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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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5日哈齐市到北京的晚班机又延误了！准时起飞，准时到达首都上空，估了估云层的厚度又回头降到了沈阳。客舱内稀稀拉拉的几十个乘客显然都是早已习惯于延误的老主顾了，睡觉的看低级趣味书籍的玩儿手机游戏的，一副逆来顺受的架势，闹得一对渡蜜月归来的新婚夫妇深深检讨自己修养不够：怎么老想着责问机组人员呢？！

凌晨一点，飞机的舱门终于在首都机场的舷梯前打开了，雨后清凉的夜风欢迎着每个走出来的人，只有QQ仍然昏昏欲睡，直到坐进了出租车才像起来打开手机，智能手机的优点仁者见仁、缺点却是众望所归的：开机慢。每次等着开机时销售精英们都焦躁不安，QQ苦笑一声，这半夜三更的还有谁会来电话呢？他突然想起了X煤集团的查总，堂堂副部级国企董事长，每当晚上10点以后手机响起，就得吃一片速效救心丸：不是矿难死人就是检察院上门，何苦来哉！手机显示三个未接电话、一条短信，都是盛煜：请速与我联系！

QQ试探性地回了个短信，好像应证中国移动的传输速度，盛煜的电话马上就打过来了。QQ到达公司大楼最近的一家如家连锁酒店时，盛煜已经开好房间，带着打包的夜宵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了。

熬到半夜两点，盛煜自然没有心思拐弯儿抹角："兄弟，你跟我说句实话，月底傅总到EPG总部的事不会再有麻烦了吧！"

"你到底想问什么？"虽然和盛煜私交不错，但半夜三更不让回家非给约到这么个地方来，QQ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盛煜也知道空口白牙的QQ不可能跟他露实底儿，于是将TIM的计划仔仔细细的说了出来，只是没说传奇公司将如何分销这一大批特价件。

"现在你明白你负责的这两件事有多要命了吧。你今天这么晚赶回来是TIM要找你吧，他找你也是落实这件事。"盛煜又点上了一支烟，打开窗口，外面会看到如家三楼的一扇窗户向外呼呼冒烟如同着火一般，"这事TIM和我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你要是需要帮什么忙，我们肯定尽力！但是你务必实话实说，老兄我一身歪门邪道也许能帮上你，就是实在不行，咱们也得想一想有没有变通的方式。"

QQ的确有点儿晕了：自从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他对公司的生意就是抱着一种游戏的态度在作，他就是要从一直带给他压力、压抑的生意之中找个乐。在5月23日的时间点，所有的生意都山穷水尽，此后就柳暗花明了，但是不是又一春，他没有认真想过，只能说截至目前他没有看到困难。

关于自己的病，QQ不想告诉任何人，所以盛煜根本不信这么个能够轻易搞定西北实业集团的大sales会对这么重大的业务没有了全面的预案、没有个应急准备。同样的，盛煜省略了特价件的利益分配，所以QQ对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也难以确认。

"其实吧，当初给你们画大饼的是AARON，不是我，要是我你们也不信对不对！现在AARON演砸了，你们用我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我这匹死马现在自我感觉要活过来了，信不信由你！"可能觉得话说得太不客气，"老盛，我不是对你，我脑子有点儿乱，你一家伙给我讲了这么大一个故事，我这马脑袋有点儿不够用，你别多心。明天下午咱们再谈，怎么样？"

"有时候我真搞不清楚你是精是傻！明天中午，也就几个小时了，你最好给TIM报点儿喜，有事下午再说，这事儿咱们是一条线上的。"

QQ一上午都心神不定，睡也睡不着，最后又陷入了癌症病人的自艾自怜：爱谁谁吧，我一个要死的人了还管得了那么多！于是走进TIM办公室的又是那个一切尽在掌握的明星销售了。一米八的TIM还是一米八，就如同还是一身无可挑剔的套装领带、一副春天般的微笑，但是今天TIM的问题充满了侵略性，甚至探讨了傅总近期被双规的可能性，哲人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在这个时段TIM对傅总的关爱超过所有人。QQ的回答充分证明了只要坚持声调沉稳、语速偏慢、措辞谨慎，即使对于毫无准备的问题，也可以表现得胸有成竹。

