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骜不驯的人生

第47章

吴辰铭中途碰到了风大嫂,她拉他回家吃了早饭。她听说他要去看邓大妈,有点诧异地问:“你怎么想起要看邓大妈了?”

“我……”

“你怎么会认得她?”

“那年我来的时候,到她家去过。”

“也算是难为你了。”吴辰铭在风大嫂眼里,一切又都变得非常好了,她夸赞地说,“你还记得一个孤寡老人,你的心满好的。”

吴辰铭当然不便说出他要去看她的原因,好在风大嫂也没再盘问他。她把一个罐子放到篮里,四面用热灰焐着,对吴辰铭说:“这里面是薏米粥,你先帮我送去,我等会就来。”

“邓大妈到底是什么病?”吴辰铭接过篮子问,“有危险吗?”

“有!医生说是高血压心脏病。难治了。”

“啊!”

“你认得路吗?”风大嫂送他到门外,指指路说,“你顺着这条路,经过河滩上面队里仓屋,对了,就是春芸那年给你准备的房子,从房前往左拐,你就看见她的房子了。”

吴辰铭走出村外,他的心又悬了起来,他又想起父亲,想起跟父亲离了婚的妈妈。他现在来探望一位被父亲遗弃的人,这种关系确有点奇特。他的父亲现在还能惦挂她,还能亲自来看她吗?

吴辰铭看见那座旧仓屋了。屋子外观没有多少变化,就是门口已长满了荒草蒿子。这些经过一冬早已枯黄的蒿草,给这里增添了一种凄凉景象。大约很少有人到这里来,所以门口的路也看不清了,被草覆盖起来了。

他很想走到屋边上,仔细看看里面。他是在那里和春芸告别的,她最后一次那么主动那么忘情地吻他,也是在这所房子里。他想到临别时的吻,他的心一下予又被揪紧了,揪得发热,发痛。

他急急离开这所房子。现在,他看见邓大妈的隐藏在一片水竹易里的茅屋了,他的思想很快又转到了邓大妈的身上。

他从竹易小径走到门口,门虚掩着,看不见里面。房上的茅草已经腐朽了,茅草之上又长了草,那草也枯萎了,在茅屋顶上抖抖索索地摆动着。一只他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停在那里,也是孤零零的,它偏过头看看吴辰铭,凄厉地叫了一声,扑扑翅膀飞走了。

这里是这么静,静得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这里又是这么孤单,孤单得叫人想流泪。花开得那么热闹,那么火红,象是专为冲淡这茅屋的凄凉景象而特意开放的。

吴辰铭轻轻推开门,那门吱吱地响了一下。他首先昕到的是低低的一声:

“谁呀?”

吴辰铭应了一声,把门全部推开了,这才看见靠北面的一张挂着一顶破帐子的床上,躺着邓大妈。她盖了一床破被,花白的头发有点乱,脸色蜡黄,人显得消瘦,比他那年见到她的时候老多了。可是整个脸形,还没有大变,两只眼睛,也还有些神采。她的枕边躺着一只猫,她和猫都一起望着吴辰铭。她床头的墙上,那面旗子依然挂在那里。

她没有认出吴辰铭。

“你找哪个?!”她问。

“我来看看你,大妈。”吴辰铭向前走了几步,把篮子放到她床头小桌上。他看见邓大妈这么孤独地一人病在床上,看看这简陋的一贫如洗的破茅草房子,心里一阵酸楚。他看见大妈还在疑惑地望着他,忙又补充说:

“你先喝粥吧,大妈。这是风大嫂让我给捎来的,还是热的。”

“等等!”大妈撑起身子来说,“啊,我想起来了,你是那年打算来插队的春芸的同学吧?”

“就是!大妈,你记性真好。”

“你怎么来的?”大妈终于撑着身子靠起来了。她一动就有点喘气,吴辰铭忙帮她把枕头垫到后背上。她苦笑了一下说:“还记性好呢,我已经忘了你姓什么叫什么了。”

“我姓吴,大妈,叫辰铭!”

“噢,你现在在哪里?怎么想起来看我这个孤老婆子了?”

“我现在在省里工作。”吴辰铭自己搬了一张凳子,靠床边坐下。他真想立刻就说:大妈,我是代替我父亲来看你的,他对不起你,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可是他不敢一下子直说出来,他看出大妈确是很虚弱了。

“你在省里,当了干部了?”大妈喘息过后,说话倒是很清楚很响的,“那你不能给春芸讲讲话吗?可怜这孩子,她有什么罪?她是替大家做好事,想让大家过好日子呢。”

“春芸就会出来的,大妈!”吴辰铭安慰她。他又替她把粥倒了出来,说:“你先喝粥吧。”大妈并不客气,她接过碗,低头喝了几口,又抬眼望着吴辰铭问:

“大妈有件事想问你。”

“你问吧!大妈。”吴辰铭以为她要打听他的家世,那样他就可以自自然然地把要讲的话讲出来。可是大妈问的却是另一件事,她还在想别人的事呢。大妈问:“那年你在这里,和春芸这孩子有过什么吗?”

