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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皓念完“耿春芸1979”的落款,轻轻放下最后一页纸。房里鸦雀无声。已经偏西的太阳,从窗外投进一线淡黄色的光彩。月白色的窗纱在微微飘动。
“妈妈!”雯雯首先打破沉默,激动地喊,“这位姑娘来了吗?我一定要采访采访她。”
“来了!”曹芳把春芸的信收拾起来说,“可是来了又被齐山县公安局抓回去了。”
“抓人?”查北灵跳了起来说,“凭什么!现在还随便抓人?”
“妈妈,你要给她说话呀!”雯雯喊,“多么可怜多么惨!那个欺骗她的人真该死,怎么可以这样玩弄一个孤女的感情呢?”
魏易也站起来了,一直注视着吴辰铭。他有好几次几乎要冲口而出地说:“辰铭,那个人就是你!”可他还是忍住了,用一种含蓄的口气说:
“那个骗了她的人,是该受到谴责的。可是另一种强大的压迫她的势力呢?难道不应该更受到谴责吗?我认为她是好样的,她没有屈服,她始终能保持一种信念,一种值得我们探讨和学习的信念。那些自以为比她高贵的人,在她面前应该感到惭愧。”
“你说得未免太玄了。”晨皓不服气地说,“她值得同情,但是她为什么要强迫一个知识分子到那山沟沟去呢?这还是一种农民思想在作怪。”
“晨皓!”雯雯愤愤地说,“你说这话,不怕难为情吗?她并没有强迫谁,她爱土地,爱人民,并且愿意终身为他们服务,她希望自己所爱的人也能这样,这有什么不对呀?”
“所以悲剧就产生了!”晨皓说,“让一个干部子弟钻山沟,悲尉已经够多的了。我不了解她爱的是什么人,可我觉得他最后没有再去,还是一种及早抽身的办法,否则后果就严重了。”
“你真行,可以当辩护律师了。”查北灵冷笑说,“我倒要问问,谁授权一个人去欺骗另一个人?他可以不下乡,他为什么要欺骗?欺骗一个受苦的姑娘,是卑鄙可耻的。”
“好了!好了!”魏易说,“对这位耿春芸来说,当前最重要的还不是个人问题。曹芳阿姨,辰铭爸爸不是农委主任吗?他不能替她讲讲话吗?”
“辰铭!”雯雯喊道,“你为什么老扒在那里?起来起来,你应当说服吴伯伯嘛!他为什么要阻止农民搞改革试验?他们压根儿就不该发那样的坑人文件。”
吴辰铭从一开始,就把头伏在胳膊上,把自己的脸全部埋了起来。他好象是睡着了,可是他没有漏过一个字,当他昕到春芸讲到他们俩的关系,她的自我解剖,她的等待,她的谴责,使他全身颤抖起来了。他的眼泪也止不住往外涌,把衣袖全部沾湿了。他的头越发抬不起来了。那时,大家都在全神贯注地听晨皓念信,倒没有怎么注意他。现在,雯雯一喊,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他,他再也无法掩饰了。
他倏忽站了起来,出人意料地一下跑了出去。屋里的人只昕门嘭的一声,他已不见影儿了。
房里的人惊呆了,你看我我看你,半天说不出话来。晨皓触动了什么,她呆楞了好一会,叫了起来:
“天哪,难道会是他!”
“可怕,太可怕了!”雯雯说。她脸气得通红,象个男孩子似的,在房里大步来回走,踩的地板咚咚响。
魏易朝曹芳望了一眼,她摇了摇头,没有吱声。查北灵翻着眼珠,在那里问:
“吴辰铭怎么干出这样的事?怎么千出这样的事?”
他不知是在间大家呢,还是在问自己。
晨皓把长长的头发向后一甩,一句话没说,噔噔地走了。
“我该出去了!”曹芳说,“雯雯,你陪魏易和查北灵坐吧!把碗筷收拾一下,泡杯茶,你们可以再谈谈。”
“妈妈!”雯雯注意到曹芳的脸色也不大好,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去找吴伯伯?”
“嗯!”
“你是该找他!可是……”
“什么?”
