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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春芸起来了。她知道再有半个小时,就是照例的新闻与报纸摘要节目的转播了。她在这里最大的苦恼是没有报纸看。书倒有几本,是县里同学派人捎进来的。这些初、高中时的同学,有几位并没有忘记她,并且为她大抱不平,在城里为她大造舆论。他们也没有忘记她是班上的文学尖子,因此送来的书,大多是新出版的文艺书籍。这些文艺书籍,她看了非常激动,非常欣喜。文艺作品终于在向生活靠拢,力图真实地反映时代,表现人生了。终于不再是简单地图解政策,虚伪地粉饰生活了。但是文艺作品毕竟是文艺作品,她当前最关心的还是关于坚决贯彻三中全会精神的各种文章、报道,特别是关于农村问题的报道和评论。她在家里是订了报纸的,可到了这里,几次要求给她报纸都没有得到答复。现在,她只有指望听听广播了。好在有线广播喇叭的音量,足够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衣服上沾的泥土,已经让她揉搓干净了。这件素花薄棉袄,是她自己缝制的,样式是老式的大襟便衣,因为台身,倒比那些新式对襟棉袄更能衬托出她的北灵满而又窈窕的身材。她把昨天晚上留下的一盆水端了过来,水晃动了几下,又逐渐静止了。她用它当镜子,照了照自己,脸色有点苍白,眉毛照旧又长又黑。她不喜欢自己这长眉,好象是经过精心设计后贴上去的,她要这种“斜飞入鬓”式的眉毛有什么用昵!还有那眼睛,那整个脸型,都有点过于招人注意了,太女性化了,她也不喜欢。这种在学生时期曾经使自己暗暗欣喜的美丽的面容,现在她不喜欢了。她倒希望自己有一副刚毅的带点男人气的面孔。
她用手把头发略微整理了一下,洗了脸。她不希望在这里给人一种被整垮了的印象,比在家里还注意自己的整洁。
包了铁皮的门被打开了,一个女给她送来一碗稀饭,一块玉米饼子,不声不响地又走了。她听见门上锁喀哒响了一声,又锁上了。她冷笑笑,端起稀饭刚喝了几口,便被广播喇叭声怔住了。
广播的第一条消息,就是县委办公室秘书告诉吴辰铭的那条消息。
这则措辞严厉、上纲上线的消息,差点使她把稀饭都泼了出来。她放了碗,坐到床上,感到非常震惊!她没有心思再昕别的消息,也不想再喝那半碗稀饭了。
一封读者来信,报纸登载,电台广播,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耿春芸这次真的心烦意乱了。这条消息的广播,太出于她的意外了。她原来虽然被关,虽然被勒令做检查,但都没有在心里引起这样大的愁苦。因为她总觉得那是暂时的,党中央、省委是会支持他们的。她从报纸上、杂志上看出一种趋势。这种趋势使她对改变农村政策很有信心。因此,她才能坚持,才不感到灰心,有一种信念支持着自己。她人虽被关被整,精神上却是胜利者。
这条消息,对她的信念是一次很沉重的打击,虽然没有绝望,可也是够心寒了。
历史的经验,同样也告诉了春芸,这会不会是一次偶然的事件?
春芸在床上怔怔地坐了半天,终于又立起身来跑到门前,她真想砸开这块包着铁皮的门,再跑出去,上省,上北京,亲自去问问领导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工业可以改革,农村就不让动一动?难道中国能够不要农民做贡献吗?
她心急如焚,用手捶了捶门,冰凉的铁皮,发出难听的咚咚的声音。外面没有人理她,她楞了楞,停止了,把额头靠在门上,想借冰冷的铁皮,使心里的火冷却下来。
她就这样伏在门上,原来躺在床上想这想那的情绪完全被破坏了。外面的新闻广播已经停止,院子有人走动,招待所楼上,有谁在拉胡芳,又拉不成一个调子,吱吱呀呀,象是锉锯条。还隐隐听见有人在唱,在笑。在她的门外,也有青年男女在谈话,女的笑得咯咯的,象是谁在搔她的痒痒。她又听见有人在院子里打羽毛球……
这些人都是快活的,自由、欢乐的,什么广播,什么批判责任制,和他们有什么相干?只有她,被关在这阴暗的房子里,没有自由,没有欢乐,为一条新闻而失魂落魄。她为什么就该如此呢!
她真想大哭一场。
她慢慢离开门,想使自己镇静下来。可没走两步,她听见有人走到她门前来了,把锁碰得响了一下,接着她又听见说话声音;
“你是愿意和她到审讯室里谈,还是就在这间房里?”
另外一个人的说话声音:
“就在这里吧!能允许我们单独谈话吗?”
这声音有点熟。耿春芸一时想不起是谁,是在哪里听见过这种略带犹疑的浑厚的嗓音。
又一个人说话了。她听出这是所长的声音:
“有齐书记的指示,你们可以单独谈话。其实我们也没有把她当作正式犯人,只是因为别的地方管不住她,才把她放在这里暂管。这姑娘性子太倔,你好好劝劝她,顶什么呢!三自一包,批了多少年,她千啥偏要搞这玩意呢!”
耿春芸听了这话,心里倒冷静下来了。好,又派一个说客来了,他们是想借早晨广播的消息来压我,让我“痛改前非”,好通报全县呢。你等着吧,一条消息当真就能改变一个人的观点?才不会呢!
春芸抿抿头发,整整衣襟,退回到床边,坐了下来。东边的阳光,透过摇头窗上的玻璃和铁丝网子,射进房来,那铁丝网子的影子,恰好把秋荚笼罩着,象一束带网眼的光环罩在她身上。
春芸听见门锁又一次响了,听见锁被打开了,听见门吱吱作响了,开了!一大片耀眼的阳光首先扑进房里,它把两条长长的人的黑影子,也带了进来。
黑影几乎投到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