吴辰铭没料到她问的是这个,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是。大妈注意地看了他一眼,又说:

“你走了之后,不久春芸就病了。外面有些风言风语,我也有点犯疑。我问春芸,她不肯说,我只要提到你,她就把话岔开了。这个丫头就是这性子,太要强了,连对我也不说实情。”

“我们……”吴辰铭含糊地说了两个字,又不出口了。他不能影响春芸的名声。既然春芸对大妈都没有说,他有什么权利说出事实真相呢!他低着头说:“我们没有什么。大妈,我们只是同学。”

大妈似乎不信,她放下碗,扯起一块发黑的毛巾,拭拭嘴,叹息了一声又说:

“没有什么吗?要是有什么,那就太不好了,欺侮一个真心实意的姑娘,是世界上最坏不过的事。”

“大妈,你受过欺侮吗?”吴辰铭脱口而出地问。话一出口,他又懊悔了。他这是做什么呢!来看看,尽自己一点心,也就够了。为什么要触一个大妈的伤心事呢?可是话说出口,要收回也来不及了。

大妈对这句问话,倒没有引起什么反感,她凄然一笑说:

“受过!所以我晓得,一个人的心被人跺着怎样的痛。这些事你是不懂的。人,可不能伤害别人,那是最可恨的。”

吴辰铭不敢接话了。他望着她放在被子上青筋暴起的手,那手正紧紧地抓住被子揉搓着,似乎要把被子捏碎。吴辰铭吃了一惊,大妈的心完全不象她外表那么平静。

邓大妈的眼睛微微闭上了,她需要休息。吴辰铭心里想,赶紧走吧,不能再跟老人讲话了。他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轻轻走丁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看。这个从小没有受到过母爱的青年,此时忽然对这位大妈产生另外一种异样的情绪,那种曾几次冒出来的念头,又在他心里闪现了一下。啊,爸爸,你做的好事!为什么要把一个人弄成这样呢!

大妈重又睁开了眼睛,惋惜地说:

“你就要走了吗?”

“啊,不是。我是想看看风大嫂可来了。她说她等会就要来的。”

吴辰铭知道大妈也忍受不了孤单,她想有一个人跟她谈谈。他不忍心说走,只得扯了个谎,到门口张望了一下,又回来坐到凳子上。

“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大妈问,“你父母都在吗?”

“父亲在。妈妈跟爸爸分开了。”

“哦。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听说是一位大干部,是吗?”

“也算是吧。”

“你妈妈为什么要跟你父亲分开?闹离婚了?”

“是!离婚了。”

“这么大年纪还离婚?”大妈摇了摇头,“你父亲有多大了?有六十岁吗?”

“没有,他今年五十五。”吴辰铭说。

“哦,年纪还不算大嘛。你们老家是哪里?”

“老家在河南,河南固始县。”

“河南固始?”大妈的眼睛睁大了,手有点抖了,嘴里重复地念着,“河南固始?五十五?”吴辰铭知道她开始起疑了。她停顿了半天,用手摸出一个药瓶子。吴辰铭看见水瓶放在桌上,忙给她倒了半碗水。她吞下两片药,喝了水,这才又问他: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吴辰铭为难了。他骗她吧,不忍心说真话吧,又怕引起大妈的震动。他沉吟着没有开口,对这场谈话有点懊悔了。她见他不说话更加生疑,问:“你为什么不说话?名字也不能告诉人吗?”

“他叫吴浩瀚!”吴辰铭没法不说了。

“吴浩瀚!”大妈凄惨地喊了一声,脸色一下变得死白。

“大妈,大妈!”吴辰铭喊。

“你是他的大儿子?”大妈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手把吴辰铭的手抓住。她的手冰凉冰凉,可是却抓得很紧。她的脸几乎凑到吴辰铭的脸上,眼睛里闪出狂热的喜悦和害怕交织的光。她等着他的答复!

吴辰铭急忙点点头说:“是的!”

大妈突然转问起他来,而且是这么古怪的表情,这使他曾有过的那个念头,突地又在心头浮起。他的心猛跳了,两眼惊慌地望着大妈。

“你是五二年生的?小名叫虎子?”大妈又迫不及待地问。

吴辰铭跳起来了。他打着颤说:“是的,我小名叫虎子。”

“孩子,是你啊!我的亲儿子!”大妈一把抱住吴辰铭的头,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大哭起来了。

吴辰铭尽管已有多次预感,还是大吃一惊!亲儿子!他是她的亲儿子,她是他的亲妈妈!天哪!他有一个亲妈妈,一个受到如此待遇的妈妈!这难道是真的?难道是事实?爸爸为什么欺骗了她,又欺骗了他?为什么把真相掩盖得这么久,这么久啊!

他被她紧紧抱着,他感到她身上的热气,感到她的喘息,感到她在流泪,感到她是用生命的最后的全部力量抱着他的头。

妈妈!妈妈!她是他的亲妈妈!他挣扎着抬起头,看着这位受苦的妈妈,他还是不能相信,这会是真的。

“大妈!大妈!”他喊,“这是真的?是真的吗?你没有弄错吗?”

“孩子!你要喊妈妈!喊妈妈啊!从你生下来,我没有听见过你喊妈妈,就和你离开了。”大妈哭着道,“那时年轻,我怕你跟我受罪,就同意把你给你爸爸。是我要他别告诉你,不让你知道你有一个被遗弃的妈妈。我真后悔,我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后来,我做了多少梦,梦见我的小虎,张着两只小手喊妈妈,可我又怎么找你呢!我不愿再见你那狠心的爸爸,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和他分手时,他还在四川工作,哪知道你们又到这里来了。上天有眼,把我的儿子送回到我的身边来了。儿子!我的亲儿子!你……为什么不喊妈妈?”

她重又伸出两手,想把他再拉到自己怀里。可是她的力气已经用尽了,一下子倒在枕头上,昏厥过去。

这时,风大嫂进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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