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要下雨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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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在段诚家里又喝多了,一个月前在北京天上人间后身那个小面馆里,看着酒后吐真言的王建勋,他还为自己涉身酒桌二十年从未醉过而洋洋自得,现在这辈子第一次、第二次第X次醉酒密集出现了。养狗的人都知道,狗天性好欺软怕硬,见到闻起来好欺负的生人就会叫得如同老虎般威猛。你要是不管它倒也不会太出格,但是要老用跟链子拴着它,一旦松开,这狗连主人的老丈人都敢咬。其实人也一样,打从光着屁股来到人间就是一身坏毛病:贪吃、好色(以上是所有动物为维持自身生存和种群生存的本能)、嫌贫爱富、两面三刀、易涉黄赌毒(以上是文明的烙印),正常情况下,这些坏毛病相互制约,倒也没什么大不了。比如,因为好色,就受女人管束,不得不离黄赌毒远点儿;明明想把隔壁王二家的黄金美钞占为己有,因为怕人民警察,永远也不敢付诸行动。偏偏有一种本能之外的束缚限制了对不良事务的追求,就像QQ总觉得喝酒永远不醉是有修养的基本条件,就会刺激俺们的向往,一旦这种束缚不再,那yu望就如同小浪底调沙倾泻出的水龙,黄龙、白龙都能排山倒海。当生命只剩下几个月时,什么修养、现象、前程突然显得如此多余,多余的如同男人衬衫上绣的戏水鸳鸯,于是被压抑多年的陋习得到了释放并报复性夸大表现出来。如果说QQ还没有去杀人越货,可能更多的是几十年法制教育已经变成了本能,抑或先祖十几代守法良民传下来的遗传基因?

当宿醉的QQ还打着幸福的呼噜等待着自然醒时,人民警察王佳斌同志已经在邱局长的办公室里把明前的龙井茶喝得像农夫山泉有点儿甜了。邱局足足晾了他两个小时,又对着交警大队的程队长一顿声色俱厉的批评教育足足持续了二十分钟,挂了电话、看着如同猫头鹰一般窝在对面沙发上对自己炯炯有神的王佳斌,重重地叹了口气:"你非拘他不可?"

"局长您看现有证据不够拘吗?"

"就不考虑策略一下?这要是整夹生了"看到王佳斌又变回了沉默的猫头鹰,局长也失去了继续说话的兴致,抽出薄薄一张纸,"拿去!"

王佳斌拉着警笛、闪着警灯,飞驰在哈齐市正午弥漫着高浓度可吸入颗粒物及硫、氮、碳化物等各种污染物的街道上,不时在大小不同身前各异的坑上跳跃一下,咬牙切齿的样子让副驾上被颠的七荤八素的兄弟都不敢出声抗议!这辆气势汹汹的警车在百米之外就吓得飞驰公司总部大楼院子里的闲人不约而同地以曾经被专政机关打击过的后遗症的姿态迅速消失在各个角落。当王佳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到踩下手刹时,手机响了起来,钱柜的声音依然带着客套的笑意:

"听说你到我们公司总部来了,怎么不先打个招呼呢?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抓我?好,我配合!我立即赶到贵局报到但是我在政协主席这里,多少给我保留个面子吧!我半小时后到家,您一定知道我家吧,麻烦您到那儿接我好吗?好的,我一定到,谢谢!"

钱柜收好手机,从会议室的小卫生间出来时,听到楼下警笛的声音远去,少顷,嘎然而止!"沈副总他们和公安可能有点儿误会,我得马上去处理。"看着飞驰焦化集团各位高官及各炼焦公司的负责人,钱柜气定神闲,完全不像在张榕面前的唯唯诺诺,其实多数人的自信是相对于对手的,"长话短说,从明天起焦化集团就属于中能公司东北集团了,预祝各位在国家大老板的领导下前途无量!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在飞驰内就是我的属下,出去了,就是我的兄弟,哈齐市是个小地方,东三省也没有多大,今后碰面时还是要相互提携的。我就先走一步,晚上各位就到白天鹅娱乐城喝个散伙儿酒,吃喝嫖赌尽兴为止!"

