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三十五

移家海德公园的计划不久就实现了。原来出事后的几个礼拜,形势又渐

渐平静下去,雷斯脱就邀同珍妮到南海德公园去找房子。第一次去时,他们

就找到一所好象非常适宜的房屋。那是一所共有十一间大房的旧住宅,外面

的草地足有二百英尺见方,并且有许多成荫的树木,是这个城市新建的时侯

就栽起来的。房子很华丽,颇有家庭的气氛,使人感到安逸。珍妮一见地方

那么宽阔,又有乡村风景,马上就被迷惑了,但想起她住进这新家庭里来,

实在是名分不正的,心中不免郁悒。她当初计划要走的时候,原有一点模糊

的希望,以为因她这一走,也许就会造成一种情境,叫雷斯脱追她去跟她结

婚也未可知。如今这希望已成泡影了。她已经应允他不走了,又得把她全副

心力用在目前的生活上了。当时她对雷斯脱示意,以为他们似乎用不着这么

多的房子,可是雷斯脱打消了她的疑虑。“我们也许不时要有客人来,”他

说。“我们且把它设备起来,看到底怎样。”他就跟房子的经理人订了五年

的租约,又订定有可续租的特权。租定之后,他就立刻打发人手去布置。

不一时,油漆装饰都好了,草地也整理过了,一切都弄齐整了,满意

了。内中的分配,第一层是一间大而舒适的图书室和起坐室,一间大餐室,

一间美丽的接待室,一间客厅,一间大厨房,一间仆室,事实上凡是舒适家

庭第一层上应有的条件俱已齐备了。第二层上,则是卧室,浴室,和女仆

室。一切都很舒适,很调和,珍妮一面整理东西,心中感到无限的得意和快

乐。

搬家之后,珍妮得了雷斯脱的允许,立刻就写信给父亲,请他来同住。

她并不说她已经结婚,只不提起这件事。她在信里赞美那地方的风景多么

好,院子多么大,以及说不尽种种舒适便利的地方。“这地方是这么的

好,”她又补写道,“你一定会喜欢的,爸爸。味丝搭在这里,每天上学

去。你不来跟我们同住吗?这比住在厂里好得多了。我很希望你肯来。”

葛哈德用着一副庄严的面孔读过这封信。事情是当真的吗?他们如果不

是永久的结合,会住这样的大房子吗?经这许多的年数,这许多的欺骗,终

于有结果了吗?难道竟是自己错了吗?好吧,这是好机会到了——但是他应

该去吗?他已经独个人住得这么久——现在该到芝加哥去跟珍妮同住吗?她

的请求已经使他感动了,但是他仍旧决计不去。他想他如果真去,那就不啻

承认自己也跟珍妮一样有过了过失。

葛哈德的拒绝使珍妮失望。她又跟雷斯脱商量了一回,决计亲自到克利

夫兰去找他去。因此她就动身到克利夫兰,找到那工厂,原来是在城里最荒

僻地段的一家家具制造厂,就向办事处问起父亲。办事处的秘书把她带到一

个离开很远的堆栈,通知葛哈德说有一个女人要见他。葛哈德从他的窝铺里

爬出,走下楼来,心里觉得奇怪,不知找他的是谁。珍妮见他从一个黑暗的

门口里走出来,那么满是灰尘的口袋一般的衣服,那么苍苍的头发,蓬蓬的

眉毛,又不由得一阵心酸。“可怜的爸爸!”她心里想。他走近了她,一种

严酷的眼光却因意识到她来看他的情分而稍稍软化。“你来做什么的?”他

审慎地问道。

“我来接你去跟我们同住的,爸爸,”她急切地央求道。“你别再住在

这里了。我再也不能忍心你这样孤孤单单的住在这里。”

“那末,”他觉得很为难的说道,“你就是为此而来的?”

“是的,”她答道;“你不去吗?别再住在这里了。”

“我的床铺是好的,”他替自己的境地辩解道。

“我知道,”她回道,“可是我们现在有一个很好的家,而且味丝搭也

在那里。你不去吗?味丝搭也要你去呢。”

“你要告诉我一件事,”他要求道。“你到底结婚没有?”

“结婚的,”她没奈何地谎说道。“我早就结过婚了。你去的时候可以

问雷斯脱的。”她的眼睛差不多不敢正视他,却竭力装得很自然的样子,而

他也就相信了。

“好吧,”他道,“这是时候了。”

“你去吗,爸爸?”她又央告道。

他还是用他那种奇特的姿势把双手一伸。她那样迫切的央求已经使他十

分感动了。“好吧,我去,”说着他就转过头去,但她从他的侧面已经看出

他在做什么。他在哭了。

“爸爸,你——?”她问道。

他并不回答,管自回到那黑暗的堆栈里去拿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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