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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晓辉坐在自己硕大的办公室里,座位下面铺了厚厚的地毯,足有40平米,而露出实木地板的面积绝对不会小于80平米。范总的大班台前沿离地毯的前沿不足二十厘米,两张方便来访者就近汇报的椅子面向范总那把如同装了轮子的罗马元老院议员的座椅,大班台前面五米开外挨墙码着一圈儿北欧风格的沙发,就是靠背、座面都特矮的那种。在东北集团各职能处室、各个分公司、子公司吆五喝六的大小老板们,用残余的尾巴支撑的身体,缩在这种沙发上如同陕西老乡吃面条儿的专用姿势——蹲着,还得违反人类生理工程学规律,勉力支起头,注视远处大老板半躺的坐姿和向上倾斜的脸。
距离产生威严,距离加上海拔落差、再加上局部小环境的反差,产生的就是威权!整个公司都知道,董事长办公室的地板对公司所有的人开放,挨表扬的、遭批判的、上访的都能在这里见到范总;范总的位置决定了对来访者的态度:和来访者一起坐在长沙发上,显示对基层群众的嘘寒问暖;随意地靠坐在长沙发90°侧对的单人沙发扶手上,显示和亲信的随意亲切;傲然躺在自己的太师椅上,代表不满、训斥,这种环境语言远比舌头和声带振动出来的声音,更准确、更有力。
而那块儿地毯,据说除了范本人,只有保洁员可以上去。每次集团老板或是省里领导来公司,范都会提前将这块儿地毯撤掉清洗,过后立即换上,有一次省委组织部的黎部长来宣布公司副总经理的任命,中午在一楼餐厅喝得比尽兴稍微过了点儿,以酒盖脸非要参观范大董事长的办公室,范董居然板着脸告诉人家办公室正在装修。这事儿让黎部长忿忿不平了大半年,有意无意地就会感叹"这XX哈齐市居然还有我黎某人进不去的地儿"。后来不知老范用了什么招儿,居然和黎部长称兄道弟了,部长大人再喝高了就改词儿了"老范跟个娘们儿似的,忌讳忒多了"。
其实说到忌讳或者讲究,如今不管在官场还是商场,但凡有点儿身份的人几乎都有,大到捐山门做法事小到擦屁股必须用XX牌粉红三层超柔卫生纸,没有最怪只有更怪。说一个人忌讳多,即使不是夸奖他但起码没有骂人的意思。
早上6点半,范晓辉坐在自己硕大的办公室里,座位下面铺了厚厚的地毯,整个中能东北集团办公大楼里只有他一个人。每天早上6点到9点,是范晓辉筹划公司业务的专用时间,这段时间既不会客,也不接电话。当然这个时间段,需要他仰视的人也不会找他。9点到10点,开会、夸人、骂人、骗人等等把自己的计划落实到人,10点以后,按他自己的话讲就"纯是扯淡了"。一般中午12点以后就很难通过常规方式找到他了。现在,范晓辉正在最后筹划一遍收购飞驰焦化集团的各种细节。
5年以来,面对严重的产能过剩和行业的高污染,国家一直在不断加大对焦炭行业的限制,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到了拐点,卖方市场来了。然而惯性让多数人看不到即将到来的高利润,少数看到的人又没有足够的资金,严格的环保要求已经使这一行的准入门栏提高了几倍。范晓辉的东北集团属于少数有足够资金的,所以他也没有看到机遇,太多的钱往往意味着更多的机会,而机会总是自己上门,寻找机会的能力自然就退化了。好像被人喂大的狮子捕食能力退化一样。好在范总有一个他这种位置的人通常缺乏的优点,而且非常突出:善于倾听。去年冬天,范总上京进贡,赶上航班延误,在机场贵宾室耗了3个多小时,遇上了一个私营钢厂的老板,听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钢老板忧心忡忡,焦炭成本开始上涨,而且增速会越来越大。道理很简单,现在焦炭的产能已经不到最高时的60%,而钢铁的产能5年来几乎增加了一倍,所以国内焦炭价格已经超过国际市场,原来消化一半产能的出口市场全部回流国内还是不够用。另一方面,按现在对焦炭企业最低产能和环保设施的要求,炼焦企业老板的资金能力已经难以应付,随时要面对停产整改的压力,看着焦炭价格不断攀升就是拿不出钱增产;由于属于国家限制行业,难以得到贷款,新的投资者必须具有非常雄厚的自有资金,一般也只有中央国有企业才有这种能力。"这些央企谁会看上这种名声不良的行业呀!"钢老板唉声叹气,范总却兴奋不已。当年底,东北集团非常低调地成立了一个煤炭公司,接受了集团三产搞的几十个小煤窑,到今年春天,煤炭公司用煤矿换炼焦炉,已经一跃而成东北地区最大的炼焦集团。不过这个最大不但外部没人知道,连中能集团里也就有数的几个人明白。要说明的是,范总并没有半点儿隐瞒不报,只是没有专题总结而已。对于煤炭公司这类新设立的非主营的子公司,从来就不会有人关心,更何况这个公司里除了董事长按中能公司惯例由范晓辉(母公司董事长)兼任外,东北集团只派驻了3个人,财务总监、销售经理和办公室主任,这3个人原先还都是集团其他子公司的人。
范总伸了个懒腰,踱到窗前,看着远处朝阳下的松花江,喃喃自语:"来吧!该收获了!"
