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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三月里的事。
曹芳这天正在家里忙着拖地板,打扫卫生。天气已经真正暖起来了,她要打扫一冬积下的灰尘。她头上扎了块毛巾,把头发完全包了起来,上身围上了一条白布腰围,穿了一双旧拖鞋,袖子卷到胳膊弯。她嫌雯雯粗手笨脚碍事,把雯雯赶到门外,里里外外洗刷起来。
当她快要打扫完毕,准备重新把家具放回原地的时候,她听见雯雯在门外凶声凶气地对什么人喊:
“你找谁?怎么不打招呼就向人家家里闯?”
“啊,对不起!你是三十一号的?”
“是啊!”
“你怎么坐在门外?站岗?”
“站岗?”曹芳听见雯雯噗哧笑了,“我站什么岗?家里打扫卫生,我是被赶出来的。”
“啊呀!原来是个懒丫头。”来人也呵呵地笑了。
“你这人……你才懒丫头呢!”
“嗬,嘴挺凶,不虚心。再给你加顶帽子,又娇又懒的丫头。”
“你……”
雯雯真的生气了,来人却笑得更响了。这是谁呢?曹芳想不出。她听见来人又问:
“妈妈在里面?”
“在。”雯雯还在生气,“妈妈不让我插手,你倒反过来说我懒。”
“啊?那是妈妈不相信群众!”来人说,“你叫雯雯吧?”
“你……你怎么知道的?”
“调查研究嘛。”
“雯雯!是谁啊?”曹芳在房里喊起来,同时探出头来。
“曹芳!”来人瞥见了她,先招呼起来。
曹芳看看来人,不认得。他是一个身材很高的人,穿了一身普通蓝制服,脸很清秀,两只眼很有神采,现在它正微微眯着,露出和善的笑意。他的头发很黑,猛一看象是五十多岁的人,可仔细看看,并不年轻了,可能也有六十好几了吧!
他上上下下把曹芳打量了一下,微笑着说:
“女秀才打扮得象个服务员了。比我想象的还年轻嘛!”
“请进来吧!”曹芳一面邀请,心里在想,他究竟是谁呢?来人向雯雯一笑,跟着曹芳走进室内走道,到了房门口,他“哎哟”了一声,说:
“你房里打扫得这么干净,我的脚……”
他脚上穿了一双旧皮鞋,鞋底鞋帮都是泥,象是刚从泥泞地里走出来似的。
“没有关系。”曹芳连忙说,“平时我这地板上也脏得很,今天因为有点空,就打扫了一下。雯雯,过来,帮我把沙发抬一抬。”
雯雯跑到妈妈身边,先不抬沙发,悄悄问:
“他是谁?”
曹芳也低声说:“没认出来。”
“你看,我也没有自我介绍一下。”来人笑着摇摇头说,“这就是我们这些人的毛病,总以为别人会认得自己。我叫郭洋!”
“郭洋?!”雯雯大叫了一声。曹芳电意外地呆住了。郭洋?哪个郭洋?郭洋会一个人跑到她的家里来?
“怎么?怀疑了?”郭洋哈哈大笑了,“这里只有一个郭洋,没有第二个。雯雯,来,我俩来抬,让你妈妈歇一会。”
“这……”雯雯犹豫了,望着妈妈。曹芳忙上去挡住,连声说:
“这怎么可以,我自己来。”
“有什么不可以?”郭洋说,“你来抬,还不如给我泡杯茶呢。我刚刚在菜市场上转,挤了一身大汗,口渴得很。”
郭洋不由分说,指挥雯雯开始抬起那个颇为沉重的旧沙发来。曹芳连忙脱下自己的围裙,解下头上的毛巾,忙着烧开水泡茶。雯雯和郭洋忙着把东西复原。雯雯一面忙,一面仍旧用疑问的眼睛,打量郭洋。郭洋看出来了,他问:
“你这丫头,老用怀疑的眼光看我做什么?怕我是个冒牌?”
“我总觉得这不象是真的。”
“为什么啊?”
“一个省委书记会随便走到一个人家,会和黄毛丫头一起收拾房子?这……”
“这说明,你们年轻人,总是把我们看成高高在上,架子十足的官僚主义者。谁要是不符你们这个想象,你们反而怀疑了,是不是?”
雯雯抿着嘴儿笑。
“我们生活里,官僚主义确也不少!”郭洋说,“青年人为什么会有这种看法?这也是一种客观存在的反映,不能怪你们。”“看来,我们也有片面性!”雯雯说,“郭洋,你的身上就没有……”
“别匆忙下结论。”郭洋摆摆手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一个官僚主义者?就凭我登了你家的门,伸手搬了几把沙发椅子?这是很不可靠的。”
“郭洋!”雯雯不服了,“你要相信我是不会当面奉承人的,我……”
“首先你得改改口!”郭洋故意板起脸说,“听一个这么年轻的毛丫头喊,总有点别扭,要知道我算得上是你爷爷的一辈呢。马马虎虎降一级,叫钟伯伯吧!”
“钟伯伯!”雯雯立刻改口叫起来。她越来越觉得这位省委书记太亲切可爱了。平时,她们在机关里,在背后谈起他,都把他当作高不可攀,威严而又有点神秘的人物呢!她怎么也想象不出,他会是这个样子。
郭洋见她改了口,笑呵呵地在她头上拍了一下说;
“喊伯伯,还算便宜你呢!你要知道,我和你外公是生死之交。”
“和我外公?”雯雯格外惊奇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外公是谁?”
