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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袭击我们的物质和精神的变化,在当时,意义是不很明了的。经过
一阵震惊的意识,一阵觉得危险的意识,我们就明明已经恢复原状,然而变
化是来过的了。我们总有一部分地方决不会和从前一样。珍妮既然熟虑那天
晚上因同情的冒险而起的深微的心情变化,就落入一种模模糊
①耶弗利斯(JohnRlchardJefferles,1848─1887),英国作家,
所作小说多描写乡村生活。
糊的混乱情绪中。她对于白兰德跟她的这种新关系,并没有确实认识要
发生何等社会的和生理的变化。即使情况十分好,可能的母性也不免要使一
般女子受到震惊,这是她还没有意识到的。她目前的心情只是骇异,惊奇,
和不知道将来到底怎么样,同时她又真正感觉到了一种安恬的快乐。白兰德
是个好人,现在他跟她的关系已经更加密切。他爱上她了。由于这种新关
系,她的社会地位的变化势必要跟着来的。从现在起,生活就要跟从前根本
不同——就在这一刻儿也已经不同了。白兰德频频对她保证他的爱情始终如
一。
“我告诉你,珍妮,”她临走的时候他又重复的说,“你千万不要着
急。我是因为感情实在压制不住了,可是我总要跟你结婚的。我这回确实是
太放肆,我可总要弥补我的过失。你现在回去,什么都不要说起。对你的哥
哥要警告他几句,如果现在还不太晚的话。你要自己拿主意,将来我要跟你
结婚,并且要带你走的。我可不能够立刻就办,我不愿意在这儿办。可是我
马上要到华盛顿去,再来接你。现在”——他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百块
钱,实已尽其所有了,“这个你先拿去。明天我再送你些。你现在是我的人
了——记得。你是属于我的了。”
他亲热地拥抱她。
她走到黑夜的街心,一路思忖着。无疑的,他会实践他的话。她把一种
迷人的新生活的种种可能都想象起来。当然他会娶她的。你想想看吧!她就
要到华盛顿去——那么老远的地方。而她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再也用不着
这样劳苦了。还有巴斯和马大——她想到自己将有许多地方可以帮助他们,
不由得满心高兴。
走过了一段街坊,她就站住了等白兰德,白兰德伴送她到她自己的门
口,并且等着她做过一番审慎的侦察。她悄悄的走上台阶,把门试推一下。
门是开的。她停了一会,示意她的情人,说她安全,这才走进去。屋里是一
片寂静。她偷偷的走进自己房里,听见味罗尼加的呼吸声。她这才悄悄的走
到巴斯和乔其同睡的地方。巴斯在床上挺着,好象睡着了。她进去的时候,
他就问,“是你吗,珍妮?”
“是的。”
“你到哪里去来的?”
“你听我说,”她低声说。“你见过爸爸妈妈没有?”
“见过的。”
“他们知道我出去吗?”
“妈知道的。她叫我不要问起你。你到哪里去来的?”
“我为了你的事情去找参议员白兰德的。”
“哦,原来是这么的。他们并没有讲明为什么释放我。”
“你别告诉什么人,”她央求说。“我不要什么人知道。你知道爸爸对
他的感情是怎么样的。”
“好的,”他回说。可是他又问起那前参议员什么意见,怎样营救他,
以及她怎样求他的经过情形。她略略说了一遍,就听见她的母亲到门口来
了。
“珍妮,”她低声叫。
珍妮走出门来。
“哦,你干吗到那里去的?”她问。
“我是没有法子呀,妈,”她回说。“我想我总得出点力才好。”
“那末干吗去了这么久?”
“他要和我谈谈,”她闪烁其词的回说。
她母亲满腹惊惶脸色发白地看着她。
“哦,把我吓得什么似的!你父亲到你的房里去过,我说你已经睡觉
了。他就去把前门锁起来,我重新把它开开。巴斯回来的时候,他要叫你,
我叫他等明天再说。”
她又很不放心似地看看她的女儿。
“我没有什么,”珍妮含着安慰的意思说。“什么事情都等我明天告诉
你。睡去吧。他当巴斯是怎么出来的?”
