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赫西俄德1

身在基地的中心，四周一片寂静。

曾耸立于此的未来感尖塔型建筑，抑是堪称基地心脏的重要建物的指挥塔，此刻已化作瓦砾钢材推砌的小山；整洁的广场、设计过的花圃和费心保养的树木全成为杂乱的一部分，道尽有形之物难逃毁坏的悲哀；穿梭其中的风刮出萧瑟之声，像在为它们凭吊。

望着这一切，青年不发一语，站在身侧的厄洛斯和葛罗莉雅同样沉默着。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和伙伴奋斗的证明，抑是共同拥有的回忆，说毫无感触定是谎言，不过此刻与其为失去唉叹，更应该往前迈进。青年阖起覆在兜鍪下的双眼，致上无声的歉意与感谢。

四道人影走近指挥塔遗址，与青年、厄洛丝和葛罗莉雅会合，她们是黛薇、阿尔伯特、芸、铃世及法儿。

青年夸张地倒吸了一口气，三步作两步冲上前，抓住铃世的肩膀。

“铃世，这伤是怎么回事！刚才没听你说到啊！”

经青年一说，厄洛丝和葛罗莉雅才注意到铃世的白净肚子留有大片烧伤的疤痕。

一时被气势震慑住，铃世露出明显惊吓的模样，好似因此而停顿了思考，傻愣着凝视青年，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发出懊悔的可爱低鸣。

“指、指挥官殿下……这是……”

“这都是我的错，指挥官阁下。”

“法儿？”

青年不解地看向法儿，少女已经低下头，从耳后滑落的垂发挡住她的脸，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

“法、法儿阁下！”

铃世就像想阻止法儿似地提高音量，但法儿仍持续说道：

“因为我不成才的关系，导致铃世小姐负伤，真的很对不起。”

虽然看不到脸，但听完这番话，想必法儿是一副严肃又沉痛的表情吧？青年转回视线，看到铃世不知所措得活像只胆怯的小动物，生怕青年责难自己隐瞒又担心他责怪法儿。

青年吐了口气。

“抱歉，是我太激动了。法儿不用跟我道歉，还有铃世，我不会怪你隐瞒受伤的事，要是伤势真的太重你一定会说出来的，对吧？”

“咦……对、对！指挥官殿下说得没错。”

“为什么要迟疑啊！”

“哎呀哎呀，铃世真是诚实。不过不用担心，指挥官。有我在，就算铃世想逞强我也会强押她回去的喔。”

“真是可靠的宣言，这就没问题了。”

“指挥官殿下！”

眼看指挥官的信任立刻转移到芸的身上，铃世不免哭叫起来，逗得青年和芸笑出声来，就连法儿也忍不住掩着嘴角轻微颤抖。

“别动不动就调戏纯洁少女，性骚扰变态。”

来自背后的冰冷句子，彷佛夜晚的寒风叫青年浑身发颤。

“对、对喔，先过去吧？刚才只在通讯听到声音，你们应该──”

“前辈！”

铃世的惊呼吓得青年吞回说到一半的话语，只见少女不能自己地往前奔跑。

“真的是前辈！欢迎回来！”

铃世几乎是飞扑地抱住厄洛丝，这是内向的铃世不可能做出的举动，但这也表示此刻的她是多么开心。面对铃世难得一见的热情，不知该怎么做的厄洛丝往青年投以求救的眼神，但却只换到“加油”的鼓励，回以参杂怨怼与羞郝的一瞪，生涩地安抚埋在胸前的铃世。

将厄洛丝从困境解救出来的是芸，和法儿一起与厄洛丝及葛罗莉雅聊起来。说是如此，话体中心始终围绕在归队的厄洛丝，在大家的嘘寒问暖中，几度看她露出感动的笑，青年就像是被感染似地跟着勾起嘴角。

就像是迎接久未归来的家人似的。

少女们的交谈持续到葛罗莉雅制止而告终，虽说有些不近人情，但现下确实不是能好好叙旧的时机。看每位少女都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可见完全被喜悦冲昏头。

“话说回来，这样一字排开还真壮观欸……”

青年不住脱口。

眼前的少女们已不是过去的既知模样，而是开启CODE的新生姿态。各不相同的外观，不约而同散发超脱凡俗的氛围。这是她们凭藉己力开创出属于自身道路的象征，也意味挣脱长久以来加诸于身的隐形锁链，跨越名为“不可能”的境界线，升华为崭新的存在。

相较于青年的感动，看着他的少女们却是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恕我提出疑问，指挥官阁下，您的装束……”

“法儿？怎么这么慎重？装备怎么了？”

