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骜不驯的人生

第35章

吴辰铭直到跨进这间囚室以前,还是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春芸。现在,他站到房里来了,只看见一个人坐在那里,这个人身上象是有一层网,这层网使他一时怎么也看不清她的面容,他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对充满着疑问、惊骇的眼睛。这双眼睛牢牢地盯着他,象是在极力辨认,这是谁,难道会是他吗?

门轻轻被关上了,送他进来的人退了出去。房里的阳光消失了,一片昏暗,只剩下那束笼罩在她身上的带网眼的光环。现在他清楚地看见她那苍白的动人的脸了,看见她那还没有从惊骇、疑问中摆脱出来的揪人心弦的眼睛了,看见她坐着的那张只有一床破絮的木板床了,看见她床头摆着的半碗稀饭和玉米饼子了。一种出人意料的剜心似的痛楚,一种他没有想到的震颤,使他魏身发抖了。

“是你!”

春芸喊了一声,猛地站了起来,一刹那间似乎要扑到他的身边。吴辰铭仿佛看见她眼里闪现出爱恋、喜悦的光芒,可是这光芒,极快地就消失了。代替它的是痛苦,是恨,是蔑视。她很快又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紧紧地紧紧地咬着自已的嘴唇,用发抖的手,抓住那破絮,把头偏丁过去,再也不看他了。

吴辰铭想说什么,可他止不住自己的哽咽,说不出话来。他想走上前去,腿不听话,他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她,望着望着,她的身影在他眼前渐渐模糊起来。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在这一刹那间,他才明白,他真正爱的还是她!那种强烈的几乎能使人窒息的情感,他在晨皓和别人身上,从来没有产生过啊!这是一种不由自主的心灵上的启示。在一刻钟以前,他还未曾料到自己见了她会有这么强烈的痛苦而又甜蜜的震动。他多么强烈地想向她扑过去,跪到她的面前,可他又不敢。他只能站在那里,等她回过头来。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足足有几分钟之久。

耿春芸终于回过头来了。她看见他的带泪的眼睛,看见他那因忏悔而显得痛苦的整个脸型。他的这种决非做作的表现,大大出于她的意外,她几乎不知所措了。她呆呆地重新打量着他,昨天,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他呢。

他好象比过去长得高了,脸好象变方了,比从前更白净,也更漂亮了。嘴唇上已经有淡淡的柔软的胡须,这使他看上去比以前成熟了。他穿的是一套质地很好的毛料衣服,脚上也是很时髦很考究的皮鞋。他的两条膀子无力地垂在那里,袖口外是一双白而柔嫩的手,手腕上是闪闪发光的魏表。

他虽然神情悲痛,两颊上挂了泪珠,仍旧掩盖不了他那漂亮的面貌和高贵的气派。

春芸看着看着,在心头闪过的一丝爱怜的火熄灭了。代之而起的是鄙视和愤恨。她被他那保养得极好的娇嫩的形体,那种高雅的派头激怒了。他勾起了她那被踩躏的被欺骗的感情。她想到自己曾投身在这个人的怀里,把一切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他;她想起她的失望、痛苦和为他而受到的心灵上的打击;她想到她昨天是被他按倒在地,而今天他又来充当说客的。她的怒火腾地从心里升起,两条长长的眉毛竖起来了。她倏地站了起来,用嘶哑的声音喊:

“你来干什么?你给我出去,滚出去!”

吴辰铭并没有被她的喊声所动。他知道一场暴发是必然的,他甚至希望她骂得更凶狠一些。他还是站在那里,只用手拭了拭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他低下头喃喃地说:

“你骂我吧!我是罪有应得!我是来接受你的责骂的。”

“我不骂你!”耿春芸恨恨地说,“我要你出去,我不愿意再见到你!”

“春芸!我知道你恨我。我骗了你,我让你痛苦,失望,伤心……”

“别说了!”耿春芸跺着脚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我请你别再提那些事。你伤了人,践踏了人,还不够吗?还要再往人伤口上撒盐,还要再往人伤口上加一刀吗?”

“春芸!你能听我说几句吗?我不解释,我无权解释!我只是请求。”

“请求什么?”耿春芸问,“宽恕吗?用得着吗?一个乡下孤女,有什么权利怨恨别人?没有!她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认识自己的地位,最大的悲剧就是盲目地信任别人……”

“春芸!……”

“她是自作自受!”春芸不让吴辰铭插嘴,继续说,“她不能宽恕的是她自己的糊涂。她对别人,不存在宽恕不宽恕的问题,因为她的梦早醒了!在哭声里,在痛苦里醒过来了。她已经明白她自己的任务。她现在活得很好,她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好了,我的话说完了,请你走吧!快点走,我求求你。你为什么不动?你还嫌折磨得人不够吗?你究竟要来千什么?你……”

