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五十三

雷斯脱跟珍妮脱离关系后的一两年中,芝加哥、辛宰那提、克利夫兰以

及其他都市的社交界和商业界,就都看见他在社交上和营业上的精神好象返

老还童一般蓬勃起来了。当他跟她同居的时候,他对于某些人物和某些事务

的态度是疏远的,淡漠的,现在,他用许多方面的权势武装起来,突然的重

新露脸,俨然是一个享有特权的人,要来过问这事那事了,俨然是一个金融

界和商业界的要人了。当然,他的年龄也已经大了几岁。但从有些地方着,

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心理上已经完全改变过的雷斯脱了。他没有遇见珍妮

之前,原是充满着一个从来不知失败的人的那种自信力的。因为象他那样生

长于奢侈之中,就只看见一个钱可通神的社会的乐观方面,所做的事业又都

是大规模的,而其所以能如此,又并非因为他是事业的创造者,而是因为他

是事业的一部分,享有天生的权利,如同人人享有空气的权利一般——因此

之故,他就不得不产生一种足以蒙蔽清晰脑筋的幻觉。我们大家都很难知道

没有看见过的东西。我们大家都很难感觉没有经验过的事态。我们这个世界

所以似乎坚实而耐久,是由于我们并不晓得那种创造它的力;雷斯脱觉得他

的世界坚实而耐久,也就因它并非自己创造的缘故。必定要经过巨大的风

波,必定要历过艰难的逆境,使他觉得自己已经跟传统的力相抵触,这才他

会觉悟当初对于自身的评价或有错误,觉悟自己个人的欲愿和意见在公众的

信念面前是要不值一文钱的。种族的精神,社会的好尚,乃至德国人所谓

“时代精神”那一种东西,当其表现的时候,就有如对于某种制度负责一

般,而社会组织的表现,也好象是基于一种精灵的或至少是超人间的复本

的。他决不能对它抗拒。他决不能存心去蔑视它的命令。他那个时代的人,

相信社会有特种组织的必要,除非他肯依顺这种组织,他就很容易成为一个

被社会唾弃的人。他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曾经排斥他,他的兄弟、姊妹、社

会、朋友都曾排斥他。我的天,他这行动曾经产主多大的纷扰啊!就连命运

也象是背着他了。他那地产的投机,就是他生平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一个不幸

运的事例。这是为什么的呢?难道天上的神道也是佑助他所认为不重要的那

种社会组织的吗?分明是这样的。无论如何,他已经不得不把他所留恋的东

西忍心割舍了,而他如今既已恢复本来面目,便又是一个雄健而坚强的人,

虽不免有些被经验所消磨,却依然是有力量的,有价值的。

至于他回想以前的事,所以常常不免有点儿痛心,那不过是他所应受的

惩罚的一部分。他总觉得自己是逼不得已而做了生平第一桩丑恶而残忍的事

情了。他以为珍妮是不应该受这样待遇的。她曾经对他表示十分的虔诚,而

他如今竟将她抛弃,实在是可羞愧的。确实,他的为人远不如她了。而最难

堪的,就在他的行为实在不能以不得已的理由为借口。他尽可以靠那一万元

过活;他尽可以无用这一百多万的财产。社交的快乐是他一向不能忘情的一

种引诱,然而没有社交又何妨呢?他是不妨没有社交的,然而他竟舍不得,

而他又把另外一个女人的思想搀入里边,于是事情更加复杂了。

这个女人跟珍妮一般好吗?这是他不住向自己提出的一个问题。她也一

般好心吗?她不是故意在他面前表示殷勤,希图把他从别个女人手里夺过去

吗?这种行为是可钦佩的吗?这是一个真正伟大的女人会做的事吗?她毕竟

是跟他相配的吗?他应该跟她结婚吗?他既知道自己对于珍妮法律上虽无责

任,精神上实是负心,还应该跟谁结婚吗?谁还值得跟他结婚吗?这些思想

不住在他脑子里转动。这些思想已经盘踞了他。他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残忍

而负心的事,始终都不能释然。

