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五十四

倘若没有种种的势力出来阻挠,那末雷斯脱是否终于要跟珍妮复合,那

就有些难说。他过了一段时期,到了财产已经在手中拿得稳稳,而且最初那

一阵风波也已经完全忘记的时候,他就十分明白,只要他肯昧却那种天生的

性向,不去履行那不成文的义务,那末他是很容易用一点外交手段去谋与珍

妮复合的。但是他在基拉特夫人身上已经认出了一种可谓重要的社会机会,

而这观念是盘踞不去的了。因此,他对于珍妮的天然倾向,就不得不有一种

关于她的劲敌的人格上和财产上的意识出来和它对抗,因为她那劲敌正是在

社会上最出色而有趣的人物之一。他是一个多思想的人,当时意识之中就有

这两个女人的观念一径在那里冲突。其一是有修养的、同情的、哲学的,对

于优雅社会里的种种乐趣都曾有过训练的,而且财力足以满足她的一切欲求

的;其他则是自然的、同情的、情绪浓烈的,未尝受过优雅社会的训练,却

能感觉生活的美,知道人类关系中可爱的事情,因而使她无疑地成为一个卓

越的女人的。关于此,基拉特夫人也曾看出来,并且也曾承认过。所以她对

于雷斯脱和珍妮的关系的批评,并非说她没有价值,只说情境造成这种关系

之失策罢了。反之,如果和她自己结合,那就可以使雷斯脱在社会上的志愿

达到理想的顶点。他的物质问题之这种绝好的解决,不但是重要,而且也不

宜延迟,所以他经过长时间认真考虑之后,也就决计不再延迟了。他已然对

于珍妮做出这样万难弥补的负心事了。那末现在再做这件事情又何妨呢?珍

妮除他这个人之外,差不多什么东西部有了。而且她自己也认为他是应该离

开的。由于这样的自解自慰,又当着这样乱人心曲的情形,他对于这个新结

合的观念,就逐渐地不觉其突兀了。

雷斯脱所以终于不得跟珍妮作某种方式的复合,实在就因基拉特夫人常

在面前的缘故。在这期间,好象一切情境都促成她来做他心上疑团的合理的

解决。他是孤身人,除到这里那里去拜访人家,别的无事可做,但这是他不

愿意的。又因他性情冲淡,生平最喜享受的那种空气,是一个孤身人所不能

造成的,基拉特夫人却很容易供给他。如果他跟她结合,事情就简单得很。

那时他们的家无论在哪里,必都会佳客盈庭。那时他就用不着操一点儿心,

只消出来享受就是了。她是很晓得他喜欢怎样生活的。她的好客也不减于

他。他们如果结合起来,就有许多赏心乐事可以共同去干。他已然依她的提

议去同游西巴登了。在芝加哥的时候,他也竭力陪伴她宴会,跳舞,游泳。

她的家已经跟他自己的家没有两样──原是她使他有这样的感觉的。这是由

于她常常同他商议家务,叫他彻底明白家里的情形,以及她要他干涉这事那

事的缘故。她不愿意他感觉到太寂寞。她不愿意他思索,烦恼。她见他的时

候,就是代表着舒适、忘怀和安慰。他偶尔带着朋友到她家里去,因而他要

跟她结婚的谣言就慢慢地传开了。但是嫘底鉴于人家还在谈论他以前的关

系,所以打算同他结婚的时候绝不声张。她只愿意报纸上把他们结合的经过

略略说明,及等事情恢复了常态,人家的谈论平息下去,再来替他大大的铺

张一番。

“咱们何不四月里结了婚到外国去过夏呢?”她在他们已经彼此心照之

后有一次问道。“咱们到日本去吧。咱们可以等秋天回来,在跑马场找个房

子住。”

雷斯脱这时离开珍妮已久,最初那一阵自己谴责的热情已经冷却了。他

虽然仍旧有点怀疑,却情愿把这疑念压下去。“那很好,”他差不多当玩笑

似的回答说。“只是不要惊动人。”

“这话当真吗,心肝儿?”她乜斜着眼睛嚷道。这事是在他俩静静地把

读书谈话消磨了一个晚上之后发生的。

“我也早已想到了,”他回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该这样。”

她走过他这边来,坐在他膝上,搂住了他的肩膀。

“我不大相信你会说这一句话,”她好奇地看着他说。

“那末我收回来好吗?”他问道。

“哦,不要,不要。现在已经说定四月了。到日本去也说定了。你不要

翻悔。一点儿不会惊动人的。可是天,我得预备怎样一套结婚衣服呢!”

当她搅乱他的头发时,他有点儿勉强地微笑一笑;这个快乐的音阶里不

知什么地方缺了一个音,或者是因他年纪渐老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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