走出公司时，QQ突然反应过来他要和盛煜商量什么：如果范晓辉被双规了怎么办？！

北京城北有一条路，二十年前知名度可能仅次于长安街，近几年，随着高校不断扩招、随着大学本科从就业金钥匙到基本等同于身体健康的最低要求，这条赫赫有名的学院路渐渐归于平淡，尽管八大学院早就成了八大大学。曾经有一个大嘴啦啦的房地产暴发户，香港特区叫地产巨子的稀有品种，站在学院路边上刻着蓟门烟树的汉白玉石碑前俯视着学院路叹息："浪费资源！浪费资源呀！！这要是把八所名校摆在八条大街上，那就是八个高智商住宅区，按保守估计一千万平米，均价高于周边1000元，那就是一百个亿的经济效益！城市规划不能少呀！"

X法大就坐落在学院路的南部，正对着地产巨子大发感慨的蓟门烟树碑。因为魏教授领衔而在刑事圈子里闻名遐迩的北斗律师事务所就在拆了大学围墙盖的一栋奇形怪状的写字楼里，区区两间各十二平米的小房间明显与名声不符，好在客户一般都是直接到教授的办公室谈案子，真正到写字楼里的多数都是交支票的，所以这里总是被人认为只是北斗律师事务所的财务部。魏教授的一位学生曾经做过得到教授本人认可的解释：其实律师天生就是个体户，所谓小本生意能省就省！

王均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扑回了北京，却足足耽误了一天才在6月6日下午找到魏教授，他的理由是来送帮助教授报销的几千块差旅费，和往常一样，拿现金这种事教授是要亲力亲为的。双方闲扯了几句淡话后，王均不经意似的将话题引到了大同高捷的案子。

"要说高捷的太太还真是个人物，她的预期非常客观，只要在10年以下就阿弥陀佛！"

"像这种没有人命的案子，10年是条线，只要别让媒体咋呼出去，都可以到10年。"魏教授颇为不屑，一时收不住嘴又曝光了几个大名鼎鼎的律师在这类案子上的低级错误。

王均听得频频点头，一副胜读十年书的表情："这案子拉到十年，出了您这个门儿，恐怕没人办得到！人家愿意出一百万，虽然不算太多，也还过得去。魏老您最近有时间吗？要不咱们过去一趟？"

"我明、后天正好还行，你带个好相机，咱们顺便去云冈石窟看看。"这就是知识分子的虚伪，明明急着去挣大钱非要做出游山玩水的姿态，这一点上，夏侯可真不想知识分子。

为了显示自己的重要作用，王均答应尽快安排，晚饭时回话。刚刚5点，魏教授的电话就追过来，他担心这钱给的太高，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对于一个拥有千万以上资产而且确信自己很可能面临死刑的人，用一百万换成10年徒刑，并不昂贵！"王均应付性地解除着教授的顾虑，对于自命不凡的人来说任何人都无法解除他的顾虑，除非他自己。顺便，通知教授后天上午飞大同，杨艳会来接机。

王均还得找夏侯去，"为了收回高捷案剩下的35万元作最大努力"。老板会为王均难得的进取精神倍感欣慰的，尤其是对方负担差旅。夏侯曾经对朋友说过、也曾经直接地、委婉地跟王均说过：作为我的助手，要加强临门一脚——把钱收上来！要永远相信这是我们应得的！这是你们应付的！咨询行业从业者属于电影明星，标价的依据是能替老板赚大钱，但收钱的依据是按约出演了，与电影是否盈利无关！王均自己很清楚，他是一个很好的嘴力工作者兼不错的文案，但是夏侯还希望他是一个经纪人：替雇主完成公众人物不便不宜而且容易玷污光辉形象的、但是能够大幅提高经济效益的工作，诸如讨价还价、偷换概念、追账赖账等等！虽然夏侯经常如小狗撒尿要翘后腿的本能不由自主地亲自充当自己的经纪人。

海龟博士董云南先生正在羽扇纶巾地高谈阔论，日渐沦为海带的董博士以其突出的性价比优势成为夏侯的首席搭档。近来夏侯的盈利重心明显转向经济、法律演艺业，带领董博士领衔的一干人马转战于各个电视台的经济或者法律频道。就如同一个青花罐儿值一万，一对罐儿至少值四万，夏侯一个嘉宾团队的要价远高于几个嘉宾出场费的总和，何况这个团队里面多是董云南这样要价不高背景具有含金量的角色。

