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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同珍妮在克利夫兰的停车场会见,就跟她谈起前途的希望。“第一
桩事情就是找工作,”当那城市的庞杂声音和异样气味奔凑到她身上来而使
她的感觉迷乱并且几乎麻木的时候,他就这样开头对她说。“找一点事情做
做。不管是什么,只要有得做就行。你即使每礼拜不过三四块钱,也就够付
房租了,将来等乔其来了,也总有以挣得几个,再加上爸爸寄给我们的,我
们就很好过日子了。将来总比住在那个洞里要好些,”他结末说。
“是的,”她暖昧地说;那时她的心已被呈现在四周围的新生活催眠起
来,以致不能专注在目前讨论的题目上。“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要去找事情
做。”
她现在已经老成得多了。虽然还不过那点年龄,理解力却大有进境。原
来她新近经过的一番磨练,已经唤起她一种对于生活的更明白的责任感了。
她的母亲是一径在她心上的,还有那些孩子们。特别是马大和味罗尼加,都
必须有一个较好的机会可以让她们努力,不要再象她自己。她们应该穿得好
些儿,应该多呆几年学校;应该有更多的伙伴,更多的机会可以开拓她们的
生活。
克利夫兰,也同当时其他发达的城市一样,是挤满找事情的人的。新的
企业虽然不住的兴起,但是要在各种事业中寻找职务的人总还是供过于求。
从别处新到这里来的人,也许当天就可找到差不多任何种类的一个小位置,
可是也许奔走到几个礼拜或甚至于几个月仍旧找不到工作。那时巴斯主张珍
妮先到各种店铺和百货商店去探问。工厂和其他的出路留到第二步去找。
“可是你别让一个地方漏过去,”他告诫珍妮说,“如果你想要找到事
情的活。你一直进去好了。”
“我该怎么说法呢?”珍妮表示胆怯地问。
“你就告诉他们说你要工作。说你开头不管什么事都行。”
珍妮依照这一个指导,刚到的第一天就动身去找工作,而所得的报酬只
是一些令人寒心的经验。她无论跑到哪儿,都似乎没有人需要什么帮手。她
曾经自荐到店铺里,工厂里,以及冷僻街道旁边的小店里,可是没有一处不
碰一鼻子灰回来。她虽然想避免家庭的工作,可是到了没法的时候,也只得
转到这条路上去了;她于是把招人的广告研究一番,择定了似乎比较有望的
四处。对这四处她就决计去尝试去了。其中有一处,等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了
人,但是那家出来开门的女主人颇为她的相貌所诱惑,因此叫她进去,问过
她做事的能力。
“你为什么不早些来呢?”她说。“我现在雇定的一个女人,我看不如
你。你且留下你的地址再说。”
珍妮受了这样的接待,笑嘻嘻的走出门。她那时已经没有生育以前那样
青年的相貌,可是那更瘦损的两颊,更微陷的眼眶,反而增加面容的深沉和
柔媚。她可以成为整洁的典型。她的衣服是家里动身时新洗过烫过的,所以
给她一副鲜洁动人的外貌。讲她的高度,还是继续在增长,但是她的状貌和
见识,已经象似个二十岁的青年女人了。尤其难得的,是她天生就一种乐观
的性情,所以虽然吃劳苦,始终是春风满面。无论谁要雇用侍女或是家庭侣
伴的,总必都乐意要她。
她第二个去求事的地方,是欧克利路上的一家大公馆。她看那公馆的规
模非常宏大,心想自己不配在里面做什么事情,但是既然来了,就决计尝试
一下。在门口接见她的仆人叫她等候几分钟,这才把她引到二层楼上女主人
的房间里。女主人名叫联桥夫人,是个相貌可人的黑黝黝的旧式女子,对于
女性的价值具有敏锐的眼光,当时珍妮给她的印象很好。她跟她谈了一会
儿,就决计用她试作普通的女仆。
“我每礼拜给你四块钱,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睡在这里,”联桥夫人
说。
珍妮讲明她跟哥哥同住,并且家里人不久就要来。
“哦,很好,”联桥夫人回说。“这个随你的便。只是盼望你能准时
来。”
她要她当天就留在那里,即刻开始工作,珍妮也就依允了。联桥夫人供
给她一顶精致的小帽,一条围裙,这才又费了一点时间指导她的职务。她的
主要工作就是服侍她的女主人,替她刷头发,帮她穿衣服。她又须听铃,必
要时还须侍侯餐桌,以及听侯女主人指示她做的其他任何差使。联桥夫人对
于她这新用的女仆似乎有些严峻而拘泥,珍妮却只佩服她的精明强干。
那天晚上八点钟,珍妮的一天工作完了,她心里疑惑,不知自己在这样
的公馆里到底能有用处没有,又见自己居然已经对付过一天,自己都觉惊奇
了。女主人第一件给她的任务,就是洗刷珍饰和闺房里的装饰品,她虽然勤
勤勉勉的做着,但到她走的时候还没完工。她匆匆走到哥哥的寓所,因有找
到位置的消息可以报告,心里满高兴,现在,她的母亲可以到克利夫兰来
了。现在,她可以同孩子在一起了。现在,她们真正可以开始新生活了,而
这新生活是要比以前的一切都好得多,美得多,甜蜜得多的。
