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二十六

在珍妮跟雷斯脱同居的三年中,他们之间已经滋长出了一种强烈的相互

同情和谅解。雷斯脱是真正爱她的,不过他有他自己的一种爱法。那是一种

强有力的、自求满足的、不肯迁就的爱,大部分是由情欲而起的,可是已经

逐渐达到精神的爱的程度了。她那种柔顺温婉的性情,不但能够把他吸引,

并且已经牢牢的绊住了他。她是彻底地真诚的,善良的,女性的,他因而逐

渐的信任她,依赖她,而这信任依赖的感情是与年俱深的。

在珍妮那方面,也是诚挚地,深切地,真实地,逐渐爱上这个男子。起

初,他打动了她的心思,摄住了她的灵魂,并且利用她的窘迫以作羁绊着她

的链条,那时她虽然也喜欢他,却还略略有点儿疑心,稍稍有点儿惧怕。现

在呢,已经跟他同居,已经跟他更熟,已经摸着了他的脾气,她是真正的爱

他了。他是这么大量,这么直爽,这么漂亮的。他对于一切事情的观点和意

见都是实事求是的。他有一句爱说的格言:“照着墨线锯下去,随便那木屑

落在什么地方。”这话深深印入了她的脑筋,觉得它非常奇特。他分明是什

么东西部不怕的——无论是上帝,是人,或是鬼。他惯常要对着她看,用他

那双大红手的拇指和其他指头夹住她的下巴颏儿,说道,“你是可爱的,不

错的,可是你还需要勇气和傲气。这几样东西在你是还嫌不足,”及见她的

眼睛对自己的眼睛默默若有所申诉,就又接着说,“不要紧,你有别的东西

呢。”于是他就跟她亲吻了。

最使雷斯脱心喜的一点,就是她用来掩饰社交上和教育上种种缺点的天

真态度。她本来不大识字,有一次他看见她把他常用的一些词儿写在一张纸

上,旁边注着意义。他见了不觉微笑,但他因此反而更加喜欢她。又有一

次,在圣路易的南方旅馆里,他发现她装做吃不下东西的样子,因为他看见

旁边桌上的人都在看她,当是自己吃东西的方法不对。她不十分明白吃什么

东西该用什么叉,什么刀,而那些奇形怪状的食品也使她觉得为难;比如龙

须菜和蓟菜,她就不知道该怎样吃法。

“你为什么不吃点东西呢?”他很温存的问道。“你肚子是饿的,不是

吗?”

“不很饿。”

“你一定饿的。你听我说,珍妮。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千万别那么

想。你吃东西的方法并不错。要不然,我也不带你到这里来了。你是本能地

会的。不要多顾虑。你要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马上就会告诉你的。”说

着,他那棕色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安慰她的神气。

她微笑一笑,表示感激,自己也承认说,“我有时候觉得有点不安

呢。”

“别那么样,”他又重复的说。”你并没有错。别烦心。我会教你

的。”而他确乎事事都肯教她的。

逐渐逐渐的,珍妮把舒服生活的规矩和习惯都学会了。葛哈德家中向常

所有的,都不过是生活的必需品,现在呢,她是没有一样没有了——箱子,

衣服,化妆品,以至全部奢侈的设备,——她对于这些东西固然都喜欢,却

仍顾到自己的身分,务求样样都恰如其分。她并没有一点虚荣心,有的只是

一点享受特权和机会的意识。她对于雷斯脱替她做过的事和继续替她做的

事,没有一件不感激。她只望能够绊住他——长此绊住他!

安置味丝搭的一切手续办妥之后,珍妮就安定下来,过着日常的家庭生

活。雷斯脱因为事务忙,有时在家,有时不在家。他在大太平洋旅馆包了一

排房间,原来这是当时芝加哥唯一的大旅馆,他就把那里当作形式上的寓

所。中饭和晚上的请客都在友联俱乐部。那时候电话还很少,他却已在自己

寓所里装了一个,因此要跟珍妮说话,随时都便利的。他一礼拜住在家里的

时候大约两三天,有时还要多些。起初,他坚执要珍妮雇用一个女用人做做

家常生活,但后来珍妮提议临时雇人做扫除浆洗的工作,他也觉得比较妥

当,就默认了。珍妮很喜欢家庭的操作。她天生是很勤劳的,又很爱秩序,

因而更提高了他爱她的感情。

雷斯脱的早饭总在早晨八点钟吃。晚饭要七点钟开,并且要铺排得好。

银子的器皿,花玻璃的杯盘,外国的瓷器——这一些小小的生活奢侈品,都

是使他称心的。他的箱子和衣橱都放在寓所。

在最初几个月里,一切事情都很顺溜。他偶尔要带珍妮出去看看戏,如

果碰见熟人,总把她当做葛哈德小姐给人介绍。若遇必须用夫妻的名义登记

时,他就用上一个假名字,但在无须怕人发觉的地方,他也就把自己的真名

写上。这样,一直到现在,都不曾发生什么困难或是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在这样的局面下,珍妮别的心事都没有,就只怕味丝搭的事情一旦发