“妈妈,和吴伯伯谈话注意一下方式。我知道,这对妈妈来说是很难的。”
曹芳已走到门外了,听见跟在后面的雯雯这样说,不觉停下步来。雯雯伏到妈妈身上,轻轻说:
“吴伯伯最近不大来了,看来,他和你思想上是有分歧的。这会不会影响你们……”
“那我就什么也别提?就让耿春芸被抓,让农民失望?”曹芳打断女儿的话。她知道女儿的心,但她不想让女儿操心她个人的事。
雯雯昕曹芳这样说,反而着急起来,连声说:“不不!妈妈一定得说,这可是一个对人民的态度问题!不过,你还要有个思想准备。”
“什么思想准备?”曹芳问。
“今天我在办公室里,听到们也在议论农村的事。”雯雯郑重其事地告诉曹芳说,“从们嘴里听出来,好象省委负责人里持吴浩瀚伯伯看法的人很多。他们还说,省委潘书记是吴浩瀚伯伯的后台,这份文件出来不是偶然的,是有来头的。”
“别听小道消息。”曹芳制止雯雯说,“你们那里的编辑们最自由主义了,特别是涉及到省委负责人,别随便议论。”
“妈妈一下又这么正统了!”雯雯做了个鬼验说,“这算是什么议论?这是事实。”
“你去陪魏易他们吧。”
“妈,你对魏易的印象怎么样?”
“你这个丫头,明知故问。你要好好向他学习呢!我看他比你成熟得多。”
“得了吧,傻子一个!跟妈妈一样。”
“你看你,说到魏易就笑得这样,快回房里去吧。”
“妈!”雯雯走到自己房门口又想起什么事来了。
“又是什么?”
“你该先找钟书记。”
“他下乡去了。”
“打电话找他。”雯雯出主意说,“我看还是让钟书记直接出面好,他会让齐山县放人,会让农委收回这份文件的。”
“好了,好了!你简直成了妈妈的参谋长了。”
曹芳不再理女儿,回到自己房里来了。她先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告诉室里的人,她不到办公室去了。放下电话,她到卫生间洗洗脸,提了包,刚要出门,电话铃响了。
电话是总机转过来的。总机值班告诉她,是郭洋从南边山区一个县里打来的,要曹芳在家等着。
曹芳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郭洋要给她打电话,使她心里稍微轻松些。
郭洋,省委第一把手,主动从下面给她挂电话,肯定是要说农村问题的。郭洋能有个态度,事情就好办了,她去找吴浩瀚也好讲话了。否则,她和吴浩瀚肯定会有一场争论,甚至争吵起来。她是不会退让的,但是她能否说服吴浩瀚,要他转而支持农村里出现的责任制,她又是没有把握的。争论并不可怕,现在可以说是充满着争论的时代,问题还在于她和吴浩瀚之间的关系。这种若明若暗的关系,已在曹芳内心深处扎下了根,这根,虽然并没有开花结果,但曹芳也不愿让它受到损伤。
今天,当她听了耿春芸的自白时,她的心里,已经笼罩了一层阴影。她没有想到,外表看来那么单纯的吴辰铭,居然也在彩虹坪闹过这么一场悲剧。这是他父亲的原因还是他本人起决定性的作用,曹芳还难以判断。但是省农委的文件,进一步迫害了耿春芸,并且愈演愈烈,这是真正的事实。吴浩瀚和吴辰铭两代人共同欺压了一个孤女,这个明显的客观存在的事实,使曹芳感觉上极不舒服。除此,她对耿春芸信里提到的那个邓妈妈的遭遇,也产生了一种猜疑。她不久以前,才听说吴浩瀚除了这离了婚的妻子之外,还曾有过一个妻子,是在战争中救护过他的。、这是那位被人喊作“疯子”的厂长,偶然泄露出来的。她又想起吴浩瀚在她家喝醉酒时说的话,这个邓妈妈会不会就是他曾回家去找过的人呢?完全可能的,她也姓邓呵!这真有点可怕。
在这种心情支配下去和吴浩瀚交换意见,很可能会把事情弄僵,会把两人的关系搞坏。但是她又不能不去,她怎能为了这么一点个人顾虑而不去理会耿春芸的呼吁呢?那她算是什么人了?耿春芸的事可不是一个孤立的问题啊!
