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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客车冲出北京的领空时,灿烂的阳光和王均的心情高度一致,一边看着机翼下起伏的燕山山脉,一边历数着聊着"倒霉高捷"的倒霉事儿:77年高分考上清华,却因为家庭出身而折在政审上(70后的人恐怕多数不懂这个词儿了:当年但凡父辈在49年以前活的比多数人滋润的,家庭出身基本是地富反坏,这种出身的人也就基本失去当兵、当工人、当干部——有点儿现在公务员、上大学的机会。所谓政审,就是剥夺这帮人相关资格的程序);78年高考被二流的煤炭学院"破格"入取,从此进入了高风险低收入的煤炭行业;86年赶上干部年轻化、知识化,本来有机会进入市工业局当官,又急于表现累出了肺结核;在煤矿里苦干了十年混到了矿务局局长,赶上公司化改制,上面空降了个董事长;到了这次五台河矿难,不但到手的董事长没了,人也混进了监狱。高捷的这段血泪史在大同几乎尽人皆知,所以他也是大同煤炭口儿唯一一个名声还过得去的高管。不过王均说起这些时毫不掩饰自己幸灾乐祸的心态,因为他知道得比老百姓多得多!
魏教授总有些心神不定,作为一个刑事辩护律师,常年接触被人民政府打击的犯罪嫌疑人,不免也能传染一些他们对于危险的敏感;而魏教授接触的多数是有一些有"分量"的客户,这些长期混迹于黑白两道、屡遭政府打击的稀有物种,练就的敏感远比一般的菜鸟强,所以教授的这种能力应该相当于坐牢10年或入狱三次以上人员的级别。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是不是这种职业罪犯警报系统在报警呢?当然,教授本人并不知道自己有此能力,否则他是绝不会沾这趟浑水儿!生命可贵,对于知识分子这种物种来说,名誉同样可贵!遗憾的是,现代文明是普通人往往不再注意强身健体,而是求助于化学药物治病延年;现代的知识分子也不再讲究修身齐家赢得名誉,而是借助权势、知识营造并维持名誉。魏教授的特殊能力正在警告:主人,你将身败名裂!
魏教授爱财、爱得远比一般人想象的程度深,而且并不在意是否取之有道,作为一个法律人,唯一的底线是不会被认定为犯罪。注意,他在意的不是是否违法犯罪,而是结合他本人的地位和中国司法实务,综合导致的结果是否会使他被法院认定犯罪!相信许多人一想到律师,就是美国电影里在法*款款踱步、侃侃而谈的形象,或者香港电影里神经病一样的大讼师,其实这类在影视中露面频率最高的都是刑事辩护律师,在中国,这种律师远比他们的兄弟,经济诉讼律师,穷!50万元、100万元的代理费,北京知名的代理经济案件的律师每年都会受理一些,即使上千万的也属于正常范畴,而像魏教授这样的刑事辩护律师,即使已经到了权威级别,也难得遇上一件。这么好的事儿从天而降,该不会有陷阱吧?
孔雀一遇到风险,就会把屁股上的毛立起来;教授觉得不安时就历数他广泛的人脉资源,和权威具有的学识、威望比起来,他觉得还是人脉靠谱!还没等教授回忆完他在山西省、大同市两级法院的学生,机翼下清晰可见的大地就被一块黑乎乎、朦咋咋的气团罩住了——大同就要到了。
消除了耳鸣也快走到机场的到达大厅了,王均就听到魏教授问他:"合同该怎么谈?"
"这个杨艳比较奸,您只管让她确信,她老公的事非您亲自出马不可,其他事打死也不谈,就让她找我!"王均话音未落就感到不好:凭什么不让人教授谈价格!或者,凭什么由你王均谈价格!来不及补救了,杨艳正在出口的围界外表达纯朴的热烈欢迎!
张扬的红色悍马狂奔在被超载煤车压得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魏教授和杨艳在后座上被颠得七荤八素,王均把司机请到副驾座位上,自己大过车瘾。难得有机会开一把传说中的悍马,还不用担心违章罚款!悍马潇洒地甩着后半身停在大同最豪华的酒店大门前,魏教授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不失风度地下车,没曾想王均居然玩儿上了瘾,一边帮教授卸下拉杆箱一边轻松地说:
"杨姐,教授我给您捆来了,你们谈正事,这车借我开会儿?"
