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城

第1章

在这个国家里,我见到有两种人。一种是,他们尽管公然夸奖和极力维护那些不及他们的或者超过自己的事物,而对它却并不那么满意;另外一种人是,他们对于世事采取忍耐的态度,不过,说真的,他们实际上是毫不犹豫地希望看到更美好的事物,并且服膺温和的改革。但是,后一种人由于畏缩不前和思想意识上的原因,他们从来就不喜欢引起动乱,而宁可尽量退让,所以他们就保持缄默和忍耐;至于前一种人,情况也不例外,他们由于盲目发狂和缺乏自我控制等原因,往往会去攻击、折磨那些只不过是对他们发点绝非出于本意的牢骚的人,并且不时挑起冲突。

以上这种情况,就是巨对基督的人给我们提供了再明显不过的例子,他们以各种邪恶的重担来对基督的教会施加压力。而且,奇怪的是,有的人虽然可能不赞成这种卑鄙的行为,但至少却容忍了它。即使这样,它还是被认可的,并且表现得相当令人厌恶,因为当有些人寻求以最温和的办法改正这种非常不光彩的事情时,他们却受到了惩罚,失去了法律的保护,甚至天知道还要受到什么样的灾祸的作践。

一直到人们的思想被耻辱的事情激怒了之后,他们才冲动起来,要去恢复光明和驱散黑暗。而目前,使他们这样冲动起来的推动力是什么,原因却不大清楚,因为这是违背一切常理的。这究竟是不是一种野心作怪,使他们不听任何人的劝阻,或者说,是不是如今已成为人们通病的贪心使然;究竟是不是由于智力迟钝,使得他们在善与恶之间无法作出抉择或不加区别,或者说,是不是人们愚蠢到了这般地步,竟然习惯于用美化一切丑恶面貌的办法去看待事物——所有这一切,同我们自己用以反对昭然若揭的真相的极大勇气和最大的善良愿望是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

因此,那么多的人们才不无道理地相信,这片阴影是上帝布在坏人心头的,免得他们迎合好人的谦虚,而这是只要利用温和的、宽容的手段就能做到的,此外,那么多的人还相信,一旦宣判他们犯有厚颜无耻的邪恶之罪,并且认为不值得再对他们让步,他们就会被迫更进一步,这样一来,他们的伪装就会剥下,他们在人们中间的影响也就会失掉。

我们的英雄路德博士就是这样行事的,当人们不理睬他的祷告和眼泪的时候,他就开始引用《圣经》恐吓他们。一旦用柔顺的办法无法奏效时,他就开始起来反抗。当他继续从事一段长时间的艰巨努力之后,他开始掀起一股反对的力量,并且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使得我们欢欣鼓舞,他却咬牙切齿。我相当倾向于认为这一场戏完全可以在我们今天的时代重演。更加纯洁的宗教之光已经照耀着我们;与此相一致的是,公众事务的管理得到了调整,辉煌灿烂的文学与艺术得到了恢复;我们完全可以彻底战胜许多已被征服的敌人——迷信、放荡和粗野。

不过,魔鬼所设下的秘密圈套给我们带来了麻烦,结果使得我们的喜悦恰似一场幻梦,留给我们的只不过是虚有其名罢了。因为,尽管我们的所作所为全都要仿照基督的样子,我们对他的名字怀有感情和抱有信仰,然而,由于我们软弱成性,结果竞使得基督徒和凡夫俗子毫无区别。可以这样说,不管我们看到的是教会、法庭,还是大学,到处无不暴露出肆无忌惮的野心、贪婪、酗酒、任性、嫉妒、懒惰,以及基督都为之感到极大战栗的其他恶习,可是我们对此却显得格外高兴,由此可以很容易想见,魔鬼是何等地兴高采烈,他暗中挖空了我们的内核,却讥笑我们对着形体和外表自鸣得意。我们的头脑简单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尽管我们很像笃信宗教的、没有瑕疵的、受过教育的人那样聆听教诲,但却满足于任何虚无飘渺的幻影。

然而,那个骗子瞒不过所有的人,至少是瞒不过那些在心灵里有一道更强烈的灵光的人。

这些人中间有很多人怀着满腔的热情,甚至就是在我们面前也大声疾呼地提醒世人,而且将来仍然会非常热心地继续这样做。在他们这一群人当中,我只想提一下约翰·日哈德博士、约翰·安特博士和马丁·摩莱博士,尽管最后那个人在涉及最后的晚餐这个主题时有点今人不安,但他们都是极正直的神学家,特别值得一提。

当这些人注意到,整个世界都响彻着争论的声音,使人们几乎体会不到基督的精神的时候,他们很想沉默片刻,以便在激烈争论之后有一段喘息的时间,把这个片刻奉献给虔诚的行为,从而让人们把学术的成就同诚实的态度结合起来,使得每一个人都可以给别人增添光彩。人们的这种要求很有节制,而得到的却是心怀叵测的允诺。由于教会的主教不承认买卖圣职的丑闻,政治领袖不承认徇私舞弊的行为,大学不承认缺乏教育的现象,于是他们都被控为大逆不道,被人说成是反对献身、反对正直和反对学术。要是我们相信那些附和这种论点的人,那么,整个教堂就会给任何喜欢进来的人大开方便之门,他在那里可以和气味相投的人窃窃私语;共和国就会变成一个交易所,各种坏事在那里都可以进行买卖;学院就会变成一座迷宫,在里面到处游荡竟被看做是一种游戏和艺术:而且,不管在这些方面滥用了什么手段,得到的东西都是白捡来的。辩护人出现了,他们过去一直愿意受人蒙骗;善良的人可能会对他们的清白无辜发过誓,而现在邪恶的人却痛恨对他们的恶行提出公开的证据。因为这个有罪的世界更喜欢把它的行为隐蔽起来,而不喜欢让它的行为受到公开的赞扬。

