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骜不驯的人生

第36章

好一个晴朗的天气。

省委书记郭洋推开窗子,望了望东边天空绚烂多彩的早霞,长长地吸了一日这春晨的清新的空气。然后匆匆洗好脸,走下楼来,喊起女儿,拿起网球拍,和女儿在城墙脚下一块空地上,打起网球来。

这个所谓的网球场,是郭洋自己和驾驶员利用一块空地打上桩子,扯了几根绳索凑合起来的,严格地说,它和网球场的名称实在配不上。郭洋第一次在这里和一位科学家打球的时候,曾招来许多看稀奇的入。这个城市各种各样的球赛都有,就是没有见过网球,省委书记真会玩新花样呢。

郭洋把外衣脱下了,只穿了件咖啡色的运动衫。他的刚从北京来看望他的女儿,穿了件血红的羊毛紧身衣,用大红缎带扎起头发。她有三十岁了,并不怎么漂亮,可是体格健美,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位颇有点洋气的女知识分子。她是一个大纺织厂的设计师。

郭洋象小伙子那样,在球场上奔跑跳跃。他那没有白发的头发披到额上,全神贯注,象是在参加什么正式比赛。他的女儿也不示弱,两人一来一往,非常认真地打起来了。

郭洋爱打网球,是从他在北京当部长时开始的。没有到这个省以前,他在北京经常打,而且打得很不坏。来到这个省之后,他打得少了,不过碰上在家,碰上星期天,碰上合意的对手,他还是忍不住要打一打的。

但是今天一早,他和女儿出来打球,而且打得那么兴高采烈,却出于人的意外。

郭洋和他女儿都没有注意到,场外空地上,原来有几位跑慢步、打太极拳的人,都停止了自己的运动,在场外纳闷地望着他,暗暗摇头呢!

郭洋是星期六晚上从乡下回来的。他一回来就看材料,听汇报,并且在当晚和二三把手碰了头,确定星期二下午召开常委会,正式讨论农委的和曹芳她们的报告,正式对当前农村出现的各种形式的责任制,特别是对大包干和包产到户问题作出决定。

昨天是星期天,也就是广播了那份读者来信的一天。这条消息,在省直机关特别是农口,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人们议论纷纷,有的兴高采烈,说这就是他要讲的话,难道能让资本主义单干风在农村复辟吗?有的又持完全相反的态度,说这条消息帮气十足,左得出奇,为什么不允许农民搞试验?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在办公室甚至在某些家庭,都引起了激烈的争论。

人们一面争论,一面又在观察郭洋。反对搞责任制的幸灾乐祸:这一下看你郭洋怎么办?因为郭洋的态度,人们心里都有数,尽管他也并没有发表什么宣言,但谁都可以判断出,他是站在什么立场上的。现在他不好收场了。赞成搞责任制搞包产到户的,也替郭洋担忧。因为要开常委会的消息,早在省委大院里传开了。这个时刻开常委会,郭洋会碰到什么呢?孤立,彻底的孤立!要末他只能放弃自己的意见,没有别的选择。而这对省委书记的威信来说,不能不是一次严重的打击。

但是,令人奇怪的是,郭洋就象没有昕到广播似的,一点反应也看不出来。据办公厅的透露,他昨天早上读外语,上午去了农业机械研究院,在那里蹲在地上,津津有味地观察一种超小型的拖拉机,并自己驾驶着它,在试验地里兜了几圈。尔后又跑到一个文艺单位看彩排去了。害得以华刚为首的几位穿军装的离休老头子,在他家等了半天也没见到他的人影儿。华刚他们是好心来劝他别在农村政策问题上栽跟头的。他们原打算当面和他吵架的,结果人影没见,他们骂骂咧咧气咻咻地走了。他又得罪了一批人。下午,报纸来了,据给郭洋送报纸的说,郭洋对登了这封读者来信的报纸,倒是注意看了一下,可很快就放下它,和女儿讨论起花布设计问题来了。父女二人展开了热烈的争论,父亲说女儿没眼光,不注意农民,他坚信农民生活很快会有变化,决不会满足现有的那些图案陈旧,质地粗劣的纺织品。真有意思,报纸那么明显地将了他的军,他还有闲情逸致去讨论花布问题。还有星期二的常委会呢!他为什么不去想想,现在开这样的会,讨论这样的敏感问题,会有怎样的结果呢?