“他还不晓得。他当他们看巴斯拿不出钱,就放他出来了。”
珍妮很亲热地把手放在她母亲的肩上。
“睡去吧,”她说。
她那时的思想和行为已经是老练了几年了,她访佛觉得现在必须要帮助
母亲,同帮助自己一样。
此后的几天日子,在珍妮是如同做梦一般把捉不定的。她把那些戏剧般
的事情在心里反反复复的思忖。要对母亲说出那参议员又曾提起过结婚的
话,说出他打算下次到华盛顿去后就来娶她,说出他给了她一百块钱,以后
还要给她些,她觉得这一些话都还不难说,可是关于其他一件事。关于那最
重要的一件事,她就没有勇气敢说了。因为这件事是太神圣了。他应许她的
余款,第二天就差人送到,是四百块钱的钞票,还劝她存在本地的银行。那
前参议员的信上说明他已经动身到华盛顿,但他是要回来的,或者差人来接
她。又说:“你不要担心。更好的日子等着你呢。”
白兰德去了,珍妮的命运确乎还在不可知之天。可是她的心仍旧保存着
青年时的天真和纯朴;一种温婉的沉思态度,是她举止行动上唯一外现的变
化。她相信他一定会来接她。浮现在她心中的只有远地的海市蜃楼和奇异景
物。她在银行里已经有了一点小小的资产,多于她所曾梦想的数量,借此可
帮助她的母亲了。她心里存在着女孩子家天然要有的那种向好一方面的希
冀,因而她应该担心的地方也不大担心了。殊不知在自然和人生里,可能性
是放在天平上的。它也可以落到好的一端,也可以落到坏的一端,但在这样
没有经验的一个灵魂看来,非到全坏的时候是不会觉得它全坏的。
在这一种毫无把握的情境下,一个人怎么还能保持这样比较平静的心境
那是不可思议的,要我解释,就唯有向青年精神所包含的那种天生的信任性
里去寻。人们的心未必常能保留比较青年时代的知觉。而不可思议的地方,
并不在有人能把它保留,却在有人要把它丧失。你既阅历过世情,既把青年
时代的惊奇和敏感统统搁起,试问所剩的还有什么呢?有时侵入你的唯物主
义的沙漠里来的那少数绿枝,掠过严冬灵魂的眼的那少数夏景的瞥见,厌倦
的掘土工作中的半小时的休息,凡此,都能流露给那僵硬了的土之追求者以
青年的心所常与俱的那个宇宙。无恐惧亦无爱宠;开旷的田畴和山上的光
明;早晨,正午,夜晚;星光,鸟语,水声——凡此,都是儿童的心的自然
遗产。人们管它叫诗的,已经僵硬的人们则名之为幻想。他们在青年的日
子,这是自然的,但是青年的感受性一经离开,他们就都看不见了。
这在她个人行动上发生的作用,只能从一种微微加强的沉思状态上看出
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这样的神情。有时候,她要诧异怎么没有信,但同
时她又记起他曾明说要等几个礼拜的,因而实在过去的六个礼拜就不觉其长
了。
在这期间,那著名的前参议员曾经称心诀意的去觐见过总统,曾经拜过
一回客,并且正要到马里兰乡问去小住几时,顺便看看几个朋友,却刚巧害
起轻微的热病来,把他在房里关闭了几日。他见无巧不巧,正在这时候卧病
起来,心里稍觉烦恼,可是万想不到这病是多么严重的。后来医生发见他害
的是恶性伤寒症,厉害的时侯曾经使他暂时失去知觉,弄得他非常虚弱。后
来大家当他已在痊复期中了,谁知刚在他跟珍妮别后的六个礼拜上,他又忽
然害起心脏麻痹症来,从此就再也不能恢复知觉。珍妮很幸福地始终没有晓
得他的病,也没有看见报纸上记载他的死讯的大字标题,及到那天晚上巴斯
回家来才拿给她看。
“你看这儿,珍妮,”他激动他说,“白兰德死了!”
他擎起那张报纸,就见在第一栏里用头号大字印着:
前参议员白兰德氏逝世
俄亥俄名流溘然长逝
以心脏麻痹症殁于华盛顿之阿灵吞医院
氏近患伤寒,医生方以为逐渐痊复,乃竟不起。按氏一生经历卓
异,……
珍妮瞠目看着它,“死了?”她喊道。
“报上登在那里,”巴斯回说,他的语气是报告一个很有趣的消息的语
气。“他是今天早晨十点钟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