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二十

珍妮跟雷斯脱别后一礼拜不闻声息,正有一个细细考虑的机会,现在来

了这封信,就又使她深深感动了。到底她想要怎样?到底她应该怎样?到底

她对这人的真情怎么样?她是不是真心愿意回他这封信?如果是真心的,她

又该说些什么?这时以前,她的一切举动都似乎只有个人的关系,不会连累

到别人,就是当初为巴斯的缘故愿意牺牲自己,也只是牺牲自己罢了。现

在,就似乎非顾到别人不可,尤其是她的家,她的孩子。小味丝搭已经有十

八个月,是个很有趣的孩子;她那大蓝眼睛和轻淡头发已经预告将来的相貌

赛得上母亲;至于心理上的特质,也已显出将来一定聪明伶俐的。葛婆子是

把她宠得什么似的了。葛哈德的态度转变得很慢,还不能明白看出自己对她

的兴味来,但是也已分明对她有好感。父亲的态度既有这样的变化,珍妮就

发起一种热烈的愿心,决不再叫老头子心里难过。她要是再做错事,就不但

对不起父亲,并且要破坏那孩子的前途希望。她自己的一生是失败的了,味

丝搭是跟她离得开的,她决不可以连累她。想到这里,就想不如回信给雷斯

脱,索性把一切事情都对他讲个明白。她本来对他说过自己不愿做错事情

的。那末现在何妨对他明说出自己已经有孩子,请他不要再跟她纠缠。但是

他会依她吗?她疑惑。而且她真的要他听自己的话吗?

要做这样的招供,在珍妮是件很苦痛的事。因此她不免犹豫起来,信才

开了一个头,又重新把它撕掉。到后来,也是天数排定,刚巧父亲突然的回

家,就把这事搁起了,原来他是羊氏镇玻璃厂里受了意外重伤回来的。

那天是八月后半月一个礼拜三的下午,葛哈德的信来了。但那信里并不

是用德文写的那些做父亲的老套话,也没有附着每礼拜常川寄归的那张五元

的汇票,却是一个别人代笔的便条,写着他头一天因玻璃锅倒翻烫手重伤,

以及次日早晨要到家的话。

“这怎么好呢?”威廉大张着嘴喊。

“可怜的爸爸!”味罗尼加说时眼泪跟着涌出来。

葛婆子两手裹在围裙里坐在那儿,眼睛瞠视着地板。“这怎么好?”她

慌张地嚷道。老头子要成残废的可能,打开来日艰难的一条长视景,使她没

有去细想它的勇气了。

巴斯是六点半回家的,珍妮八点才回家。巴斯听见消息,现出惊骇的面

容。

“唉!那不是糟糕吗?”他嚷道。“信上说起他的伤多重没有?”

“没有,”葛婆子回说。

“那末,我就不用着急,”巴斯宽了心说。“就是着急也无益。天下没

有不了的事情。假如我是你,我是不会着急的。”

实际上,他的确并不着急,因为他的性情跟别人全然不同。他的生活负

担并不觉得重。他的脑子又不大,不能把捉事情的意义,也不能估计事态的

重轻。

“这个我也晓得,”葛婆子强作镇静说。“可是我不由得不着急。你想

咱们刚刚过得几天平稳的日子,偏又有这新灾难来了。咱们有时候好象是碰

着灾星似的。咱们的命运干吗会这么坏啊!”

后来珍妮回来,葛婆子就本能地要去对她说话了,因为珍妮是她的一根

支柱。

“出了什么事情了,妈?”她一开进门来看见母亲的面色,就这么问。

“你干吗哭了?”

葛婆子看了看她,把头朝过半边去。

“爸爸的手烫坏了,”巴斯庄严地插进来说。“他明天要回家了。”

珍妮朝过脸去瞠视着他。“他烫坏手了!”她嚷道。

“是的,”巴斯说。

“是怎么烫坏的?”

“玻璃锅倒翻烫坏的。”

珍妮看看母亲,自己也禁不住出眼泪。本能地,她跑过去一把抱住了母

亲。

“你别哭,妈,”她说时,自己也几乎镇定不住。“你别着急。我知道

你心里难过,可是没有什么了不得。现在别哭了。”说到这里,她自己的嘴

唇也有点不自然起来,挣扎了好久,才能鼓起勇气来细想这个新灾难。那时

她不由自主,一个遣之不去的新思想突然跃进她意识中来。雷斯脱的自愿帮

忙,现在该怎样对付?他那爱的宣言又该怎样对付?不知怎的,霎时间一切

都兜上心来了——他的深情,他的人品,他愿帮忙自己的意思,还有他的同

情,跟当初巴斯入狱时白兰德给她的一模一样。她难道注定要作第二次牺牲

吗?其实一次和两次又有什么分别?她的一生不已经是一场失败了吗?她一

面想过这些事情,一面看她母亲坐在那里,沉默,憔悴,如醉如痴。“真可

怜,”她想道,“她的母亲竟该吃一辈子的苦!叫她永远享不着一点真正的

快乐,岂不是一种羞耻吗?”

“我看现在也不用着急,”她停了一会儿说。“也许爸爸的伤并不象我

们设想的这么厉害。信上说他明天早晨回家吗?”