觉,不免要引起麻烦,又因父亲在家里,家庭太没有组织,难免要担心罢

了,有一天,味罗尼加写信给珍妮,说马大已经在克利夫兰租到一所房子,

她跟威廉也打算住到那里去,叫老头子独个人住在家中。珍妮深怕这事要实

现,因而加重了她的心事。她想起父亲,觉得他可怜得很,又想他手已受

伤,只能做守更的工作,如今要把他独个人丢在家里,不免伤心起来。他会

到她这里来吗?她看他现在的情形,知道他是不会来的。就是雷斯脱要不要

他来,她也还没有把握。即使他来了,味丝搭的问题也仍不能解决。因此珍

妮的心事终于放不下。

讲到味丝搭的问题,那确实是很复杂的。珍妮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所

以对于她的事情特别关切,巴不能够给她多多的好处,借以弥补自己不得对

她尽母亲义务的欠缺。她每天到奥斯伦夫人家里去一趟,每回都把玩具,糖

果,以及她想得起来可以博那孩子欢心的东西带给她。她到那里去时,总跟

味丝搭坐在一起,把神仙和巨人的故事讲给她听,听得那孩子把眼睛一径大

大的睁着。后来,碰着雷斯脱回去省亲,她居然带她到寓所来了,带了几回

之后,她就发现这是可以常做的。又过些时,她渐渐摸着他的脾气,就愈加

胆大起来——虽然胆大这个词儿是难得会跟珍妮发生联系的。她那样的冒

险,就如同小耗子一般;有时雷斯脱不过短期间——两三天——的出门,她

也敢把味丝搭带到寓所去。她甚至敢把味丝搭的玩具藏在寓所,预备她来的

时候可以玩耍。

当孩子在珍妮寓所的时候,珍妮就不得不认识人生确是可爱的东西,只

要她能做得一个正式的妻子和快乐的母亲的话。味丝搭是一个聪明不过的女

孩子。她常常发出种种天真烂漫的问题,使得珍妮的疚心愈加深切。

“我能来眼你同住吗?”就是她常常提出的一个最简单的问题。珍妮只

好告诉她,说母亲现在还不能带她同住,但是不久就可以了,她要尽快的设

法带她来长住。

“你不能说到底什么时候吗?”味丝搭又要问。

“不,亲爱的,现在还说不准。但总快了。我想你再等几天总不要紧

的。你不喜欢奥斯伦夫人吗?”

“喜欢的,”味丝搭回说。“可是她这会儿再没有好东西给我了。她还

是给我那几样老东西。”珍妮听了,心里好生难受,就要带她到玩具店里

去,让她把新玩具满载而归。

雷斯脱是当然一点儿都没有疑心的。他对家庭事情的观察一向都马马虎

虎。他只顾自己的工作和自己的快乐,一心相信珍妮的忠实,决不疑心她会

有什么瞒人的行为。有一次,他因身体不适,下午回到家来,见她不在家里

——不在家里有三个钟点,从下午两点到五点,他心里略略有点着恼,等她

回家之后,就责怪了她几句;但是他的着恼并没有她的惊惶那么厉害。她怕

他要起疑心,直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对他竭力的解释。她说她是到洗衣女人

那里去的。又因去买了东西,所以回来迟了。又说她想不到他回来得这么

早。又说她很抱歉,不该出去,以致他回来不能服侍。经过这回之后,她就

明白这样的事不知要生出怎样的纠纷来。

这事之后约莫三个礼拜,雷斯脱有事回到辛辛那提,要过一个礼拜才

来,珍妮就又把味丝搭带到寓所去住。这一下就一连住了四天,母女之间真

有说不尽的快乐。

这回的小小团聚,本来不会发生什么事故的,却因珍妮一点儿疏忽,竟

至发生很大的影响,使得她后悔不及。原来味丝搭有只玩具的小羊忘记带

走,搁在前房一张大皮榻底下,刚巧那张榻是雷斯脱惯常躺在上面吸烟的。

那小羊的颈上有条蓝色带子拴着一个小铃儿,皮榻振动时就会微微的作响。

味丝搭是小孩子淘气,故意把那小羊扔在皮榻的背后,当时珍妮一些也不知

道。味丝搭走后,珍妮把各样玩具都收拾起来,偏偏漏下这小羊没有捡起,

及到雷斯脱回来,它还是放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日光照耀的玩具区域。

就在那天晚上,雷斯脱躺在那张榻上,安静地受用着他的雪茄和报纸。

偶尔把雪茄落在地上,还是旺旺点着的。他恐怕烧坏东西,弯着身子看榻

下。一时却看不见那支雪茄,他就站起身来,把皮榻移开一步,这一来,就

发见那小羊依然站在味丝搭当初扔下的地方。他把它捡了起来,反复的看了

一会,心里很觉奇怪,为什么家里会有这样东西。

一只小羊!这一定是邻家孩子的东西,珍妮引他来玩儿丢在这儿的,他

心里想。他就要把东西拿去跟她开一回玩笑。

想着,他就高高兴兴的把那玩具擎在手里,走到餐室,见珍妮正在食器

台上做活,他就假装严厉的声音嚷道,“这是哪里来的?”