“指挥官殿下，我、我认为每个人都有选择喜欢的衣服的权力，这也是最基本的自由，还有……呜……”

“连铃世也是？为什么不说下去？很让人在意啊。”

“好啰好啰，铃世，不用勉强自己说也没关系，这时只要默默接受就可以了喔。”

“芸你让铃世说完啦！这时发挥的宽容没理由地让我觉得心寒啊！”

“就只是个变态，施舍同情也是浪费。”

“葛罗莉雅也是，在说什么啊？是装备吗？装备怎么了吗？很实用也很帅有哪里不好啊！”

青年的吶喊让四名少女同时退后一步，时机就像是事前说好般的精确。

“其实我一直觉得指挥官阁下的感性异于常人，想不到……”

“呜呜……我还是没能理解指挥官殿下的心……”

“身为大姐姐，就算是我也……”

“变态就是变态。”

把青年摒除在外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此举意外让青年遭受打击，两手撑地跪了下去，发出“唏咕唏咕”的诡异哭声流下男儿泪。一旁的厄洛丝手足所措地来回看着青年和伙伴，不知该怎么作才好。

这时，黛薇站到青年身侧，不过说话的对象是另外一位：

“过这么久了，你对造型的感性还是惨到一个极致啊，莱，已经是就算想哭连眼泪都挤不出来的地步了。”

“哼，一般人不可能理解我伟大的设计理念，性能自不在话下，外观要不流于庸俗更要开创新的风格，哪怕是两世纪前或两世纪后我都秉持这项原则。”

“就算过两百个世纪你的时代也不会来临，这莫名的自信早该丢进焚化炉烧它一干二净。”

“忌妒吗？呵，综观SPD也只有赫帝兹能理解，或许这就是我和他谈得来的唯一原因吧。”

“这么说来赫帝兹的感性也凄惨到一个不行，简直是不同次元的地步了。”

在少女们三言两语不断对倒地不起的青年掷出言语的刀刃、罗伯特和黛薇展开平行线般的交流时，厄洛丝那句“我、我觉得和超级机器人有点像，明明很帅的呀……”的呢喃就像蚊子的声音一样细不可闻所以没引起任何注意。

对比十分钟前意气风发地喊出“我们走吧”的模样，现在这又是小团体又是没营养对呛又是跪地不起的画面只能说是让人脱力，要是给身在临时指挥部的组员看到大概无一不气到昏倒。

等到青年终于疗愈那不符外表的青春期少年特有的脆弱不堪的玻璃内心，已经是五分钟后的事情。

站在只剩下破碎建材、门窗阶梯都已不复见的指挥塔前，青年问：

“罗伯哥，我们不是要去找约翰叔吗？怎么会来这？”

“地下废弃反应炉的传输管线直连主系统，因为没必要所以没完全截断，照着走就能到约翰那去。你的记忆功能是废掉了吗？”

“我只是想说铃世她们应该还不知道……”

青年找台阶下似地支吾说着，这保护微小自尊的壁垒却被黛薇无情打破。

“没啊，我先说过了喔。再说就算我不在好了，法儿也能带路呀。”

“诚如阿尔伯特小姐所说，请指挥官阁下不用在意我们，直接出发就好。”

“呃、呃哈哈，这样啊？那就走吧……呃哈哈……”

怅然若失的笑声颇让人在意，但现在是分秒必争，罗伯特和黛薇原本就没这份心思，少女们也识时务地按下心底的想法，假装没看到青年失落的模样。

“好啦好啦，不用太在意罗伯特讲的话喔，指挥官，我明白你的用心的。”

还是有例外。芸就像拥抱青年似地一手绕过他的肩膀轻抚那造型特异的头盔，另一只手则绕过腋下轻拍他的背，彼此的上半身几乎贴在一起。

似乎听到某种断裂声，而且是三道。

“林芸，现在不是顾虑那种性骚扰变态的时候，放开他。”

“不对不对，葛罗莉雅，身为大姐姐，是不能放下受伤的弟弟或妹妹的喔～这也是我的角色个性嘛。”

“芸阁下这么说太狡滑了！要、要说角色个性的话，我对指挥官就好比对主君衷心不二的臣下，主君需要慰、慰慰慰藉的时候当然该让臣下处理！”

“好、好，我知道铃世对指挥官的心意。可是铃世，指挥官是不会把自己和我们区分成上属和部下的，这种说法不会让指挥官喜欢的唷。”

“不喜欢？真的是这样吗指挥官！”

“呃、严──”