今天一早,他又象个小伙子那样,打起网球来了。

太阳升起来了,从密密层层刚刚长绿叶的水杉、刺槐易里,射到它简陋的网球场上。魏红色的光,使郭洋那汗淋淋的脸上闪亮闪亮,象是涂了一层油彩。他还在那里起劲地打呢!

在球场边上跑步的、做自我创作式锻炼的、打拳的人,都已经停下来了。有的已经回去了。最后只有一位头发灰白,面容清癯,微微佝偻着腰,还穿着一件很厚的便装驼毛棉袄的老人,打完了自己的太极拳,紧皱眉头站在那里。他在等候郭洋。

他就是分管农业的书记潘文安。

潘文安已经六十九岁了。他是这个省任期最久也是地位最稳固的老书记。他的外表很虚弱,很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也常常闹些小病,一年之中,总要住几次高干病房。可是,熟识他的人都有这么一个印象,他十几年前就是这个样子,现在仍然是这个样子,仿佛岁月和政治运动都不能在他身上减少什么或增加什么。

他原来并不管农业。从他当书记起,他就是分管党群口,分管组织系统的。所以他对省里的县以上干部,几乎了如指掌。人们对他也是很尊敬的。他作风朴素,和人谈话和蔼可亲,对下面干部的困难很能体恤。他从不锋芒毕露,从不疾言厉色,就象他的外表一样。他多少年来始终保持着他的这个本色。

潘文安在历次政治运动里,也不是没有人想抓他的辫子,可是实在抓不着什么。历史么,十八岁就参加革命了。成份么,小土地出租,祖父和父亲都是老好好的私塾先生。工作么,他从没有过出格的举动。群众关系么,许许多多人都是经他手提拔的呢。加上他又不大出头露面,所以他也始终成不了主要目标。即使在“文化大革命”中,他也始终是一个“陪斗”人物,没有为他举办过专场。

他改管农业,那时,这个省是军队干部掌权,知道他在省里很有根基,很少恶感,所以就把他最早结合了。但对他又不怎么放心,便让他管管农业。实际上,他也不怎么能管,主要还是军代表当家,他只是表表态,划划圈就完了。从七五年开始,他的地位又不知不觉上升了。因为那时要起用老干部,而他在老干部问题上最有发言权,该先起用谁,该安排什么样的职务,开常委会讨论起干部来,他很自然地成了主要发言人。一些搞组织工作的地方干部,只要是他提出来的人都表示附和。这样他无形中成了干部任免的核心人物。名义没变,实质变了,他又成了很有实权的人物。

后来,郭洋来了,军队干部统统撤走了,一大批新贵垮台了,安排干部,落实干部政策,就成了当时最突出的问题。郭洋刚来,什么也不了解,在干部问题上,潘文安又成为郭洋最有权威的顾问。当时各部各委员会,各所、局和各地、市的领导班子,除了原来可以保留的人以外,新任命的大多和潘文安的推荐介绍有关。和郭洋一道来的另一位书记,对这种情况很不放心,但他也是人地生疏,在具体人选问题上没有多少发言权。潘文安的地位又进一步提高了。许多人估计,他可能要成为二把手,绝不止是管管农业而已。

可是一年之后,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位新组织部长从下面被提拔上来,一个“老右倾”的闲置了多年的副省长被提升为省委书记,并且分管组织和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一年前任命的干部,重新来了个大调动。这种果断的迅速的动作,只有郭洋能导演出来。这使潘文安很不快,甚至有点碰到了危机的感觉。