"房地产这么一个产业还是应该交给市场，什么叫房价过高？卖得出去就是合理的。政府应该管的是建筑质量，而不是价格！"夏侯一贯地阎锡山式市场经济：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其实地方政府更理解市场经济，上午东北的战省长就公开强调以哈齐市为代表的大城市房价快速增长是东北老工业基地经济振兴的正常反应，也是经济起飞的重要推力！可惜的是，敢于直言不讳的官员终究是少数！"

夏侯看到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王均，赶紧叫他进来。在不收费的情况下，夏侯没兴趣讨论什么房地产。打发走了喋喋不休的海带、又看到自己的人摩拳擦掌地冲出去收钱，大师今儿个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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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九点半，QQ就端坐在办公室里玩儿电脑游戏，一边悠闲地和实习生闲聊。自从TIM解除了他对老鸡汇报的义务，QQ就成了EPG中国最悠闲的销售。原来QQ对自己的要求是，走出办公室大门的同时就把公司的文件和工作统统留下，做进自己的老捷达，就开始享受自己的生活。自然王军离开，老鸡接手以后，这条规矩就被隔三差五的半夜响起的手机铃声破坏了。

现在，一边玩儿游戏，一边看着老鸡在对面钢化玻璃隔开的会议室中折磨自己的同事，同时又被这些老油条忽悠，真是享受呀，给段儿赵本山的二人转都不换！

十五米外的大门走进来三个西装革履与这间IT公司格格不入的人，齐步走的队列毫无征兆地停在QQ桌边，显然不是问路的：

"我是DDT律师事务所的戴维，受贵公司委托对公司员工不当行为全权调查。请携带个人物品到法务部协助我们调查！"这个叫戴维的其实是个纯种的中国人，十五岁到县城上高中时刚把名字从"狗剩"改成"王友富"。自从硕士毕业进入DDT，就改叫了戴维，与此同时，西装领带取代了廉价的运动服，CK纯棉弹力内裤取代了小摊上5块钱一条的花布裤衩儿，吃贯了西餐以至于上麦当劳都自备刀叉（只是仍然吧唧嘴）。

"不，只能携带服装、食品，个人电脑由我们接管，请不要进行任何操作！手机将在我们复制完相关信息后还给你！"这话由双手持枪的警察说出来似乎比律师更合适。

QQ糊里糊涂地看着他们如同检察官一般收集自己的文件、笔记本，依次装进一个个冷酷无情的牛皮纸文件袋，当那只手背上满是黑毛、五指修长的手拿起移动硬盘时，才回到现实之中。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QQ一把抓回硬盘，"就是说这是我自己掏钱买的，而且没有报销！对！我坚持！"

几位律师如同看着黄皮肤的史瑞克，史瑞克还有更奇怪的话："我正要出去办事，没时间跟你们去法务部。如果可以，我还有5分钟时间，在这里回答你们的问题！"

此后的询问更让他们开眼：除了姓名、性别、年龄，QQ对所有问题的答案只有两种：

"这牵涉客户机密，我无权透露！"

"我记不住，除非让我查询记录！"

刚到5分钟，QQ居然毫无征兆地站起身往门外走，同时如同对着空气般头也不回地说："我要去喝杯咖啡，吃点儿东西，咱们再找时间谈吧！"

戴维气得脱口而出："今天就到这里吧！"DDT所长期受托调查几个跨国公司在华机构的不当行为，几乎所有的被调查者或者极力自清或者坦白交待，无论哪种情况，对待他们的态度和贪污犯面对检察官基本雷同：恭恭敬敬、诚惶诚恐！头一次被人如此轻慢，而且是这么个最底层的小蚂蚁，律师们已经不知所措了。要知道，一旦被这帮律师找出毛病，被公司除名拿不到补偿金还是小事，今后所有外企的门就几乎不可能进去了。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律师才发现，QQ的手机仍然在他们的证物匣里，这回麻烦了：由于EPG的销售人员均为不定时工作制，永远没有加班费，但是也没有义务朝九晚五地到办公室磨屁股，平时有事都是通过邮件、手机联系，这回电脑、手机都在律师手里，怎么找人？