“唉呀唉呀，指挥官真是的，再怎么排斥也不能用‘厌恶’这个词嘛，铃世会伤心的。”

“厌厌厌恶？我、我被指挥官厌恶了吗！”

“不是这──”

“想纠结在这无聊小事到什么时候？立刻放开性骚扰变态。”

“葛罗莉雅阁下好过分！这对我来说是攸关生存意义的大事呀！”

“好了好了，两个人不要吵了，指挥官都紧张得冒汗了呀。来，指挥官，我帮你擦唷。”

在芸将不知怎么收在紧身衣里的手帕伸向青年时，“刷”地破空声把它扯成破片，连带刮起瞬间的强风，叫人睁不开眼。定睛一看，其真面目乃是一把刻有天蓝色纹路的白色枪剑，尖端定在青年和芸之间，丝毫没有颤动，可见其主握力之强劲。

厄洛丝，她垂着脸，泛红的白发却遮掩不住从发间射出的赤红凶光。

青年咽下一口唾液。

“我说……厄洛丝？”

“……”

“能、能不能先把枪剑移开？很、很危险……”

“芸姐先离开指挥官。”

“不行不行，突然拿武器乱挥实在太危险了，为了指挥官的安全着想，我得用身体好、好、保、护、指挥官才行呢。”

说着芸更加使力抱住青年，丰满的胸部完全压在他的身上，不只大小连弹性也一绝的双峰几乎与他服贴，从侧腋探出的弧线是同龄少女望尘莫及的等级，彷佛还听到空气被挤出似的“啾”的细小气音。

霎时，彷佛有道无声的闪电在少女视线交会的空间劈落。

“立刻从性骚扰变态身边离开，林芸。”

如是说着的葛罗莉雅，掌间闪现耀眼的白点。

“芸阁、呜呜……喀哈哈哈哈，汝唷，不听余的劝，当真？”

彷佛切换了人格似的铃世，握住架在腰侧的太刀，右手则抚在握把。

“就算是芸姐，我也不会退让的。”

幽幽地吐出这句话的厄洛丝，散发和发色完全相反的气息，显着的怒意有如千万根的细针。

“呵呵，大姐姐是不会放水的喔。”

悠哉却强硬的语气，芸难得一见地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萤色电缆已经探出外装甲沟槽摇晃。

状况一触即发。夹在四名少女之间的青年完全被震慑住，心底一方面很高兴她们重视自己的这份心意另一方面哀嚎着她们重视过了头，半点声音都不敢吭。

圈外，黛薇双手抱胸，以只有身旁的少女听得到的音量小声说道：

“法儿，你觉得我们有机会到约翰那边吗？”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阿尔伯特小姐，不帮忙劝一劝吗？”

“哎呀，正所谓恋爱永远是飓风，为爱而战的女孩子可是无敌的唷～擅自插手可是会死无全尸的。”

“您已经过世了吧？”

“哎呀，这么说也对，我的立场有点微妙呢。”

说着黛薇还“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不过还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法儿不免心生担忧，苦于没把握应付四位与她同等甚至更为强悍的少女而有些焦虑；最后是完全无关却身在暴风圈中的罗伯特，不知在考虑什么，但也没出声制止。

好像有足够的时间任由他们浪费。

银蓝色光辉在明亮的白色空间流动，摇曳着虚幻的波纹。

啜泣，是唯一的声音。出自站在玻璃沙漏前方那名弯着腰的男子，约翰、柴吉吾德，他一手支着膝盖另一手则盖着眼，即使如此也没能止住不听使唤的泪，沙哑的气音揉合了懊悔与悲痛。

“……人格分裂吗？”

严肃青年喃喃，虽是问句，却相当肯定。

在几分钟前，态度不可一世的约翰彷佛激烈头痛发作般地抱着头，短暂哀号一阵后就成了这副德性。严肃青年见过类似的症状，而且约翰表现出的还是多种病况中相当典型的例子。

“没错，小底迪。”

黛薇颔首，眼中是不舍与悲哀。

“在我成为生化电脑之后，发生了很多……该说是知道了很多沉重的事实，但我无能为力，当时单是控制灾情就耗费我全部的运算处理机能，只能让约翰独自面对，活下去的保证、团队的向心力、旧友的背叛，种种现实和压力让他承受不住，就在自我即将崩溃的时候，人格出现分歧。”

一边是如同漫画主角般无条件相信伙伴，坚信能够完成拯救世界梦想的天才科学家；另一边则是完全奉行效率主义，罔顾社会道义与价值观等问题，只求结果的天才科学家。是的，即使个性出现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行事风格从面面俱到成了结果至上，拥有的才能仍然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