但潘文安毕竟是有党性修养的,他从没有在公开场合或小圈子里流露出任何不满。他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再过一年就是七十周岁了,难道还要去争什么权力吗?然而他还是不能克制自己的委屈感。他知道郭洋的这些措施,是针对他而来的。这是为什么呢?他心耿耿,给他介绍干部,出主意,帮助他这个新来的人稳定了局面,他有什么错呢?他一面强制自己,不要学那些没有修养好搞小动作的,一面又不知不觉看不惯郭洋的所作所为了。

他从前年冬天起,一心一意管起他应该管的农业来了。他虽然多年不接触真正的农民,但他自信对农村问题是了解的,农村的情况是瞒不过他的。哪个地委、县委的领导,会在他面前不讲真话呢!郭洋搞了一次大调动,可调来调去,还是那些人在转,无非是甲地到乙地,乙地到丙地,他走到哪里,看到的还是他所了解的人。所以他认为,他只要到县里转一转,问题大致就清楚了。

他很细致地把他分管的几个部门的干部安排得很妥贴,很理想。他特别喜欢吴浩瀚,认为他是一个很有风度,很精明,又很正派的干部。他对他潘文安的态度是诚的。对他的态度,不是个人问题,是反映了吴浩瀚对党的态度。他心里在默算着,什么时候提出让他进常委班子。现在不是强调应注意班子年轻化吗?他是一个才五十多岁的人嘛!他的这个想法,有个别领导人知道,吴浩瀚本人可能也知道。

所以,他对他分管的几个单位是放心的。他认为党既然让他管农业,他就得把它管好。要管好其实也很容易,抓住两条就行了,一是巩固集体,抓以粮为纲;一是学大寨,注意阶级斗争动向,防止资本主义。具体的事,让地、县委去抓就行,让吴浩瀚掌握掌握就可以了。他的责任在于把关,掌握原则。

谁知道正当他认真负责地在抓他的工作的时候,郭洋一转身,又亲自过问农业了。还搞了一个政策调研室,起用了他很看不顺眼的女曹芳。郭洋本人呢,大会讲,小会说,要解放思想,放宽政策,后来又搞了一个八条规定。这一切都有点冒冒失失,使他非常被动,也很苦恼。坚决反对吧,他是第一把手,他不习惯于硬顶。赞成吧,他实实地感觉到不对昧,总觉得有点离谱。他所能做的也能是暗示他熟识的几个地委书记,不要脑袋瓜发热,不要背离大方向,如此而已。可是心里总是不安,总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坚持原则。为此他有时要服安眠药才能睡觉。

果然,从去年冬天开始,问题暴露出来了,农民得寸进尺,在不少地方自发地搞起各式各样责任制,甚至包干、包产到户来了。小生产者的自发势力向社会主义进攻起来了。潘文安不能再犹豫了,他不斗争,党性何在!他深感愧悔,没有运用自己的影响,制止郭洋的错误。他是从北京下来的嘛,他没有搞过一个省的领导工作嘛!你长期在这个省并且专管农业,你是做什么的?中央追问起来,将何言以对?潘文安决定把吴浩瀚和几个农业部门的领导找来,谈了自已的想法。他们,特别是吴浩瀚听了他的意见之后,都认为潘文安的提醒非常及时,非常重要。他们还补充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令他大为震惊的事例:有的地方公然连生产队的公房都扒掉了,拖拉机被分到私人手里,重新象土改那样划起地界来了。潘文安痛心疾首,深感自己失职,这才命令吴浩瀚立即起草一份文件,坚决制止这种反社会主义歪风。

他起而力争,终于通过了这份文件。

他哪里会料到,郭洋一回来,就对这份文件持否定态度。他还亲自对潘文安说,要他别抱固定成见,并建议他深入地到农民当中去走走。这个郭洋,以为别人没做过群众工作是怎么的?对他潘文安讲这种连小学生都能背得出的话,有什么意思呢!

郭洋虽然没有说过要支持农民搞责任制的话,但他的暗示,已经够明确了。他急急忙忙要开常委会,目的很明显,是想象通过八条那样要人表态呢。这回,你等着瞧吧!中央的声音,已经通过广播传达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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