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三十四

珍妮的这个计划有一点毛病,就在她没有把雷斯脱的态度切实想一想。

他本来是真正舍不得她的,但他被他生长在里面的那个传统世界的观念圈住

了。要说他爱她的程度已经够得上无论好歹都会要她,要说他竟能把她这尴

尬的地位合法化,而对世人公然承认自己已经择到一个适当的配偶,那或者

是太过分一点,但他实在是舍不得她的,特别在这个时候,他是不会想到跟

她永远分离的。

雷斯脱到了这样的年龄,对于女性的观念已经固定而不能再变的了。到

现在为止,他在自己那个阶层上,自己那个圈子里,从来不曾遇见一个人能

象珍妮这样的使他心爱。她是温柔的,聪明的,文雅的,能够体贴他的一切

需要的;他又教会了她体面社会的种种小习惯,因而她已经成了他的一个如

心如意的伴侣了。他是舒服的,他是满意的——那末还求什么呢?

但是珍妮的不安情绪正在一天一天的增长。她尝试把她的见解写出来,

先写坏了半打信纸,后来终于写成了一张,似乎至少可以表达她一部分的情

感。在她,这已经是一封长信了,原文如下:

“亲爱的雷斯脱,

“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愿意你不要马上就

怪我,等你看完了这封信再说。我现在是带着味丝搭走了,我想实在

不如走的好。雷斯脱,我是应该这么的。你知道,你当初遇见我的时

候,我们家里很穷,象我那时的景况,我想是哪一个好人都不肯要我

的。后来你来了,告诉我说你爱我,我简直不知道该怎样才好。可是

雷斯脱,你竟不由我自主,叫我爱你了。

“你记得我曾告诉你,说我不应该再做错事情,而且说我并不好。

可是不知怎么的,当你接近我的时候,我可拿不定主意,也不知道怎

样才能避开你。那时候爸爸在家害病,家里差不多什么都没得吃了。

我们大家都正急得不得了。我的弟弟乔其没有好鞋穿,妈妈着急得什

么似的。我近来常常想,雷斯脱,假如妈妈不着那么大的急,也许现

在还会活着的。当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我,我是实在喜欢你的—

—我是爱你的,雷斯脱——也许这也跟我没有多大的关系。你记得你

当时马上就告诉我,说你愿意帮助我的家庭,我就觉得这也许可以做

得。我们已然穷得那么可怕了。

“雷斯脱,亲爱的,我这样子离开你,觉得惭愧得很;我的行为好

象太卑鄙了,但是你如果知道我这几天的情感,你就会饶恕我了。

哦,我爱你,雷斯脱,我实在爱你,实在爱你。但这几个月来——自

从你妹妹来过之后——我觉得我是错了,觉得不应该这样下去了,因

为我知道这是多么可怕的错误。我当初跟白兰德的事情,已经是错

的,不过我那时还是一个女孩子——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后来我同你

初会面,不就把味丝搭的事情告诉你,虽然当时以为是对的,现在也

知道错了。又后来,我把她藏在这里这许多时候,那就尤其是大错特

错,雷斯脱,可是我当时为的是怕你——怕你要说什么,要做出什么

事来。及到你的妹妹露意丝来过之后,我才什么都明白了,觉得我们

无论如何不会好的了。雷斯脱,事情是无论如何难好了,可是我并不

怨你。我只怨我自己。

“我并不要求你跟我结婚,雷斯脱。我知道你对我是怎样的感想,

对家庭是怎样的感想,所以我想这是不对的,他们决不愿意你做这种

事,所以我也不应该要求你结婚。同时,我可又觉得不应该这样生活

下去。味丝搭是什么事情都要懂了。她还当你真的是她的叔叔。我已

然把事情统统想过了。我曾经有许多次想要跟你当面讲,可是你一认

真起来要叫我害怕,我竟说不出口来。所以我才想起写封信给你,等

我走了你就会明白。是的,你会明白的,雷斯脱,不是吗?你不对我

生气吧?我知道这样做法是对你我都好的。我应该这样做。

请你饶恕我,雷斯脱,从此不要再想我。我用不着你担心。可是我

爱你——哦,是的,我实在爱你——你待我的好处是我感激不尽的。

我但愿一切幸运跟着你。请你饶恕我,雷斯脱。我爱你,是的,我实

在爱你。

“珍妮。

“我打算到克利夫兰爸爸那里去。他要我。他现在只有一个人。可

是你不要来看我,雷斯脱。你最好是不要来。又及。”