QQ到公司前台给阿瑟打了个电话，说明现在手机、电脑都被"那个什么王八盖子的律师戴维"收了，无法工作，不等阿瑟说话就挂了电话，扬长而去！

王佳斌把钱柜带回市局已经四十八小时了！

虽然早有准备这个钱柜不会让自己太轻松，虽然一个老资格刑警见过太多艰难的审讯，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将和这个哈齐市头号混蛋互相折磨，但是王佳斌还是没想到这两天只有他一个人倍受折磨！钱柜倒没有受什么罪，也没法儿让他受罪，一个糖尿病患者，到点就得注射胰岛素、注射完了就得吃饭，吃得慢点儿他就能晕倒，学名低血糖休克。也不能累着，到点儿不让睡觉，他还是休克。钱柜刚到了半个钟头，律师就拿着医学诊断书来了，当天下午四点，市人大的人就提出质疑：逮捕一个现任人大代表，为什么不经过人大！第二天，王佳斌就不得不到人大解释，他觉得自己倒像是嫌疑人。到今天早上来到邱局的办公室，他自己都不知道以什么理由继续拘留钱代表了。看着钱柜的宝马得意洋洋地从容不迫地远离自己的视线，王佳斌只觉得胃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来，腿一软就跪在了窗前：男儿膝下有黄金，大病来时顾不得！四十八小时，只是做了艾滋病检验，结果还未出来。钱柜自己还振振有词：真的不相信自己有艾滋病，希望这次化验能证明以前的属于误诊！这四十八小时糖尿病人安然无恙，体壮如牛的王佳斌却累倒了，从警二十年来，王佳斌第一次感到身心交瘁！

邱局看着自己似乎永远风风火火的部下无助地缩在床上，一阵心酸钩起了胃酸上涌。他分明看到王佳斌眼神儿中的冷漠与陌生："好好休养一段儿吧！"

"养好了又有什么用？"彪形大汉的声音像个骨感美的偶像男生。

"快该派上用场了！"邱局拍了拍病人的枕头，转身就走好象生怕被追问，然而对方连眼睛都闭上了。

邱局和绝大多数警察一样烟瘾很大，但是他从来不在自己的车上抽烟，如果坐车时间较长，他经常会在中途停上几次，靠在车边过烟瘾。这一次，邱局一上车就点上香烟，把司机吓了一跳：

"局座，哪儿想不开呀，你不怕嫂夫人罚你跪搓板儿了？"

老邱不说话，只管抽，抽完一支还续上一支，连着抽了三支，车也快到市局了。

"去宾县！"哈齐的大街小巷总是如同机场般喧嚣，不过德国人精湛的工艺保证奥迪内如同废弃的机场般安静，邱局将这两天的郁闷缓缓倾诉出来。说者不看听者、听者不看说者，两人都直视前方，最大限度降低了邱局"泄密"的负罪感。半小时后，奥迪在宾县前几公里掉头返回，送完邱局后直接去了4S店提前保养，顺便做了个臭氧除臭！

当天下午，出租车司机们在手台里开始大骂市人大，得益于司机们一边在车水马龙中捕捉每一个空隙超车一边捏着手台和在哈齐市各个角落表演车技的同行喋喋不休，还不忘抽空和乘客聊几句，到晚上时，大小饭庄和家庭餐桌上的话题不少都开始谈论市人大如何营救哪个本市一号社会大哥钱柜。同时国内几个最具人气的网络论坛前后脚儿出现相关的帖子并被置顶。到第二天早上，新的帖子占据了论坛头条：哈齐市人大门前出现数千人聚集；哈齐市人大门前有暴徒见人就打；哈齐市出现大规模群体骚乱

到中午，市公安局、市人大、市检察院举行联合新闻发布会：市人大常委会特别会议决议暂停钱柜市人大代表资格；钱柜目前在押，并且没有感染艾滋病；警方已经拘留十八个在市人大门前制造事端的嫌疑人，其中十二人系钱柜的飞驰公司员工！哈齐市不禁烟花爆竹，但除了春节前后，平时也就婚丧嫁娶、买卖开张等等有人燃放，所以几个兼营鞭炮的土特产商店存货有限，突然间集体缺货了。大街小巷不时响起爆竹声、经常飘过硝烟味，有急于表达喜悦心情又买不到鞭炮的，气愤不过在网上造谣：ZF暗中禁止出售烟花爆竹

下午，王佳斌的胃溃疡奇迹般缓解，打了鸡血似的出现在拘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