春芸原想说得更尖锐、更坚决、更刚强一些,可是说着说着,那不争气的眼泪,竟然不能制止,它完全不服从命令,夺眶而出。她恨死自己了,为什么要流泪?为什么要在这个人面前流泪?她应该冷心冷肠冷语相对,伸出有力的手,一巴掌把他打到门外去。可她却在流泪,却在全身抖颤,而且……千万别哭出声来啊!千万,咬着牙,站起来,再厉声厉色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让他连他的虚情假意,连他那侮辱人的怜悯,统统滚到一边去。可是……可是她却哭了!她无法指挥自己,她由哽咽、肩膀抽动,终于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了。

她赶紧用手捂住脸,歪倒在板床木架上。

吴辰铭刚刚止住泪,又被她的这种遏制不了的痛哭,重新把眼泪勾出来了。他慢慢向前挪了几步,走到她的床前,不敢接触她的身体,手扶到床板上,半跪下去,幽幽地诉说起来:

“春芸!你哭吧!哭一哭,骂一骂,心里可能好受些。我的确是欺骗了你。我是一个在我的生活圈子娇惯了的而又不能自拔的人,是一个平庸的家伙。我怕吃苦,我不愿到彩虹坪,我想追求的是另外一种所谓上层的高贵的生活方式。所以我背弃了自己的诺言,我是该受到谴责的。昨天我在马路上碰到了你,又看了你给曹芳的材料,我才受到了震动,我才知道你吃了那么多的苦。我第一次从你的行为里看到了自己。我很痛苦,我不见到你,我无法生活,所以我就连夜赶来了。我不是请求你宽恕的,我只要见到你。要知道,我们从少年时代,就是……就是……”

他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他不敢说出“爱情”或“爱侣”这样的字眼。他顿了顿,又说:

“我不是怜悯!我有什么资格怜悯别人呢!你是刚强的!我现在明白,你是在为什么而斗争了,我是想来支持你。昨天晚上,我碰到了查苡,她坦率地对我说出了她的看法。我也没有隐瞒,我告诉了她我曾经欺骗过你……”

耿春芸经过一场痛哭,她感到心里的硬块渐渐消失了,情绪也逐渐平静下来了。她没有去阻止吴辰铭的诉说,悄悄抽出一块手帕,把自己的眼泪拭干。她尽管仍面对着墙,她己知道吴辰铭半跪在那儿的姿势。他那特有的浑厚的男中音,他那昕来倒是很真诚的口气,他的自我剖析,不能不使她有所触动。她不想再骂他了。人,定要受到某种环境制约的,只有极为勇敢的人,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人,才能冲破那种制约。他吴辰铭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是一个有思想的刚强的人。她曾经想把他拉入到她的理想的生活轨道上去,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她的理想主义太重了!她想勉强别人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这是她的错。其实,她早就该认识到,他们之间是不可能有共同生活基础的。

春芸的愤慨和悲痛都渐渐消失了,她慢慢回过身来,看着半跪在那里的吴辰铭。吴辰铭的那副样子是可怜的。他还在低头倾诉:

“我敞开心扉跟你说话,春芸,你不知道我这一天多的经历!这一天,简直就象一场风暴掠过我的心头,把我这颗麻木的心震醒了。我是一个什么人呢?一个靠父亲的余荫混日子的公子哥儿罢了。我还自以为了不起,我还写文章为民请命,痛斥现代某些青年没有理想,不愿关怀人民。我看了你的控诉,才知道自己的罪孽。不仅如此,我还发现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发生悲剧的原因。我昨天还散了一场梦,一场有关我父辈的梦。一醒过来,我就想,难道连悲剧我也要继承吗?”

春芸仍没有打断他。她有几次真想伸出手把他搀起来,都及时警觉地停止了。她现在已经没有怨恨了,何必怨恨?他还是有点良心的,他在这里忏悔自己,忏悔过了,他觉得自己心安了,那也很好。让他安心去工作,去生活吧!他仍然是幸福的,那就成全他的幸福好了。这对于她,也就算了却一场冤债,以后再用不着回忆那些,怨恨自己受到欺骗。他们之间,就这样了结,永远地彻底地不带怨恨地了结,这也是一桩好事啊!

她垂下了眼帘,只看见他那扶在床上的手了,还是那么洁白、修长、柔软,简直有点象古典小说上描写的女人的手。就是这双手,曾那么激动地烫人地抚摸过自己……她的心颤栗了一下,一缕带有酸楚的柔情从心里升起,心猛地跳了起来,热血一直冲到脸部。她吃了一惊,难道自己还在爱着这个冤家?她连忙把眼光移开去,扭着自己粗糙的带茧的手,极力使自己镇静下来,让她那青春的跳动的心,重新变得坚硬,冷漠。

她可不能再犯第二次错误了。

“春芸!”他还是保持着那种姿势,用他那沉重的语调说,“我这是在掏心跟你说话呢!直到踏进这个房子以前,我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什么样的身分来见你!可是一进房子,一看见你的人,看见你的眼睛,我就弄明白了,真正的明白了!”