珍妮梦想不到有这足以证明她的两重身分的东西被他拿住,回过头来一

看,当他已大起疑心,就要对她发作了。登时她全身的血液都涨到脸上来,

立刻就又统统落下去。

“怎么!怎么!”她嗫嚅道,“这是我买来的小玩意儿呀。”

“我猜也是的,”他和蔼地回答;她那种惊惶的神色已经逃不过他的眼

睛,却还没有发觉其中有什么重大的意义。“它正在一个僻静的羊圈里打转

儿呢。”

他把那颈上的小铃儿弹了几下,珍妮呆呆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小铃儿微微响了几声,他又回头把珍妮看了一眼。他那样子很象开玩笑,

她简直不能说他有什么疑心。可是她自己的心境几乎已经没有恢复宁静的可

能了。

“你有什么不适意吗?”他问。

“没有什么,”她回答。

“看你这样儿,好象这只小羊给你吃一大大的惊吓似的。”

“我忘记把它捡起了,别的没有什么,”她随随便便地说。

“看这小羊好象已经玩了多时了的,”他又比较正经的加上一句,但看

珍妮对于这个问题分明觉得很难受,就不再追问下去了。他本想在这小羊身

上寻点儿开心,结果却得不到。

他于是回到前房,躺在皮榻上,把这事思忖起来。她为什么要这样惊慌

呢?不过是一件玩具,为什么竟叫她的面色变白呢?她独个人在家寂寞,把

邻家的孩子哄到家里来玩玩,也算不得一回事。她为什么要吓得这般模样

呢?他想了又想,终于得不到一个结论。

此后关于这小羊的事情就再没有提起。等到事过境迁,倘若没有别的事

情重新来打开他的疑窦,珍妮记忆之中也原可以完全扫去这回事情的印象

的,而无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有一天晚上,雷斯脱在寓所比平常时间耽搁得稍久一点,忽听得门铃声

响,刚巧珍妮在厨房里有事,他就自己去开门。门开处,见一个中年妇人,

慌慌张张的,把他看了一眼,就用一口瑞典腔的话,说要找珍妮。

“呆一会儿,”雷斯脱说着,就到后边去叫她。

珍妮远远就看见来人是谁,慌慌张张的走出穿堂,反手将门带上。这样

的举动,立刻引起雷斯脱的疑心来。他把眉头一皱,决计要把事情查究个彻

底。不一会,珍妮又走进来,面孔白得同死人一般,两手好象没有地方可

放,急乎想要找点东西抓住似的。

“什么事情?”他问道;他方才感着的恼怒,使他的口声带着一点严厉

了。

“我得出去一下子,”她许久才回答出来。

“好的,”他勉勉强强应允她。“不过到底是什么事情,你总可以对我

说的,不是吗?你现在要到哪里去?”

“我——我,”珍妮说不出口来。“我——得要——”

“唔,”他厉声道。

“我得出去有事去,”她支吾道。“我——我等不得了。等我回来再告

诉你吧,雷斯脱。现在请你别问我。”

她眼睛瞠视着他,面上仍旧现出打定主意急乎要走的神气。雷斯脱从来

没有见过她这种紧张急迫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感动,而且有些着恼了。

“你要去当然可以,”他说,“可是为什么要这么鬼鬼祟祟呢?为什么

不明白说出来呢?跟人家说话,又为什么要在门背后嘁嘁喳喳呢?你到底到

哪里去?”

说到这里,他自己觉得太粗暴,就不说下去了。珍妮先听见那个消息,

已经急的不得了,现在又受着这一番从来没有受过的叱责,登时情绪紧张到

极点。

“我会告诉你的,雷斯脱,我会告诉你的,”她嚷道。“现在可不行。

现在我没有工夫。等我回来什么都告诉你,请你别拦阻我。”

说完,她急忙到隔壁房间去拿外套,雷斯脱到底莫名其妙,仍旧不肯放

松,直追她到房门口。

“你听我说,”他做出强硬而野蛮的样子来嚷道,“你这种行为是不对

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问个明白。”

他站在门口,从头到脚都现出强硬和坚决的神情,好象非叫人服从不

可。珍妮那时被他追逼得没法,只好回过头来。

“是我的孩子,雷斯脱,”她嚷道。“她要死了。我现在没有工夫说

话。哦,请你别拦阻我。等我回来什么都告诉你。”

“你的孩子?”他嚷道。“你这是什么鬼话?”

“我是没有法子,”她回道。“我是怕——我早就该对你说的。我不过

因为——不过因为——啊,放我走吧,等我回来通通告诉你。”

雷斯脱满心惊异的把她瞠视了一会,这才站开了,知道当时不好再向她

追逼。“好吧,你去吧,”他平静地说。“不要叫人送你去吗?”

“不要,”她回道。“奥斯伦夫人就在不远。我会同她去的。”

她面色惨白的匆匆去了,他站在那里沉吟了半晌。难道这就是他自以为

认识清楚了的女子吗?怎么,她已然骗了他好几年了。珍妮!那个面色惨白

的!那个老实样儿的!

他这样喃喃自语着,竟有点儿窒息了。

“好吧,我真是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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