这小子怎么这么贪玩儿,教授正要制止,杨艳已经爽快地吩咐司机照顾好王总。王均欢快地带上车门时,酒店里迎出一个精干的男人,满面春风遮不住浑身的阴霾、似曾相识但绝非友善人士,教授看得心中不安,想叫王均时只看到悍马远去的背影——款款地我去了正如我款款地来。爆土扬烟中的悍马车内环境基本等同于香格里拉杭州店的标准间,王均侧身接受原司机用一个精致的打火机点燃自己叼着的小雪茄,终于想起来在后视镜中看到的刚走出的精干男人——这不就是在西安装作会务人员请自己吃饭的人吗!不能多想,市内车多人多,思索太复杂的问题容易引起交通事故!
就在王均非常郁闷地和一辆捷达你追我赶、难分雌雄地冲向云冈石窟时,魏教授在享受着大同顶级宾馆的豪华套间客厅里提供的天价劣质蓝山咖啡,引导着杨艳一干人分析高捷的卷宗。连带寒暄客气等等俗套,不到半个小时后宾主双方不约而同地谈到了代理合同。作为刑事案件的专家,魏教授见过不少不计成本的主顾、主动加价的也见过,但是像杨艳这样爽快的还是让他略感诧异,而且有些不安。就在教授本着童叟无欺的态度,照本宣科地逐条宣读代理合同条款时,那个始终维持着满面春风的男人一种难以掩饰地不耐烦说:
"我们肯定要求代理费和庭审结果挂钩,您说目前无法预计也有道理。我看这样吧!您先开始工作,见见法官、公诉人,评估一下,然后咱们再商量。"
堂堂X法大教授、著名律师,什么叫"先开始工作"呀?!魏正在筹划一通严厉而不shi身份的回答,杨艳已经把一直放在桌角的一个精致的小皮箱推到面前并打开拉链:
"这是50万元现金,您先用!如果您觉得搞不定,您只要把主审法官约出来吃个饭、喝个茶,他亲口说了,我们也就认命了。这钱也就不用退了。"
杨艳说的动情合理,敞开的拉链里透出辉煌的人民币红,但是这种赏心悦目的红光折射到那个男人的笑脸后,在魏教授的大脑皮层中激起一种叫做恐惧的反应。
"这样不太规范吧?我看咱们还是先把合同定下来吧!"
"您看,我们也不大懂。这真金白银总不会让您吃亏的。您约出法官,大家都是自己人,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大家不就明白了吗!这样"杨艳还没有说完,那个男人截口说到:
"就按教授说的签合同,咱们就信教授了!"
魏教授的恐惧更重,有英国科学家研究证明,盲人骑瞎马、半夜临深池时,盲人会有第六感提醒他危险,教授就有这种第六感,就是众多资深职业罪犯传染的那种。
女人的感觉还是细腻一些,杨艳岔开话题,扯了几句后就告退了。
一千多年前北魏的皇帝还住在大同时,可能是杀人太多了就信了佛。说起来蛮夷就是比汉人实在,诸葛亮敢拿馒头糊弄神灵,北魏文帝杀了人就老老实实地出钱出粮挖洞刻佛像,工程进度太慢了就把自己绑到庙里去,让自己的文臣武将们赎票!刻完了大同刻洛阳,为了就近监工捎带迁都到了洛阳。要说不管山神土地还是印度王子都不是凡人能忽悠的,蒸馒头的孔明先生被克扣了阳寿,五十有四驾鹤西去,还是虚岁;把自己当肉票的皇帝活了八十八岁,辟谷飞升,就是俗话说的饿死。自从魏文帝把佛像凿到了洛阳,大同就逐渐没落了,只有那几百窟充满中国人文化、价值观甚至人种特点的佛教造像提醒着这个城市的存在了。就在云冈石窟前的停车场,王均正在和司机闲聊,两个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背靠背地分别和魏教授、杨艳通过话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累了,回去吧!"王均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到目前为止,又闯过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