说到这里,他才抬起头来,用他那因为流泪而略微有点发红的眼睛望着耿春芸。他的眼睛本来就很迷人,这会儿因为刚刚哭过,就格外显得动人了。耿春芸的眼睛和他的眼睛碰着了,他们都没有闪开,而是互相注视着。这是两对同样漂亮、同样清澈透亮的眼睛,要是她和他穿着同样的服装,同时走在马路上,人们见了他俩,看见他们的身材、面孔,特别是他们的眼睛,都会不约而同由衷地赞美:这是多么相配多么漂亮的一对爱人啊!然而现在,他们的眼睛里却是惶惑的愁苦的,充满着阴影的。

耿春芸看了他一会,终于站了起来。她不想问他,他的心究竟明白了什么。她下决心解脱他也解脱自己,然后就永远不要再见。她深深叹了口气,说:“你起来吧!”

吴辰铭从她的一声叹息里,自以为已经明白了一切了,他心头一松,站了起来。他拍拍膝盖上的灰,坐到床上,同时两眼充满着爱恋的火花,望着站在那里的耿春芸。

他现在敢于打量她了。她除了脸上略微有点苍白,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惊人的美丽。所不同的只是脸上有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

耿春芸并不看他,她站得离他稍微远些,用一种冷静的语调对他说:

“你来了,谈开了,很好。我不恨你,你也不要有什么不安了。我们之间,到此算是全部结束。”

吴辰铭一昕结束这两个字,吓了一跳。他原来可能是想来结束的,现在他不愿结束了,结束不了了。他喊了起来:

“春芸!你误解了,我不是来结束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做说客?”

“做说客?”辰铭被弄糊涂了,“做什么说客?”

“要我做检查啊!”耿春芸冷笑说,“我在房里就听见你们在门口谈话,你们以为今天广播对你们有……”

“春芸!你误会了!彻头彻尾的误会了。”吴辰铭委屈地说,“我再糊涂,对农民要求改革,要求清除左的错误,我还能去阻挡?我会做什么说客呢?相反曹芳昨天晚上倒给我打了电话,她要我转告你,你的事已经给郭洋汇报了,秘书长也给县委挂过电话了,要他们立刻放你回去。”

“放我回去?”耿春芸不大相信。

“县委领导正在研究呢!”吴辰铭说,“他们现在又有点拿不定主意了,主要是受了早上广播的影响。不过,我相信他们不敢拖久的。我想等你出来,跟你一道上彩虹坪。”

“你上彩虹坪?”耿春芸警惕地问,“你上彩虹坪干什么?”

“一是公事!”吴辰铭现在已经能够比较自然地谈话了,说,“是曹芳要我去作调查的。一是我们两人的事……”

“我们两人的话已讲明!”耿春芸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从今往后,我们没有任何联系的必要。”

“不!”吴辰铭坚决地说,“刚才我的话没讲完就被你打断了。我这次见到你,我才彻底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我爱的只有你!……”

“别往下说了!”耿春芸做了一个斩钉截铁的手势,断然地制止了他,“我已明白告诉过你,我们之间一切都结束了。”

“春芸!”

“你看我说原谅了你,你就想得寸进尺?再把人玩弄一次?你别做这个梦了。”

“你昕我说!”吴辰铭急了,“春芸,我哪里还敢起这种歹毒念头,我再坏也坏不到这种程度,请你相信我,我用我的生命起誓。”

“哼!起誓!”耿春芸冷笑起来,“难道我没有听过你发誓吗?告诉你,现在的耿春芸,已经不是那么轻易骗得了的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你别再骗人骗自己了。”

“春芸!我……”吴辰铭不知怎么说才好。他跑到春芸身边,伸出两手,脸涨得通红,嘴角抖颤,吐出一句:“我求求你!”下面又说不出来,他不知怎样才能使她相信。耿春芸被他这突兀的举止吓了一跳,她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离他远远的,瞪眼望着他,喊了一声:

“你想干什么?你出去吧!再这样我就喊人了!还要我再给你说一遍吗?即使你这一次说的是真话,我也不能再爱你了。我决不会再糊涂了,你听见没有?我们之间,完了,结束了,永远地结束了。”

吴辰铭的手无力地垂下来了。他的脸色由红转白,他绝望地用手抓住自己的头发。耿春芸把话已经说绝了,他还指望什么?他又颓然地坐回到床板上,两手抱着头,嘴里不断地说:

“我这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你是对的。可是……你就不能给人一点赎罪的机会,给人一点希望吗?”

耿春芸靠在墙上,她的心仿佛被一根绳子扯住了,痛起来了。这次,她终于制服了自己,她没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也不让任何软弱的表示流露在自己的脸上。她费力地从牙缝里进出最后的答复:

“没有希望!没有!你……快点走吧!你为什么非要赖在这里不走呢!”

“我走!我走!”吴辰铭说。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看她又停住了。他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这时门忽然开了,所长走了进来。会见到此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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