起先的物质上的错误,如今因加上精神上的错误而更复杂了。他是企图

用第二种错误来纠正第一种错误的。这能使他自己感着满足吗?这在心理上

和精神上能够得失相抵吗?这能使他心境安适吗?他想了又想,竭力要把他

的生活去适应这个旧的(或宁说是新的)情境,然而他并不觉得更快乐。事

实上,他倒觉得更坏了——他是充满着怨气和仇气了。如果他跟嫘底结婚,

他有时想,这不过是要用她的财产作武器去打击其他的敌人,而这样的结婚

是他所深恨的。那时他寄寓在公会堂里,每到辛辛那提去,总带着一种疏远

和敌意的精神,同理事团坐着会议,总是没精打采的,只愿自己的心境能够

舒适,生活能够有兴味。然而他关于珍妮的政策却没有变更。

当然,基拉特夫人对于雷斯脱的复兴是非常关心的。她故意等了些时,

暂不跟他通消息,后来才写信到海德公园的地址(好象她并不晓得他住在那

里似的),问他,“你在哪里?”这时候,雷斯脱对于他的生活的变化已经

稍稍有点习惯了。他正想到自己需要一种同情的伴侣——当然是女性的伴

侣。现在他已然脱离了珍妮,而业务上的往来也渐渐繁密,所以请他宴会的

人渐渐多起来了。他曾经出现在好几个乡间别墅,都只带着一个日本的仆

人,证明他又是单身了。关于已往的事,谁都没有对他提及。

他既接到基拉特夫人的信,就想应该去看她。他觉得自己以前待她太怠

慢了。跟珍妮分离以前的几个月里,他没有去看过她一次。就是现在,他也

还是延宕着,直等她打电话来请他晚餐,他才应召而去。

在晚餐席上,基拉特夫人以主人的资格竭力招待客人。同席有阿蓬尼,

是琴师,亚当·拉斯卡佛,是雕刻家,纳尔逊·基司爵士,是从英国来的一

个科学家,尤其奇怪的,还有雷斯脱多年没有见面的贝利·陶其两夫妇。基

拉特夫人和雷斯脱见面之后,就用知己重逢那么高兴的态度对答起来。“你

不觉得不好意思吗?”她一见他进来就这么说,“对我这么冷淡法。我要好

好的罚你一下呢。”

“该怎么罚法?”他微笑道。“我是不能辞罪的了。我想九十鞭子总该

够了吧?”

“九十鞭子,嘿,真的!”她驳道。“你也太便宜了。你想想暹罗地方

的犯人是怎么罚的?”

“下油锅吧,我想。”

“好吧,无论如何九十鞭子总太轻了些。我正想用个法子重重的罚

你。”

“那末等你想定了请通知我一声,”他笑道。这时候,帮基拉特夫人作

招待的特林肯夫人过来把他介绍给客人。大家就兴奋地谈起话来。雷斯脱本

来很机敏,如今碰着这样的场面,更加兴致勃勃了。谈了一会儿,他就去跟

站在身边的贝利·陶其打招呼。

陶其对他非常的客气。“你现在住在哪里?”他问道。“我们跟你不见

面,差不多要有——哦,还是什么时候见过的?陶其夫人等着你说话呢。”

雷斯脱觉察到他的态度跟上一次会面大不相同。

“的确有好些日子了,”他不在意地回答道。“我住在公会堂。”

“我前几天还打听你。你认识杰克逊·徒保亚吧?当然你认识的。我们

正打算到加拿大去打猎去。你为什么不加入呢?”

“我不能加入,”雷斯脱答道。“现在手边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等将

来再说吧。”

陶其很想同他继续谈下去。原来他已经知道雷斯脱被举为c.H.D.公司的

理事。显然,他又回到世面上来了。但是那时已宣告坐席,他就不能够再

谈。在席上,雷斯脱坐在基拉特夫人的右首。

“改天我还要请你吃晚饭,你肯来吗?”基拉特夫人趁其他客人语声庞

杂的当儿很诚恳地对他说。

“当然来的,”他答道。“老实话,我早就要来看你了。可是现在的情

形怎么样,你知道了没有?”

“我知道了。我已然听见过许多。我所以要你来,也就是为此。咱们应

该谈一谈。”

十天之后,他又去看她。他好象觉得非跟她谈一谈不可。他感觉到烦闷

和寂寞。已跟珍妮过了这么久的家庭生活,觉得旅馆生活实在难堪了。他好

象必须找到一个有同情、有见识的人去一抒心中的积悃,那末还有比这里再

好的地方吗?嫘底是很能体谅他的心事的。如果情势能允许的话,她是立刻

就肯让他那坚实的脑袋枕在她的胸膛上的。

“好吧,”他等一篇通套的寒喧过去之后就言归正传,“你要我对你怎

样解释呢?”

