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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珍妮心里正感到一种苦痛,就是一个人面临着一个异样而复杂
的问题的苦痛。她的孩子,她的父亲,她的兄弟,她的妹妹,一齐都起来跟
她对抗了。她刚才所做的是什么事情?她难道容她自己再陷入一种苦恼而猥
亵的关系吗?关于这个男子,她将怎样对家里人解释呢?他如果晓得她的历
史,他是一定不会娶她的。而且他那样身分和地位的人,也无论如何不会娶
她的。可是她就要在这里跟他谈判了。这叫她怎么办呢?她把这问题一直考
虑到晚上,起先是决定以逃为上策,可是深恨自己已经把住址告诉他了。后
来又决计要鼓起全身的勇气来拒绝他,要对他说明她决不能也不愿跟他发生
什么关系。这最后的解决法,当他不在面前的时候似乎是很容易的。她又想
到别处去找工作,使他不容易再来纠缠。那天晚上她在收拾东西预备回家的
时候,这一切的办法似乎都是容易不过的。
可是那个再也不肯放松她的人,对于这桩事情却也有他自己的一个结
论。他离开珍妮之后,已经把事情清楚而切实地想过一番了。他的决心就是
必须立刻就行动。她也许要告诉她的家里人,她也许要告诉联桥夫人,她也
许要离开这个城市。他想要再知道些她周围的情况,这只有一个方法,就是
跟她去谈。他非说服她来跟自己同居不可。他想她是会肯的。她已承认她是
喜欢他的了。他最初被她引诱的那种温存柔顺的性情,就已预言他不难弄她
到手,只要他愿意尝试的话。于是他无论如何要尝试一下,因为他确确实实
是非常想要她的。
五点半钟,他回到联桥夫人家里,看她还在不在。六点钟的时候,他凑
一个机会对她说,“我今天送你回家,你到第一个拐弯的地方等我,好
吗?”
“好的,”她觉得他的命令象有强迫她服从的力量,就这样的回答他。
后来她自己解释这样服从的态度,以为她应该跟他谈一谈,好把自己再不愿
意跟他见面的决心对他讲个明白,所以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六点半钟,他
托辞有约走出门,七点多一点,他已经在那约定地点一辆关闭着的马车里等
她了。那时他心境平静,觉得事情进行得完全可以满意,一肚子的兴高采
烈,却不流露到脸上来。他好象是正在吸进一股馥郁温柔,怡情悦性的香
气。
八点过几分,他看见珍妮来了。瓦斯灯的微光虽然不强烈,但是已经足
够认得出人。一阵同情的波浪通过他全身,因为她的人品是极动情的。
她走近拐角时,他就踏出车来,跟她对面。“来吧,”他说,“咱们一
同坐车吧。我送你回家去。”
“不,”她回说。“我想坐车不好。”
“跟我来吧。我送你回家去。车里说话好些。”
她又一度感觉到他的优势,感觉到他那强迫的威力。她虽然始终都想不
屈服,却不由得屈服了。他就对马夫说,“你到随便什么地方去溜一会
儿。”她一经坐定在他的身旁,他就立刻开口。
“你听我说,珍妮,我要你。你且讲讲你自己的身世。”
“我应该对你讲明,”试想固守她原来防线的珍妮回说。
“讲明什么?”他一面问,一面试从半明半暗的光中去窥测她的表情。
“我不能象这个样子,”她慌张地含糊说道。“我不能有这样的行动。
你是不知道内情的。今天早上的事情我本来不应该做。以后我不能再见
你了。真的不能了。”
“今天早上的事情本来不是你做的,”他抓住这个话头,就发出这种奇
论。“那是我做的。至于以后见我不见我的话,那是我会来见你的。”他抓
住了她的手。“你真不知道我,我可实在是喜欢你。总而言之,你是把我想
狂了。你是我的人了。你听我说。我要你。你肯跟我吗?”
“不,不,不!”她用一种痛楚的声音回说。“我不能做这样的事,甘
先生。你请听我说。这是办不到的,你不知道。啊,你真不知道。我不能依
你。我不要依你。就是要依也办不到。你是不知道内情的。可是我不要做错
事情。我决不可以。我不能。我不愿,啊,不!不!不!请你放我回家
吧。”
他听了这番痛楚热烈的申诉,不免发生了同情,甚至稍稍带一点怜悯。
“你说办不到这话怎么讲?”他好奇地问。
“哦,我不能告诉你,”她回说。“请你不要问我,你不应该知道。可
是我以后决不能再见你了。这是没有好处的。”
“可是你喜欢我,”他反诘道。
“哦,是的,是的,我喜欢你。这是没有法子。可是你以后不要再近我
的身。千万不要再近我的身。”
他把她的提议象裁判官一般庄严的在胸中反复推断。他知道这个女子是
喜欢他的,而且跟他接触的时间虽然短,却是确实已经爱上他的了。他自己
呢,也已经受她的吸引,即使还没有到那不可挽回的地步,那吸引力已经非
常强。那末,还有什么东西阻碍着她使她不能依从呢?她原是愿意依从的
啊。他萌起好奇心来了。
“你听我说,珍妮,”他回说。“我听见你的话了,却不明白你说就是
要依也办不到这句话的意思。你说你是喜欢我的。那末为什么不能跟我呢?
你是我的理想的人物。你我一定合得来。你的脾气又跟我相投。我很想跟你
在一起。你为什么说不能跟我呢?”