依着巴斯的提议,珍妮写信给母亲叫她立刻就来,又过了一个礼拜模
样,就已租定一所合适的房子。葛婆子靠孩子们的帮助,收拾起家中简单的
财产,内中包括着一小车模样的家具,等到两星期之后,他们就动身到新家
庭去了。
葛婆子是一向希求一个真正舒服的家庭的。一套布置得好好的结实的家
具,一条颜色悦目的柔软地毯,许多椅子,安乐椅子,和图画,一张美人
榻,一架钢琴——这些美丽的东西,是她羡艳了一辈子了的,却因境遇始终
不好,以致她的希望至今还不能实现。但她仍旧不绝望。她以为自己只要能
够活下去,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得到,因而总有一天可以快乐的。现在,也
许她的机会到来了。
到了克利夫兰之后,看见珍妮那副高兴的面容,她这乐观的感情就得着
一种鼓励。巴斯告诉她,说他们将来的日子一定很好。出了车站,他就带他
们到新房子里去,并叫乔其记着回到车站的路径,准备过一会来照顾行李。
白兰德送给珍妮的钱,现在葛婆子身边还存五十块,有了这笔款子,就可以
用分期付款的办法添置一点家具。巴斯已经付过第一个月的房租,珍妮则已
费了几个晚上的时间,把新房子的窗门和地板全部洗刷过,弄得一尘不染
了。第一天晚上,他们就有两条新席子和被褥之类摊在洁净的地板上;又有
一盏新的灯,从邻近一家铺子买来的,一只箱子,是珍妮从一家杂货店里借
来的,预备擦地板时葛婆子可以在上面坐坐,并且已经预备了腊肠和面包,
足以支持到第二日。当夜大家谈天,商量将来的事,一直谈到九点钟,这才
都去睡了,只剩珍妮和她母亲两个。她们继续谈话,觉得一家的责任如今都
落在珍妮身上,葛婆子已经觉得有些要依靠她了。
经过一个礼拜的时间,这家小小的房屋就完全布置停当,共计添了半打
新家具,一条地毯,以及几件厨房里的必需用具。最为难的事就是需要一个
新炉灶,因为这笔费用不得不大大增加帐单上的负担。较小的孩子都已送进
公立学校了,只有乔其决计叫他去找事情做。对于这办法,珍妮和她的母亲
原都感到不公道,可是想不出什么法子来避免这样的牺牲。
“如果办得到的话,我们明年再送他上学,”珍妮说。
当这新生活似乎已经开始的时候,他们的收入和费用仅能相抵,就不免
构成一种永远存在的威胁。巴斯本来是很慷慨的,但是不久之后,他就觉得
每礼拜供给四块钱做自己的食宿费已经很够了。珍妮的收入全部都充家用,
她以为只要好好替她领孩子,她是什么都用不着的。乔其到店铺里去做收送
货款的店徒,每礼拜工资二元五角,起初是情愿全部充作家用的,后来才许
他五角钱留作自用,也是公道的办法。葛哈德从光身做工的地方每礼拜邮汇
五元回来,常叫他们要积贮一点,预备偿还科伦坡的旧债。这样,从全家人
每礼拜总共十五元的收入里面,要支付吃的,穿的,房租,煤钱,并且有五
十元的家具帐得每月抽付三元。
这一个局面到底如何应付,那得请那些侈谈社会贫穷现象的适意人们自
己费点心去想一想了。单是房租和煤和灯这三项,已经要消费二十元一月的
巨款;吃的一项也不幸而属必要,又须加上每月二十五元;此外还有衣服,
家具帐,零碎帐,偶然要有的医药费,以及诸如此类的项目,都靠剩下来的
十一元里支付,这其中究应如何办法,就请适意的读者们用热烈的想象去猜
想吧。然而他们居然应付过去了,而且这一家满怀希望的人暂时都觉得他们
的日子过得很好。
在这期间,这个小小家庭便是一幅值得我们观赏的诚实而忍耐的劳动的
图画。葛婆子象家里雇用的仆人一般工作着,而且绝对得不到衣服,娱乐,
或者其他任何东西的报酬。每天是她第一个先起来生火,火生好了,就得接
着做早饭。在她拖着一双垫着报纸的破拖鞋悄悄往来工作的当儿,她往往要
去看看尚在酣眠的珍妮,巴斯,和乔其,心中抱着天生的神圣同情,觉得他
们用不着起得太早,也用不着工作得过于劳苦。有时候,她得去叫醒可爱的
珍妮,却先要呆了一会,凝视她睡眠中非常宁静的苍白脸儿,心里觉得悲
痛,以为人世待她未免太薄了。这样看过了一会,这才把她的手轻轻放在珍
妮肩膀上低声叫道,“珍妮,珍妮,”直到那疲倦的睡眠人醒来为止。
等到他们起来,早饭总已经预备好了。每天他们回家的时候,晚饭也总
是预备好了的。每个孩子部分得葛婆子的一份儿注意。至于那外孙女儿,当
然尤其照料得周到。她常常说,只要孩子们有人替她出外跑差使,她是用不
着衣服和鞋子的。
孩子们当中,珍妮是充分了解她的母亲的;只有她具有完全的孝心,努
力要减轻母亲的负担。
“妈,这个让我来做。”
“现在,妈,那个交给我吧。”
“你去坐一会儿,妈。”
这些就是她们两人之间那种不会衰耗的感情的日常表现。原来母女之间
向来就有一种完全的谅解,日子过得愈久,这种谅解就自然的推广而加深
了。珍妮看她母亲一辈子关在家中,心里很是不忍。她每天工作的时候,总
想到母亲正在看守等候的那个卑微的家庭。她自己所常希求的那种种的舒
服,她多么渴望母亲得能享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