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四十五

回家的旅途又得跟基拉特夫人有一礼拜的相伴,因为她经过熟虑,已经

决计暂时回美国了。芝加哥和辛辛那提是她的目的地,无非是希望跟雷斯脱

能够常常见面的缘故。她的突然在船上出现,使珍妮吃惊不小,因而重新引

起她的思绪来。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可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如果

没有她在中间妨碍着他们,基拉特夫人是要同雷斯脱结婚的。这样,问题就

很复杂了。以门第、身分、教育而论,嫘底是雷斯脱的天然配偶。但是珍妮

本能地感觉着雷斯脱倒是喜欢自己的。那末这个问题或者要等时间来解决;

目前,这三个人的小小集团仍旧是绝好的朋友。到芝加哥后,基拉特夫人就

走她的路去了,而珍妮和雷斯脱也把他们的惯常生活重新过下去。

雷斯脱从欧洲回来,就很热心着手他的事业。可是大的公司没有一个来

向他提议什么,主要的原因在于大家都知道他很强干,怕跟他发生关系,就

要受他的操纵。至于他的财产上的变化,倒还没有人知道。小公司呢,经他

一番研究之后,知道都只能勉强维持,或者出品不能使他满意。后来他在印

第安纳北部一个小市镇里找到一家公司,看情形似乎前途很有希望。经理是

个实际能够制造车辆的人,也跟他父亲当初一样,可又并不是一个能干的营

业家。他彼时用一万五千元的现金和一套大约值得二万五千元的装置投资在

里面,只不过取得少许利润罢了。雷斯脱觉得在那里边采取一些适当的方

法,运用一点营业的谋略,是颇有一点事业可做的。他想成效未必快,未必

能在他的手里从那里面发大财。谁知他正要向那小公司去进行投资,就听到

了消息,说有一个车辆托拉斯要出来了。

原来罗伯脱对于车辆业改组的计划进行得很快。他曾对同业反复说明团

结有多么多么的好处,竞争有多么多么的害处。他的主张非常能够动听,因

而不多几时,大一点的车辆制造家先后都组织起来了。只经几个月的运动,

罗伯脱居然做了车辆业联合公司的总理,资本一千万元,又有价值六七百万

元的资产。他就不亦乐乎了。

这一番大事业的进行,是雷斯脱一点也不知道的。他因在欧洲旅行,所

以报纸上有两三次征求车业联合的广告他都没有看见。他回到芝加哥的时

候,知道伊木真的丈夫耶弗孙·米基雷仍旧做分经理,并且知道他住在伊凡

斯墩,但他因跟家庭有过龃龉,不愿直接去向他探听消息。后来不久,他却

也就知道详情,因而不胜其烦恼。

把消息传给他的不是别人,就是克利夫兰的亨利·联桥。他到芝加哥来

已经一个月,雷斯脱有一天晚上跟他在友联俱乐部碰头。

“听说你跟公司脱离关系了,”联桥带着一种温和的微笑说。

“是的,”雷斯脱说,“我已经出来了。”

“那末你现在做什么?”

“哦,我有我自己的事业要做呢。我正想自己独立办一个厂。”

“你总不是要跟你哥哥对抗吧?他那组合运动成效很不错。”

“组合!我不曾听见说过,”雷斯脱说。“我刚刚从欧洲回来。”

“好吧,那末你也得醒一醒了,”联桥答道。“他在你们这行业里已经

占了大大的上风。我还当你已经知道的。现在来门公司、布鲁克公司、渥兹

公司——事实上五六家大公司统统都在里面了。你的哥哥已经被举为这新组

合的总理。我敢说他从这里面已经捞到了二百万了。”

雷斯脱瞠目无言。他的眼光有点发呆了。

“好吧,这是罗伯脱的运气。我觉得很高兴。”

联桥看出自己已经给他一下致命的刺激。

“好吧,再见,老朋友,”他嚷道,“你要是到克利夫兰,请到我们那

里去谈谈。你知道我家里是怎样喜欢你的。”