“我不能,”她回说。“我不能。我不要。我不应该。哦,请你别再问
我吧。你不知道的,我不能对你说明为什么。”她说这话时,心里想到她的
孩子了。
那个男子对于正义和公道本来具有一种尖锐的意识。他生平待人接物是
最讲理的,如今碰到这样的事情,他也想处之以温和慎重的态度,可是他又
非弄她到手不可。他只得把事情重新考虑起来。
“你听我说,”末了他仍旧握着她的手对她说道。“我并不是要你立刻
就怎么样。我只要你再仔细想想。不过你是我的了。你说你对我有意。这是
你今天早上自认的。我也知道你有意。那末你为什么这样拒绝我?我是喜欢
你的,我又能帮你许多的忙。为什么咱们不立刻就做起好朋友来呢?以后咱
们就好谈起其余的事情来了。”
“可是我不能做错事情,”她坚持说。“我不要。请你以后不要再近我
的身。我不能依从你。”
“你听我说,”他说。“你这大概不是真心话。要是真心话的话,又为
什么说你喜欢我呢?你难道变了心了?你瞧着我。(她已经低下了头。)你
瞧着我!你没有变心吧,是不是?”
“哦,没有,没有,没有,”她被一种不能控制的力所冲击,声音有些
哽咽了。
“好吧,那末,你为什么拒绝我?我爱你,我告诉你——你把我想狂
了。我此番再来也就是为此。我是来看你来的!”
“是吗?”她惊问道。
“可不是吗?而且如果有必要,我是会来了又来的。我告诉你你把我想
狂了。我已然决心要你。你就说你愿意跟我吧。”
“不,不,不,”她央告道。“我不能。我必须工作。我要工作。我不
愿做错事情。请你别再要求我。你决不可以这样,你必须放我走。实在的。
我是不能依你的。”
“告诉我,珍妮,”他换过了题目说。“你的父亲做什么事情?”
“他是玻璃匠。”
“在克利夫兰吗?”
“不,他在羊氏镇工作。”
“你的母亲还在吗?”
“是的,先生。”
“你跟她同住吗?”
“是的,先生。”
他听见这几声“先生”,不觉微笑起来。“你别叫我‘先生’吧,我的
心肝儿,”他有些粗暴地向她央告。“也别再叫我密斯脱甘。我已然不是你
的‘密斯脱’了。你是属于我的了,小姑娘,属于我的了。”说着,就把她
搂近身去。
“不要这样,甘先生,”她央告道。“哦,请你不要这样。我不能的!
我不能的!你决不可以这样。”
可是他已经把她的嘴唇印在自己的嘴唇上了。
“听我说,珍妮,”他用他所喜爱的词句重复说道。“我告诉你你是属
于我的了。我越看越喜欢你。只可惜早没有机会认识你。我是不会把你放手
的。你终于非跟我不可。我决不让你再做人家的用人。你不能在那里再呆下
去。我要带你到别的地方。我还要留点钱给你,你听见吗?你是要收的。”
她听见钱这个字,就吓得把手缩回来。
“不,不,不!”她连声说。“不,我不收的。”
“你得收。把它给你的母亲。我并不是要买你。你一定是这样想的。可
是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要帮助你。我要帮助你的一家人。我已然认识
你的住处。今天白天我看见过了。你家里一共有多少人?”
“六个,”她虚弱地回说。
“穷苦人家偏是人口多,”他心里想。
“好吧,这个你且拿去,”他一面坚持着说,一面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钱
包来。“我马上就要去看你。你是逃不了的,心肝儿。”
“不,不,”她抗议道。“我不拿。我用不着。你别叫我拿。”
他还是坚持,她也很坚决,最后他才把钱收起来。
“有一点是确定的,珍妮,你决不至于逃避我,”他认真地说。“你到
底是要跟我的。你不知道自己是愿意的吗?你自己的态度已经表示了。我是
不会把你放手的。”
“哦,你得知道你这样子叫我多么烦恼啊!”
“我并没有给你真正的烦恼,是不是?”他问道。“当然不是的。”
“怎么不是!我是无论如何不会依你的。”
“你会依的,你会依的!”他急切地嚷道;原来他一想起这块肉要脱口
而去,就不由得涨起他的热情。“你一定会依我的。”说着,他就不管她怎
样抗拒,一把将她搂进了怀中。
经过了一阵挣扎,他们之间那一点神秘的东西就又发生效力,使她软化
了。她冒出满眶的眼泪,他却没有看见,只说:“你不看见这是怎么的
吗?你原是喜欢我的。”
“我不能的,”她呜咽着又说一遍。
她那显然的窘状使他感动了。“你不是哭吧,小姑娘,是吗?”他问
道。
她不回答。
“我对你不起,”他接着说。“今晚上不再谈吧。咱们已经快到你的
家。我明天就要走了,可是再要来看你。我是一定要来看你的,心肝儿。
现在我决不能放手了。我要想出方法来使你安心,只是不能丢开你,你
听见吗?”
她摇摇头。
“这里你好下去了,”他在马车将近拐角的时候说。他已经看见灯光从
葛哈德的矮屋的窗帘里透出来。
“再见吧,”他在她跨下马车的时候说。
“再见,”她模糊地说。
“你要记着,”他说,“这是刚刚开头呢。”
“哦,不,不!”她央告道。
他目送着她的渐远的背影。
“美人儿!”他不禁嚷道。
珍妮走进家中,但觉疲倦,消沉,而羞愧。她做了什么事了啊?她已经
无可挽救地跟他妥协,那是不能否认的了。他是要回来的。
他是要回来的,而且他要送钱给她。那是最糟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