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三十八

雷斯脱回到芝加哥。他知道自己已经严重地得罪他的父亲了,至于多么

严重,他却不能说。在他跟父亲的一切个人关系上,他从来不曾见他动过这

么大的气。但是直到现在,雷斯脱也仍旧没有觉得父子间的裂痕已经到了无

可弥补的地步;他以为自己即使希望保全父亲的爱和信任,也没有采取断然

行动的必要。至于一般人,随他们有多少人在谈论,怎样的谈论,去管它做

什么呢?他已经十分壮大,可以独立站脚的了。但是他果真有这么壮大吗?

人们对于具有弱点或是微露一点弱点的人,常要避之惟恐不远的。他们见一

个人已经失败,或者只疑心他要失败,就都要急急的避开,这似乎已经成了

一般男女的下意识的情感了。我们之要畏避失败了的人,就仿佛他要传染似

的。想到这里,雷斯脱就觉得世上人的成见也未始没有力量。

有一天,雷斯脱偶然遇见贝利·陶其。他是陶其公司的一个拥资百万的

首脑。陶其公司在匹头业的地位,就犹之甘氏公司之在车辆业一般。陶其本

来是雷斯脱一个最好的朋友。在克利夫兰有亨利·联桥,在辛辛那提有乔

其·诺尔斯,都是和他至好的。雷斯脱曾经到他在北海滨马路的美丽住宅去

拜访,以后两人在社交上和业务上就常常会面。但从雷斯脱搬到海德公园之

后,往来就渐渐疏了。那天他们偶然在米希根街跟甘氏新建筑相近的地方会

面。

“怎么,雷斯脱,不想在这里和你会面,”陶其说。同时他很恭敬地伸

出一只手,神气间似乎有些冷淡。“听说我们分手之后你已经结过婚了。”

“哪里?没有这回事,”雷斯脱很不在意似的回答道,神气之间好象要

别人根据常识来谅解他。

“如果结了婚,为什么要这般秘密?”陶其一面问,一面想要装出一个

微笑来,可是口角之间流露出很勉强的样子。他是试想装作漂亮的态度来对

付这为难的情境的。“这种事情咱们老朋友什么谈不得?你为什么不让我们

知道呢?”

“好吧,”雷斯脱感觉着社会的刺激深入他的内心了。“我是打算玩玩

新法儿的。我总觉得这种事情不要惊动人的好。”

“这也是各人趣味的关系,不是吗?”陶其有些没精打采的说道。“你

现在当然是住在城里?”

“在海德公园。”

“那是好地方。别的事情都好吧?”他很巧妙地换过题目,跟他再谈几

句,就没精打采的告别而去了。

雷斯脱立刻感觉到象陶其这样的朋友实在有许多话漏了没有问,如果他

真相信他结婚的话。因为在寻常的情况下,他这朋友一定要问起许多关于他

这新夫人的事情,一定有许多琐碎的细节要向他盘诘,或者请新夫人到他家

里去,或者约定时间去看她。如今陶其却把这些照例要有的事情统统遗漏

了,而雷斯脱也就觉察到这种遗漏的意义。

后来遇见勃恩汉·莫尔夫妇,遇见亨利·阿得利夫妇,以及其他许多知

己的朋友,也都用这般态度对他。显然的,他们都当他已经结婚成家的了。

他们都问起他的住处,都嘲笑他不该守秘密,却只不愿意谈论这位假定的甘

夫人。他这才觉得他这种行动是对自己显然不利的。

有一次最难堪的刺激,却是他在友联俱乐部时一个名叫威尔·卫脱尼的

老相识给他的——这是一个最残酷的刺激,就因它是来得最无心的。原来雷

斯脱有一天在俱乐部里吃晚饭,卫脱尼从衣物间里出来,要到卖烟卷的柜台

上去,却在阅览室里跟他碰了头。他是一个社交上的典型人物,高瘦的身

材,刮得光光的面孔,清洁的服装,平时本有些狂态,那时喝过几杯酒,就

更狂得厉害了。“嘿,雷斯脱!”他大声叫道,“听说你在海德公园有了新

组织了?现在还到这种地方来,看你回去对夫人怎样交代?”

“我用不着什么交代呀,”雷斯脱心觉着恼的应道。“你为什么对我的

事情这么感兴趣?你是关在大门里瞎咀嚼吧,是不是?”

“好吧,哈!哈!那就很好了,不是吗?你在北区常常带着走的那个小

美人儿,没有跟她结婚吧?哈!哈!我敢赌咒。你结过婚了!没有吧,是不

是?”

“你住嘴,卫脱尼,”雷斯脱鲁莽地说。“你在这里说疯话了。”

“对不起,雷斯脱,”卫脱尼无目的地说,但已经渐渐酒醒过来。“请

你饶恕我。你要知道我有些醉了。刚才隔壁房里喝了八杯威士忌呢。对不

起。等我醒了再同你谈吧。好吗,雷斯脱?喂!哈!哈!我确是说话不留

神,对的。好吧,再见!哈!哈!”

雷斯脱觉得那几声刺耳的“哈哈”是永远忘不了的。这虽然从一个醉汉

的口里出来,却给他一种痛心的刺激。“你在北区常常带着走的那个小美人

儿。你没有跟她结婚吧?”他想起卫脱尼这几句无礼的话,心里觉得可恨。

他,雷斯脱·甘,生平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无礼。这就引出他的思想来

了。他想起自己为着珍妮确实牺牲不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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