朝阳下的哈齐市、朝阳下的松花江,那威遭到了报应:他刚坐稳准备寒暄几句,QQ的手机就响了。然后的半个小时,他就被迫欣赏江景了。当太阳不太刺眼时,QQ终于归位了。那威单刀直入:"你可想好了,一旦委托我们做,可就不能中止或随便改变要求了!"
"你觉得我像是随随便便的人吗?"QQ平静的表情下面隐藏着跃跃欲试的冲动,"我昨天坚持纯粹玩儿,今天单独谈,就是比对任何事情都认真!"
"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听说走这条渠道的一般都是娱乐业的、房地产的、卖烟卖肉的,黑白两道没见过也听过。"律师仍然严肃,"你们这可是高科技,还是世界五百强。如果你们以后都走这儿了,我真该考虑工作重点转移了!"
"言归正传,怎么搞定海洪?要多少钱?怎么付法?"QQ觉得自己就像是电影里的特工,当然是美国电影。自从上次在哈齐认识那威,知道可以通过反腐倡廉处理海洪之类的滚刀肉,就幻想着能试一试,不过理智告诉他,这种事不能碰:你选择用什么方式对付别人,就要做好被什么方式对付的准备。他可受不了某一天被警察、检察官带走问话,但凡作销售的,参与或知情几件够立案标准的行贿行为,毫不稀奇!所以见到穿制服的都不会太轻松。不过既然只有6个月的生命了,还在乎这种小风险吗?为了尽可能避免受到虐待,QQ甚至随身带着四0三医院的诊断书,以备一旦警察要拘他,就证明自己已然离死不远,是不是可以直接送医院。
那威的计划是这样的:六月四日,六月第一个周一上午9点半,东北集团各部门都在开上月总结会的时间,让至少四个着制服检察官直接到东北集团办公室,请海洪到检察院协助调查。盛煜在集团里散出风声:海洪因为MES项目被人告了,检察院已经立案了。这种事情没有人会找当事人核实,即使海洪第二天精神抖擞如同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出现在公司,人们的内心仍然会认定他裤裆里有屎!这样范总自然可以要求海洪回避MES项目,以后的事就好办了。要说这种招儿简单之中体现了那威大律师的智慧、对司法程序的谙熟和对司法社会效果的熟练应用,三种特殊能力缺一不可!要不说现代社会急需混合型人才呢!
下午,钱柜准时来到范总的办公室。范晓辉和他一同坐在长沙发上交谈。一个小时以后,钱柜后脑勺儿着凉着坐在自己的车里,他怎么也想不到,范晓辉对飞驰旗下焦化集团的十几个小炼焦的情况比自己都明白。"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问问你的会计,你的焦化集团值不值4000万,这是明细表。"范晓辉说这番话时的那份轻蔑毫不掩饰,更气人的事,他的会计居然说"虽然值三千多万,但现在打折扣都不容易出手"。这桩交易实在没有不成功的道理,所以它就成功了,而且,范总已经准备好合同书,连价钱、日期等等都已经打印好了。钱柜签字时一点儿没有甩掉了烫手山芋还多得了几百万的愉快,范晓辉的彬彬有礼让他感到一种被剥光衣服的愤怒与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