍妮这么说。“我心里觉得不大舒适。也许去几
天就会好的。”实际上,他是要独个人去住几天,好把事情慢慢的想一想。
届时珍妮替他理好行装,他就走了,可是带着一种阴郁沉思的心境走的。
接着的一个礼拜中,他有充裕的时间把这事细加考虑,考虑的结果,就
是觉得目前尚无何等断然行动的必要。他以为再过几个礼拜实际上是没有分
别的。罗伯脱和家里其他的人未必会再来找他说话。他的业务关系,也势必
维持原状,因为这是跟工厂利益有关的;至于强迫他的手段,那一定是不会
有的。但他跟家里人已经无望地有了嫌隙这一点意识,他终于觉得排遣不
开。“事情糟糕了,”他想道,——“事情糟糕了。”然而他的主意仍旧没
有变。
此后经过足足一年的时间,这种尴尬的事态依然继续下去。雷斯脱已经
六个月没有回家,后来碰着一次重要的业务会议,才把他叫了回去。他到家
里时,态度很从容,颇有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母亲很亲热的跟他亲吻,不过
略带一点伤感罢了;他父亲也如常的招呼他,跟他诚挚地握手;罗伯脱、露
意丝、阿弥、伊木真,对他虽没有口头上的谅解,却都一致愿意忘记那件事
了。但是他觉得大家都象疏远了,而且这种感觉一径存在着。从此之后,他
就竭力避免回家,即使偶然去一回,也总相隔得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