QQ自然醒来时已经是6月5日中午,阿瑟上午9点就发来短信,提醒他明天中午务必回公司,TIM要和他"facetoface"(面谈)。门铃响起了,这个那威还真准时,QQ含着牙刷去开门。

进来的不是律师,而是三个彪形大汉,领头的一个西装革履,还带着一副眼镜(高度怀疑是平光镜),后面两个光头、背心缅裆裤搭配区域性纹身。西装径直走到客房尽头窗边的靠背椅上坐下,光头甲站在他身后侧,光头乙反手关上房门就守在门前。QQ只穿着条短裤,面对西装气势先矮了一头。

"你们没找错人?"QQ一副古道热肠随时准备帮忙的口气,同时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你就是黄清泉、EPG的黄总,没错吧!"

抽了口烟,QQ逐渐恢复正常状态,谈判首先就得争取主动,退一步也不能被动。看这架势想把这三位爷请出去可能性不大,自己出去就更不可能了,于是QQ拎起床头的浴巾擦了擦嘴,一边穿衬衫一边回答:

"黄总不敢当,就是个小业务员,你们是"

"我只是给你带句话,东北集团的事跟你们EPG没有关系,你最好马上离开哈齐市!"

"我也是给人打工的,你总得告诉我原因吧,否则我怎么向公司交待?"QQ连西裤的皮带都系好了,气势不但没找回来,还又矮下去一尺,秀才遇到兵就是这种下场。

"我的话带到了,你有什么可以和这位先生谈!"西装露出了服装下流氓的内在气质,翘起大拇指,大臂带小臂到手腕整条右上肢呈"L"状向身后一甩,中指上硕大的镀金戒指闪过一道土气的光芒,大指尖基本对上身后光头背心下突起的左**。

QQ坐在床头,本想把两条腿也移到床上以显示自己的从容,但考虑到对方一旦暴起动手,这种体位摆明了是请人修理的,也就打消了这种念头。努力用平和的眼神直视西装,奈何对方身后投过来的正午的阳光实在刺眼,只好又吸了一口烟:"这我得请示一下"

窗边的光头没有反应,QQ刚松了一口气,门边的光头迈着沉稳的步伐向自己靠近,同时把手伸进裤兜,不知是取暖还是掏家伙,考虑到夏季中午的气候条件,好像取暖有点儿不靠谱。

QQ转身面对,一时不知能说点儿什么。要说二十多年前上中学时,也打过几次小有影响的群架,但是人这种动物是年龄越大胆子越小,现在的QQ哪儿还有一丝切磋武功的勇气?忽然觉得房间里暗了一下,窗边的光头也动了,挡住了更多的阳光。

QQ伸手亮掌,有点儿类似交警示意对面车辆停止的手势,刚要喊"我走!我马上走!!"西装的手机响了,一条短信:钱哥被市局抓了!

"我们还有事,明天天亮以后,如果你再出现在哈齐市,我这两位兄弟可没有我这么有耐心!"西装抬腿就走,两位光头摩拳擦掌就等西装玩儿完文的好展现一下力量,比如剁个桌角之类的,此时先是一愣,然后只得将计划使用的力量集中在横肉之上的一双眯缝眼儿里,恶狠狠地凝视了QQ一眼,才晃着膀子出去。

QQ呆坐在床上,全然没感到自己夹烟的手有点儿颤抖。以前被客户挤兑得张口结舌时、被老鸡莫名其妙的刁难时、被老婆蛮不讲理地数落时,他总幻想遇到个不开眼的小子拦路抢劫,就可以合理合法甚至英雄般地暴揍他一顿"想当初在附中,我一板儿转就把大鼻涕拍服了"。今天他终于确认了,在社会混了二十年,随着肌肉流失的是勇气,伴着腰围增长的是懦弱!真正的懦弱不是怕死、怕疼、怕血、怕而是没有道理的怕!

自从5月23日从四0三医院出来,他就觉得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害怕的了,而今天这两个光头一言不发地站在房间里,居然就让他手足无措。看来他太高估了自己,书生就是书生,这种对暴力的恐惧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理智往往难以战胜本能。这就好比蹦极,理智上几乎没有人会认为蹦极绳索不可靠,但即使看着几个、十几个人安然无恙地跳下去,仍然会有不少人在蹦极台上胆战心惊、咬牙闭眼后臊眉耷眼地走回来了。QQ需要认真地考虑一下,自己是否真得准备好能够承受这一切?自己启动的这个游戏是否真得挺好玩儿?

那威试探地推开客房虚掩的大门,就看到正在发呆的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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