她把这信放在信封里,封好了,暂时藏在怀中,以待可走的机会。

一连几天,她都没有机会可实行这个计划,但是有一天下午,雷斯脱打

电话回来,说他要有一两天不回家了,她就趁这机会把自己和味丝搭的必需

衣服收拾起来,装在几只箱子里,随即去叫脚夫来搬运。她本想先打个电报

给父亲,通知他她要回去,但知道他已经没有家,就想到那里临时找他也是

一样的。乔其和味罗尼加并没有把家具统统拿走。大部分都还堆在那儿,这

是父亲写信来说的。她可以利用这点东西布置起一个小小的家庭。筹划既

定,正在静等脚夫,谁知雷斯脱忽然开门进来了。

原来雷斯脱不知为着什么理由忽然变更本来的计划。他并不是心血来

潮,也没有什么直觉,只是适逢其会,竟使事情突然有转机。他当初本想约

同朋友到芝加哥南部加加几泽去打一天野鸭,但到临时忽然打消计划,且还

提早了回家的时间。至于为什么会突然有这变计,他可自己也说不出来。

他快到家的时候,自觉回家这么早,也有一点儿奇怪;后来看见屋里竖

着两只大箱子,他就立刻惊呆了。珍妮已经穿好衣服预备要出门——这是什

么意思啊?而且味丝搭也是这样?他满心惊异的瞠视着,棕色的眼睛里流露

出急于要问的神情。

“你到哪里去?”他问道。

“怎么——怎么——”她一面退却一面说。“我要走了。”

“走到哪里去?”

“我想要到克利夫兰去,”她回答。

“做什么去?”

“怎么——怎么——我本来要告诉你的,我想不应该再象这样子过下去

了。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是我不能。我写了一封信给你。”

“一封信,”他嚷道。“你这到底是什么话?信在哪儿?”

“那儿,”她机械地指着一张小圆桌说;那信很显眼地放在一本大书

上。

“你真个要留了一封信就走吗,珍妮?”雷斯脱说时,声音有些变硬

了。“我对天发誓,我真莫测你的高深。到底是为着什么?”说着,他把信

封撕开,看着开头的几句。“最好叫味丝搭到外面去,”他暗示道。

她依了他的话,不一会又回进房中,站在那里,面色惨白,眼睛大大的

睁着,看看墙壁,看看箱子,又看看他。雷斯脱将信细心看过一遍,却不马

上放下,及至移动了几次地位,才把它扔在地板上。

“好吧,我告诉你,珍妮,”他好奇地对她看了看,迟疑了一会才这么

说。这个时候,只要他愿意的话,就又是一个机会可以终止两人间的关系,

但他看看事情很平静,并不觉得自己愿意利用这机会。他们已经相处这么

久,现在要突然拆开,似乎是可笑的。他真正的爱她──这是没有疑义的。

但是他仍旧不愿意跟她结婚——不能有妥善的办法跟她结婚。这个她也已知

道。她的信里已经说得很多了。“你把事情看错了,”他慢慢的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可是现在的局面你却看得不对。我早就告诉过

你,我不能跟你结婚——无论如何现在总不能。这里面要牵涉的大事情太多

了,都是你不知道的。我是爱你的,你自己也知道。可是我得顾到我的家

庭,顾到我的事业。你不明白这其中要有多少困难,我却是明白的。现在我

并不要你离开我。我太舍不得你了。我当然不能拦阻你。你如果要走的话,

你当然可以走的。可是我想不出你为什么该走。你并不是当真要走吧,是不

是?你且坐一会儿再说。”

珍妮本打算瞒着他走,现在觉得真正进退维谷了。只因自己的要走,引

出他这番平心静气的话来,竟象是向她辩诉。这是使她伤心的。他,雷斯

脱,正在向她求告呢,而她又是那么爱他的。

她走过他这边来,他就拿住她的手。

“你听我说,”他说。“你现在离开我走,确实是没有好处的。你刚才

说要到哪里去?”

“到克利夫兰,”她答道。

“那末你打算怎样过日子呢?”

“我想要去找爸爸来同住,如果他肯的话——他现在是独个人住的

——也许去找点事情做做。”

“好吧,珍妮,你现在能够做的还不是从前做过的那种事吗?你不打算

再去做太太们的女仆吧,是不是?或者去做店员吧?”

“我想我能得到一个女管家的位置吧,”她计议道。她也曾把找事情的

可能性筹算过一番,觉得这是最有希望的一条路。”

“不,不,”他摇着头咕哝道。“这是无谓的。除开一点意思之外,你

这全部计划都是无谓的。怎么,就是拿道德的观点来说,也对你没有好处。

你不能把已往的事情勾消掉的。无论如何你还是个你。我现在不能跟你结

婚。将来也许可以的,可是我现在不能说定,我不能随便应许人家。就算我

答应你走,你也不会走的,而且你即使要走,我也不让你再去过你计划中的

那种生活。我总要设法赡养你。你不是真正要离开我吧,珍妮?”