“你已经断了她的念头了吗?”她问道。

“这也不十分靠得住,”他庄严地回答道。“而且我不能说这全部事情

是使我很快乐的。”

“我也这么想。我恨谅解你的心。我看见你在心理上是辛苦跋涉过来

的,雷斯脱。我一向都注意着你,看着你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希望你心境能

够安贴。这样的事情总是困难的,可是我始终以为这是唯一的办法。非此是

决然不对的。决然不能对的。你不能够重新陷入一种贝壳的生活。你也同我

一样,是天生不配过那种生活的。你觉得现在这样做法要有遗憾,但是换了

一个做法也仍旧要有遗憾,并且还厉害些。你是不能象那样子过一辈子的,

是不是?”

“这个我却不知道,嫘底。我的确不知道。我早就想要来看你了,可是

我觉得不应该。现在事情总算解决了──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很明白,”她带着安慰的神气说。

“但是也可以说没有解决。我还没有把它放下手。我还不晓得这种钱的

事情是否能够把我拘束牢。我可以坦白对你说,我虽然不能说全心的爱她,

可是我心里不免抱歉,这也是有点关系的。”

“她当然是有了舒舒服服的赡养了。”她把一句问话改作一种猜测。

“她要什么都给她。可是珍妮的脾气很特别。她并不肯多要。她生来喜

欢收敛,不喜欢铺张。我替她在山乌德租了一幢小房子,就在这里北边,一

个临湖的小地方;钱也替她存了不少,但是她也知道,无论住在什么地方,

都可以由她喜欢的。”

“她这时的感情我是十分了解的,雷斯脱。我也知道你的感情。她暂时

总要觉得非常痛心──这是我们在不得不有所割爱的时候大家都难免的。可

是这样的时间我们总能够过去,而实际上也要过去。至少,我们总还能够活

下去。她也总还愿意活下去。起先,她原要觉得难受,但是过了些时候,她

就会把事情看明白,不会再抱怨你了。”

“珍妮始终不会责怪我,我知道的,”他回答道。“我才要责怪自己

呢。我将要有一段时期不能不自怨。毛病就在我这种特别的性情。我自己也

不能说,到底我这种烦乱的情绪有多少是由于习惯,有多少是由于同情。我

有时候想我自己是世界上最没主意的一个人。我已然想过多回了。”

“可怜的雷斯脱啊!”她温柔地说。“可是有一层我可以了解的。你现

在住在那里很寂寞,是不是呢?”

“这是有的,”他答道。

“那末到西巴登去住几天好不好?我就要到那里去了。”

“什么时候?”

“下礼拜二。”

“让我看看,”他答道。“我不一定能够去。”他翻查他的日记本。

“我要到礼拜四才能去,也有几天可以往。”

“那末就礼拜四吧。你是需要伴侣的。咱们到那里去,可以一边散步

一边谈。好吗?”

“好的,”他答道。

她曳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袍向他走去。“你是这样庄严的一个哲学家,”

她很觉舒适地批评道,“什么事情都要想得无微不至的。为什么要这样细心

呢?你老是这个样儿。”

“这是没有法儿的事,”他答道。“我的性情就是这样的。”

“好吧,我可知道一件事──”她把他的耳朵轻轻一拧道。“你大概不

会再因同情而犯第二次的错误了。我希望你不再陷入纠纷,好把自己要做的

事情有机会想一想。你是必须这样的。我呢,也愿意把我的事情交给你去

管。你做我的顾问,一定能胜过我的律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回过头来庄严地看着她。“我知道你要什么,”他

固执地说。

“可是我为什么不应该要呢?”她又走近他去追问着。她带着申诉和轻

蔑的神气看着他。“你说,我为什么不应该要呢?”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他含糊着说,可是眼睛仍旧看着她,觉

得她站在那里,虽然已不是妙龄,却仍旧动人得很,同时又是聪明,审慎,

充满着友谊和爱情的。

“嫘底,”他说。“你不应该打算要跟我结婚。我是不值得的。实在是

不值得的。我太瞧不起人了。太淡漠了。这是到底不值得什么的。”

“可是对于我却值得什么,”她坚持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总

之,我什么都不管。我只要你就是了!”

他拿住了她的手,然后又拿住了她的胳膊。最后,他把她拉近身来,一

把搂住她的腰。“可怜的嫘底!我是不值得的。你将来要后悔的。”

“不,我不会后悔的,”她答道。“我并不糊涂。我不管你想你自己值

得不值得。”她把面颊贴在她的肩膀上。“我要你。”

“如果你坚持,我敢说你就可以有我,”他一面回答,一面弯下身子去

跟她亲吻。

“哦,”她喊着,把她的热脸埋在他的胸口里。

“这是不应该的,”他虽然还把她搂在怀中,心里却这么想。“我是不

应该这样的。”

但是他仍旧把她搂着,及等她献媚地送上她的嘴唇,他就把它亲个不停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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