“是的,”已经恢复过来的葛婆子说。

这以后,他们的话说得比较安静了,及至一切方面都已经谈到,一时全

家人寂然无声。

“我们明天早上该有个人到车站去接他,”珍妮对巴斯说。“我愿意

去。我想联桥夫人不会怪我的。”

“不,”巴斯忧郁地说,“你千万不要去。我会去的。”

他因这次命运的突变心里很觉不快,脸上都表现出来,过一会儿,他就

忧郁地大步踱到房中去关门睡觉。珍妮和她母亲看看别人都已经去睡,就在

厨房里坐着谈起来。

“我真不晓得我们现在怎么样才好,”葛婆子深知这回事情在经济上要

有影响,最后说起这话来。当时她显得那么的虚弱,那么的无可奈何,以致

珍妮再也忍受不下去。

“别着急,妈,亲爱的,”她一面委婉地说,一面心里下了一种特别的

决心。世间是广阔的。其中正不乏由别人挥霍出来的适意和舒服。天不绝人

之路,不幸的事情总不至于追逼得人无可生活的!

那时她和母亲坐在那里,来日的困苦似乎是用清晰可辨的狰狞脚步近来

了。

“你看我们将来怎么办?”她母亲又重复的说,原来她那幻想中的克利

夫兰家庭眼见得要崩溃了。

“怎么,”已经看得很明白而且知道有办法的珍妮说,“没有什么不得

了的。我倒并不着急。将来总有办法的。咱们总不至于饿死。”

她那时坐在那里,分明认定命运已经把解救危局的担子移到她的身上

来。她必须牺牲自己;此外再无别法。

次日早晨,巴斯在车站上见到父亲。父亲的面色十分苍白,象是病得很

重的样儿。他的两颊微微陷进去,颧骨壁峭挺出来。再加上他的两手用绷带

重重包扎着,就显得万分苦恼,以致从车站到家的路上,许多人都站住看

他。

“真是天晓得,”他对巴斯说,“我的手给烫了。那样痛法真是受不

了。哦,这么痛啊!这么痛啊!真是天晓得!我是一辈子忘不了的。”

他于是说明这意外事如何发生,又说他那双手以后不知还能有用否。他

右手的拇指和左手的第一二两指都已经烫到骨头。左手的两指已经截了一

节,拇指还可以保全,却怕两手都要有僵死的危险。

“真是天晓得!”他接着说,“偏又碰在要钱最急的时候。太糟了!太

槽了!”

他到家的时候,葛婆子出来开门,他意识到她那无声的同情,就哭起来

了。葛婆子也不胜呜咽。就连巴斯也有些情不自禁,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其

他的孩子一齐都哭,还是巴斯出来劝住他们。

“别哭啦,”他劝道。“哭有什么用呢?事情没有什么了不得。大家就

会好的。咱们还是可以过日子。”

巴斯的话具有暂时安慰的效力,而且如今丈夫已经回家来,葛婆子也就

恢复了她的宁静。虽然他的手是包着的,但是看见他还能走路,而且别的地

方都没有受伤,也就可以安慰了。也许他还能够恢复双手的用途,仍旧可以

担任轻易的工作。总之,他们还能向好的方面去想。

珍妮那天晚上回家来,本想跑到父亲面前去,把她所有的殷勤和情爱和

盘献给他,只是生怕他还同从前那样的冷漠。

葛哈德心里也觉烦闷。女儿给他的羞辱,他至今还不无遗憾。他虽然也

想回心转意,感情上却仍混乱非常,不知该怎样说怎样做才好。

“爸爸,”珍妮怯生生的走近他去叫。

葛哈德现出惶惑的神情,试想说几句由衷的话,却总说不出口来。他一

面想到自己的无可奈何,一面看出她的悲伤和他自己对于她的情感的反应—

—这都是使他受不了的;于是他心中一软,不由得哭起来了。

“饶恕我吧,爸爸,”她恳求道。“我对你不起。啊,我实在对你不

起。”

他本来不打算看她,但经相会时一阵感情的冲击,他想已能饶恕她,而

他也竟饶恕了。

“我已经祈祷过了,”他断续说。“现在好了。”

他后来恢复原状,觉得他这种情绪有些可羞,可是一种新的同情和谅解

已经确立。自从那时起,父女之间虽然不免仍有很大的隔膜,葛哈德却已不

想再把女儿不当人,珍妮也努力要把做女儿的纯朴爱情跟从前一样显示给他

了。

现在一家人总算恢复了和平,可又不得不面临其他的忧虑和窘迫。他们

的预算已经每礼拜减少五元,又多了葛哈德一口的消费,叫他们的日子怎么

过法呢?巴斯本来可以把他每礼拜的收入多拿些来充家用,可是他觉得没有

这样的义务。因此,只得把这每礼拜九块钱的收入勉强敷衍房租,伙食,和

煤钱,再讲不到意外的费用,但是意外的费用正连连追逼而来。葛哈德每天

得去看医生换药扎手。乔其又正要买一双新鞋。除非由什么来源获得更多的

收入,就必须向人家借债,重新去受从前那样的羞辱。这样的情境,就使珍

妮心中那个才构成一半的决心终于结晶。

雷斯脱的信还搁着未复。他约定的日子已经将近了。她应该复他吗?他

是会帮助他们的。他不曾硬要把钱送给她吗?她于是终于断定,她是有义务

去利用这种自愿献来的助力的。她就坐下来写给他一封简略的信。信里说她

愿意依他的请求和他会面,只叫他不要到她家里来。她这信付邮之后,就等

着那命运所系的一日,心中交混着恐惧和切望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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