现在郭洋要来电话,一切就好办得多了。
她放下杯子,拨了总机的号码,总机告诉她,还要等一等,因为那边县里有人在找郭洋反映情况,一时抽不开身。
曹芳只得等着。她不愿再去打扰女儿,让他们在那里探讨人生吧!年轻一代,有年轻一代的思想方法和生活方式,有他们自己的独特见解,她没有必要插进去。她坐到写字台面前,拟起向郭洋汇报的提纲来。
她一想到郭洋,心里就涌起一股温暖的对待父辈的那种感情。郭洋,这个名字,她去解放区早就听说过了,有关他的故事,她也听说过不少。有次,甚至有人建议她,根据郭洋的事迹写一个剧本,写他如何在一次战役中指挥一个团打败敌人一个师的故事。可她从来没有搞过剧本这类的玩意,她也终于没有动笔。对郭洋本人,她也从来没有见过。
郭洋到这个省来当省委书记,是出于许多人的意外的。过去,郭洋一直在机关工作。可是一九七七年突然宣布了他的省委第一书记的任命,于是各种猜测传说纷纷而来……
郭洋来了之后,有不短的时间,曹芳还是没有见过他。她只从省报上知道他在召开一系列的座谈会:教育、文艺、新闻、卫生体育和科技工作者,都被找去了,许多老干部也被找去了。从摄上简短的报道中看得出来,郭洋本人谈得很少,好象他只是在昕。曹芳倒是从参加座谈会的人嘴里,从他们回来后春风满面的表情里,感到郭洋已经把这些人受过伤的心灵暖过来了。于是首先在知识界开始传出对郭洋的赞扬之声。在干部当中,则反映仍然不一。她有一次问吴浩瀚:
“老吴,你常常接触郭洋,你对他的印象怎样?知识界对他可是非常钦佩。”
“知识分子嘛!”吴浩瀚笑笑说,“都是一些容易激动的人。”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哪!”
“往后看吧!一个领导人刚来,我们不能随便妄加评论。”
“你呀!在我面前也用得着这种外交辞令吗?”
“这不是外交辞令,我现在还判断不清。”
“好了,好了,我自己会判断的。”
可是,郭洋很快就不见了,在省直机关里消失了。既没听说他讲话,也没报道他的活动,令人惊讶的是清查运动,大批干部的工作安排,各行各业的生产科研活动,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甚至连报纸,也变得非常大胆、泼辣,各种观点的文章都可以公开讨论了。曹芳感到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着这庞大的机构运转。
这使她很感兴奋。
真正令她大吃一惊的是:省报上突然用通栏大标题公布了省委决议。决议鲜明地指出:全省工作要以生产为中心!“生产为中心”这几个字,在当时可真有点象晴天霹雳!这个口号的提出,非有相当的胆略和魄力是不行的,要知道当时是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啊!
曹芳清楚记得,她当时看到这个决议是怎样的兴奋,竟象年轻人那样跳了起来,大声喊女儿:
“雯雯!”
雯雯正在房里写什么,听见妈妈这种不寻常的喊声,忙跑了出来:
“什么事?妈妈。”
“你看,你看!”
雯雯看到曹芳手都有点抖了,她吃了一惊,一面接报纸一面问:
“出了什么事了?报上登的是什么?”
“好哇,不简单,有希望。”曹芳把女儿当作发泄感情的对象,激动地说,“现在提出这个口号,太必要,太及时了。省委到底是省委,是有真知灼见和有胆识的省委啊!”
雯雯看了看报纸,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妈妈,突然大笑起来:
“啊呀!我的好妈妈,你吓了我一跳。这有什么,生产嘛,本来就该是工作的中心。”
“你说得倒轻巧!”曹芳说,“你以为现在提这样的口号是容易的吗?要冒很大的风险呢。”
雯雯仍旧不以为然,她觉得妈妈有点大惊小怪,一个口号,有什么了不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嘛!可她没有和妈妈辩论,她摇摇头退回自己房里去了。
曹芳并没有责怪女儿,年轻人总容易把一切看得很简单。她坐到写字台边,把决议又仔细看了看,心里涌起千头万绪的感触。她拿起笔,一口气写下了一篇充满感情的文章。她第一次没有采用政论体的写法,而是用一种抒情的散文笔调,抒发了自己的感情和希望。
这篇文章在中央一个报纸上发表了。许多熟识的人,见了她都大大夸赞了一番,省文联的人,还专门来拜访她,约她给文学刊物写散文。她呢,当然也很高兴。曹芳虽然还算不上文人,但她也有文人的通病,也喜欢别人赞扬自己的作品,尤其希望得到自己最知心的人的称赞。
可是她就是听不到吴浩瀚的反映。有次,她忍不住问:“老吴,我那篇文章你看过没有?”
“看过了。”
“你觉得写的怎样?”
“组织部正在研究你的工作”吴浩瀚说,“你为什么要写什么文章呢?这会引起误解的。”
曹芳大失所望。她也不想再问他说的误解是什么了。
可是这篇文章却导致她认识了郭洋!
她一想到她和郭洋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就不禁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