那些在教堂里履行过献祭仪式的人勃然大怒了,因为他们的保障,或者毋宁说他们微不足道的职业,他们无忧无虑的说教,他们精神的修养,这一切全带有过多的世俗气味,都没有受到赞许。况且,牧师还一概加以禁止。

世上贪得无厌的人大声吼叫了,因为他们严厉的法律,他们放荡的行为,他们积累的财富,他们藐视永生的态度,都没有得到称赞。甚至他们自己的民政长官,也不准他们这样。有学问的教师为了他们缺乏人文科学的知识,缺乏语言修养,为了各种不值钱的学位和无底洞的开支,甚至为了想要取得学术成就的直截了当的愿望遭到反对,而喋喋不休;于是,正如愚昧所希望的或者毋宁说所需要的那样,伪善承担了、并且粗暴地篡夺了宗教的保护权,暴政代替了民政当局,诡辩代替了学识,这样做当然是提出了许许多多和各种各样的论据的;但是,上帝的斗士,或者说善良事业的公仆,仍然表现得无所畏惧。尽管特别有些人,他们被认为精通国家事务,也有很大的功绩,他们也许希望和期待过更加名副其实的公正,更加有学问,尤其是具有更大的节制能力,然而,任何曾经比较密切地考察过这个世界的人都明确地指出,对于骗子来说,没有什么比真相和正直更加难以容忍的了;他们对这些憎恨到了极点,以致在暴跳如雷和得意忘形之际,他们竟扔掉了假面具、遮羞布和隐身罩,赤裸裸地冲了出来,于是他们邪恶的秘密也就暴露无遗了。教堂里面的贪得无厌,光天化日之下和学校里的道德松弛,虚有其名而无恒心,毫无节制的挥霍,这些丑行径被卑鄙无耻地宽容了,不仅如此,它们甚至还被大肆宣扬,看到这种现象,没有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会不反感的。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人家对之很少抱有期望的人,却能够比较容易地让步和服从真理,因为当他们自身的错误一旦被判定为有罪时,他们就会发现,除了身败名裂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下场;而且,就是为了这些错误,他们想让他们自己兔掉罪过也是徒劳的。于是,他们出于固有的礼节,听取和忍受了申斥;他们供认自己的过失、或者智力上的蒙昧、魔鬼的勾引、习惯的势力、轻信的态度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缺点:他们希望重新成为没有罪过的人。

某种博爱在我看来原是一句空话,但对于神学家来说却是一种严肃的事情,正是这种博爱已经对这件事情提供了明显的证明。撇开怀着好奇心的公众的情趣不谈,博爱一旦许诺给人以极不寻常的甚至人人都普遍需要的东西,那它也就会给人增添例外的希望,使人们希望目前腐败的状况可以得到改正,甚至希望基督的行为会成为仿效的榜样。这件事情经过报导之后,在人们中间会引起多大的混乱,在学者中间会引起多大的争论,在招摇撞骗之徒中间会引起多大的不安和动荡,完全可以说是不言自明的。我们只想补充一点,那就是,在这种盲目的恐怖气氛中,有一些人想要把他们那些老一套的、过了时的、站不住脚的做法完全保留下来,极力加以维护。有些人匆匆忙忙地放弃他们舆论的力量;他们在控告了对他们的极严酷的奴役压制之后,就赶忙去追求自由。于是,进一步从当前的问题来看,有一些人谴责了基督徒生活的原则,把它们看做是异端和狂热。另外的人甚至全心全意地接受这种看法。正当这些人自己争论不休,乱成一口的时候,他们却让别的很多人有空闲去观察和评论这些问题。对于这一点,我们现在有了一点体会。

我们觉得,世界并不象它原来所想象的那样明确自己的事务,也不是在自己的观点方面坚定到不可动摇的地步;然而,有一点是最主要的,并不是一切都远远地离开基督而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基督的生活规则,并且在机会到来的时候根据这些规则去调整他自己的生活。而且,对于一个在虔诚、道德和性格方面都具有最高贵品质的人所作的评价,我是倾向于赞扬的。当这个人见到人们表现出优柔寡断,而且大都被这种兄弟关系的说法所欺骗时,他就回答说:“假使这些改革是适当的话,我们为什么不亲自试试看?我们还是不要等待他们来完成它吧。”这个意思就是说,要是我们真的希望仿效基督的生活井改进我们每日的生活的话,没有什么会阻碍我们从福音书中学习这些东西,从忠实的基督徒所树立的值得钦佩的榜样中努力做到这一点。我们肯定不会为此伤害基督和《圣经》,以致于竟然会去向某种社团亦步亦趋地学习拯救灵魂的方法,而不愿向本身就是“方向、真理和生活”的基督学习,因为这种社会即使真正存在,它也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只有在它自己那双傲视一切的眼睛里才是全能的社会,它用一块缝补了破绽的盾牌当作标志,并且被许多愚蠢可笑的仪式弄得乱七八糟,而基督的训诫则是那么深入浅出,我们要想回避它们,就必须利用极其无理的遁词和借口。所以,假使我们心里说,我们有理由抱怨宗教太过于稳重,抱怨生活不太纯洁,抱怨知识受到嘲弄,那么,有什么东西会阻挡我们至少(假设别人不愿意)在我们自己身上清除掉生活的坏习惯,而代之以培养美德,同我们担心远离我们事务的基督更加靠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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