“我知道,”雷斯脱答道。“再见。”

他漫步到吸烟室中,但是这突来的消息已经使他的兴致索然了。他的哥

哥做了车业托拉斯的总理,他和一个区区的小车厂还能有多大的作为呢?天

晓得!罗伯脱只消一年工夫就可以使他不能够立脚。怎么,这种组合是他自

己也梦想过的。如今他的哥哥已然使它实现起来了。

凡是有才具的人而为命运所播弄致遭打击,如果年纪还轻,还有勇气和

斗争的精神去应付,那是一回事。至于将近中年的人,一生的大运已经过

去,只觉荆棘满途,到处的机会都遭阻塞,那是另外一回事。珍妮的出身卑

微,报纸上的毁坏名誉,他的父亲的反对和死亡,他的财产的丧失,他和公

司关系的断绝,他哥哥的态度,以至现在这个托拉斯——凡此种种,都是使

他灰心,使他沮丧的。他也曾尝试装着有勇气的样子,而他也自以为颇有相

当的成功,但这最后一下打击,似乎太厉害些了。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中,意

气颓唐得很,珍妮一见也就看出来。事实上,当他出外的那天晚上,她就已

明白一切。她自己也觉得心灰意懒。他回到家中,她马上知道一定有了事故

了。她的第一个冲动是想说,“什么事情,雷斯脱?”但经考虑一下之后,

觉得不如装做不知,等他自己先开口。她要他不觉得自己有心事,跟他很是

亲昵,希望能不使他烦恼。

“味丝搭今天高兴得很,”她想借此排闷说。“她在学校里的成绩很

好。”

“那就好,”他庄严地回答。

“她近来跳舞也很好。今天晚上她把她新学会的舞跳给我看。你还不知

道她的姿势多好呢。”

“我很高兴,”他含糊道。“我一径都希望她把跳舞学完全。我想她现

在该找一个好的女子学校去读书了。”

“爸爸生气极了。真叫我忍不住笑。她却故意要把跳舞的事情惹他生

气,这小鬼。今天晚上她硬要教他跳舞。假使他不爱她,早就要打她的耳刮

子了。”

“好玩得很,”雷斯脱微笑道。“教他跳舞!那是很好的!”

“他生气,她可一点儿都不懊恼。”

“那很好,”雷斯脱道。他是很喜欢味丝搭的,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大姑

娘了。

珍妮这样的替他排闷,终至他的心绪稍稍有点改变过来。然后,方才的

心事终于流露了。那是他们就寝时的事。“我们出门的时候罗伯脱居然成功

一桩大事业了,”他自动地说。

“什么事业?”珍妮很注意的问。

“哦,他已然组织好一个车业托拉斯了。有了这种组织,全国比较重要

的厂家就差不多都要被它吸收。联桥告诉我,说罗伯脱已被举做总理,又说

他们有将近八百万元的资本了。”

“这话当真吗?”珍妮说。“那末你的新公司也不用想组织了?”

“现在当然不行了,”他说。“可是我想将来还是可以办的。我且等

着,看事情怎样变化。你要知道这种托拉斯是谁也料不定将来怎么样的。”

珍妮听到这桩事,觉得非常难过。她从来没有听见雷斯脱说过灰心的

话。这回是一种新的调子,她竭力想要设法安慰他,可是她知道她的努力是

没有用的。“哦,好吧,”她说,“世界上有趣的事情多着呢。要是我做

你,我就不急乎要做什么事业。你将来的日子还长呢。”

她就不再说什么,而他也觉得无用着急。因为他着急些什么呢?两年之

内,他到底还有一大笔很靠得住的收入。如果再要多,他也可以办得到。只

不过他哥哥这般炫耀地向前猛进,他自己却站着不动——或者说是“懒散

着”更适当些。这似乎是可惋惜的;而尤其坏的,他已经觉得自己有些没有

把握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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