这时,曹芳端了泡好的茶走进来。郭洋接过茶杯,喝了一日,舒舒服服在沙发上坐下来,继续对雯雯,同时指指曹芳说:
“这得问你妈妈了。你妈妈从去年以来写了不少文章,这些文章的观点,很引入注意,我也零星看了一些,可却没有注意文章的作者。雯雯,你还说我不是官僚主义者呢,这不就是。后来我下乡了,在乡下又看到你妈妈的文章,这回我倒注意了。昨天一回来,我就打听这个曹芳是谁,在哪里工作。省委张书记便从组织部把你的档案给我要来了。我这才发现,你原来是曹操的女儿。我记得你小名叫毛毛,是不是?”
曹芳点头说:“是!”
雯雯大笑:“妈妈原来叫毛毛?这可是第一回听说。钟伯伯,你真是揭老底战斗队!”
“雯雯!别没大没小。”曹芳制止说。
“本来我想打电话找你。后来一想,今天按计划是一人溜市场,何不溜过市场再往你们这里来呢?这不就来了!雯雯,这可以证明不是冒牌了吧?”
“钟伯伯,你还记住这个哇?”
“我哇!我这个人才会记仇呢!刚才,你对我好凶啊!”
郭洋说着,用手向雯雯点点,他笑了。雯雯和曹芳都笑了。他们母女俩都在郭洋身边坐下来,跟郭洋象一家人一样谈起心来了。曹芳发现,他对她的情况很了解,连一九五九年受过处分,后来又平反了也都很清楚。她当时说过什么话,他还引用了两句。他和她还谈到在解放区的情况,曹芳告诉他当时想用他的事迹写剧本的事,就是没有机会见到他本人,她也没有想到他和她的父亲是关系密切的战友。谈到她父亲,郭洋很有点伤感。他告诉曹芳说,她的父亲是他的朋友,又是他的启蒙者。曹操对中国革命有很精辟的见解,对中国未来有强烈的信心,他相信中国革命一旦胜利,我们党一旦取得了政权,中国的建设,必将以世界各国前所未有的速度迅猛发展。他还对未来的建设,搞了一些设想。郭洋讲到这里,又感慨地说:烈士的前一种愿望,完全实现了,这是党和毛主席的正确领导的结果。可是后一种愿望,却实现得很不完全,很不理想。解放恿想,大胆改革。要改革就不可避免会碰到阻力。他认为曹芳的文章,抓住这一点很对,特别是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的观点,解剖了农村的问题,很有独到见解。他说:“知道曹操还有个这样的女儿,心里真是高兴。曹芳,你爸爸妈妈牺牲后,你这个孤女怎么熬过来的?”
“是党一手养育了我。”曹芳说,“爸爸妈妈牺牲后,我才十来岁,卖报、捡破烂,什么事都干。后来,地下党把我找到了,才又让我进学校读书。以后又把我送到解放区。”
“咳!不容易哇!”郭洋说,“雯雯,你也应当记住,你外公和你妈妈的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可别染上那种否定一切的时髦病。我们这一辈人,战斗过,牺牲过,也犯过错误。可是要相信我们也一定会改正错误,把工作做好。曹芳,雯雯爸爸去世后,就是你们母女俩生活?”
“就是我们母女俩。”
“前几年也吃了不少苦吧?”
“那是免不了的,老右倾机会主义者嘛!”曹芳说,“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比起您来,我们算是很轻松地过来了。现在,我早已把这些事忘了。”
“对!不要老是去想那些事了。后来一直没有分配给你工作?”
“没有。”
“怎么还不让你出来工作呢?”
“我也不知道。”曹芳苦笑了一下说,“去年初,组织部倒是找我谈了一下,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服从分配。可后来就没影儿了。有人说是怪我写文章写坏了。”
“写文章写坏了?”
“可能是文章的观点不合某些人的口味,也可能是我们某些机关不喜欢舞文弄墨的人,我没追问过。”曹芳说,“我想,没有工作也好,我倒有空可以研究一些问题,学着写写。再不然,就到农村住上一阵子,老百姓对老百姓,谁也不戒备我,我倒能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你这倒也是个窍门。”郭洋笑了,“不过,这回我可不允许你再做自由职业者了。”
郭洋接着告诉曹芳,省委认为:就这个省来说,当前最重要的是农村问题。农村问题,最重要的又是一个政策问题。因此,省委考虑要成立一个专门研究农业政策问题的调查研究机构,他打算建议省委让曹芳去搞这个工作,要曹芳有个思想准备。
郭洋在曹芳家待了两三个小时,直到快吃午饭了,他才站起来准备走了。临走时,他又环视了一下房内,看看挂在墙上的雯雯爸爸的照片,低声问曹芳:
“没有打算再找个人吗?”
曹芳本想和他讲讲她和吴浩瀚的事,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她怎么讲呢?一切都还悬在那里,她只能低头不吭声了。
郭洋沉默了一会,又深情地说;“看你们只有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叫人难过。可看到你们的精神面貌,又叫人欣慰。现在我们太需要生气勃勃的人了。”
郭洋走了。曹芳和雯雯把他送到楼下,望着他那高大瘦长的身影消失在树影子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依依之感。她明白,她工作上的新起点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