面对着雷斯脱这样动人的人物和有力的抗议,珍妮自己的结论和决心登

时粉碎无余了。就只他那手的一捏,已经足够使她心里起动摇。她于是开始

哭了。

“你别哭,珍妮,”他说。“事情也许不如你所意想的那么绝望。你要

镇静一下子。把衣裳去换了吧。从此你不会再想离开我了吧,是不是?”

“不——会——了!”她呜咽道。

他于是把她搂进怀中。“你要耐心些,”他继续道。“这是一个奇怪的

世界呢。事情不是一刻儿就弄得好的。可是总可以弄好。我自己对于平时忍

受不了的事现在也在忍受啊。”

他最后才看见她恢复比较平静的状态,从眼泪里露出一个惨苦的微笑

来。

“现在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吧,”他指着那些大箱子温婉他说。“此外我

还要请求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珍妮问道。

“从此什么事情再不要瞒我,你听见吗?从此再不要打你自己的主意,

不等我知道就干起来。你如果有什么心事,我要你说出来。我不会把你吃掉

的!你有为难的事情尽管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即使解决不了,你我之间

也没有什么该隐瞒的。”

“我知道了,雷斯脱,”她直望着他的眼中恳切地说。“我应允你什么

都不瞒你了——真的不瞒你了,我从前是怕,现在不会怕了。你可以相信

我。”

“这才对呢,”他答道。“我相信你了。”说着把她放开。

几天之后,因这次协议的结果,就把葛哈德的将来的问题提出讨论。珍

妮几天以来都担着他的心事,现在她觉得不如跟雷斯脱商量一下的好。因

此,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她就把克利夫兰的情况对他说明。“我知道他独

个人在那里很不快乐,”她说,“我想起来也难过。我如果回到克利夫兰,

我本想接他同住。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办法了。”

“你为什么不寄点钱给他呢?”他问道。

“他不肯再要我的钱了,雷斯脱,”她解释道。“他想我不好——行为

不正当。他不相信我是结过婚的。”“难得他有这个很好的理由”,不是

吗?”雷斯脱平心静气地说。

“我想他睡在厂里,心里很过不去。他年纪这么老了,又这么孤单。”

“那末他的孩子们都是怎么回事呢?他们为什么不帮帮他的忙?你哥哥

巴斯到哪里去了呢?”

“我想他们也许不要他,因为他脾气太坏,”她老实地回答道。

“如果是那样子的话,我就没有办法可想了,”雷斯脱微笑道。“老人

家的脾气不应该那么坏的。”

“我知道,”她说,“可是他年纪老了,向来心事又太大。”

雷斯脱手里拿一把叉玩弄着沉吟了半晌。“刚才我想出一个办法来了,

你听我告诉你,珍妮,”他最后说道。“我想我们如果要这样坚持下去的

话,就用不着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我刚才想,我们可以到海德公园去找一所

房子。那里离开事务所虽然远一点,可是我已然不大高兴住这种分租房子

了。你和味丝搭有了个院子,都会觉得舒服些。如果那么的话,你就可以把

父亲接来跟咱们同住。叫他安安逸逸过几天日子,也并不会妨事的,而且他

还可以替咱们整理整理东西。”

“哦,这是跟爸爸很相宜的,如果他肯来的话,”她回说。“他原喜欢

做做零碎事儿的,他会割草,会看炉子。可是除非你能保证我已经结婚,他

是不肯来的。”

“我想除非你把结婚证书给他老人家看,别的没有法子可保证。他好象

是一定要看看我们没法拿出来的一件东西。如果叫他替乡下人家看炉子,他

倒可以安安心心干下去的,”他又沉思地加上这句。

珍妮却并不觉得这话里含着的讥嘲。她一心只想着自己的生活是多么不

幸的一种纠葛。即使他们有个可爱的家庭让父亲来同住,他现在也不肯来

的。可是他本来就应该跟味丝搭住在一起。她会使他觉得快乐的。

她落人了一种悲惨的沉思,半晌没有言语。雷斯脱把她的思绪体会了一

回,最后才开口道:“我真想不出法子来。空白的结婚证书是不容易得到

的。而且这是干不得的事——我相信伪造证书是要犯罪的。我实在不愿意做

这样的事。”

“哦,我也不愿意你做这样的事,雷斯脱。我只怪爸爸太固执了。他如

果打定了主意,你是不能移动它的。”

“那末且等咱们搬家之后再说吧,”他建议道。“那时你可以回到克利

夫兰去亲自同他谈一谈。你可以劝得他来也未可知的。”他喜欢她对父亲的

这种态度。他觉得这是十分正当的,所以他愿意帮她实行她的计划。

他对葛哈德虽然不大觉得有趣,但也不觉得讨厌,所以老头子如果愿意

到他那里去做点零碎事情,他当然是不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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