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骜不驯的人生

第20章

这真是一个多变的世界,变得使你做什么事都有点拿不定主意。你认为这一步应当如此,可你刚刚迈出脚步,又发觉这步子迈错了。你认为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它却又千真万确地发生了。你紧跟吧,可能一下子就掉进泥潭!你不紧跟,唱一唱反调吧,又可能摔一个大跟头。这真叫举步维艰。革命几十年,几时碰到过这种局面?真是一个艰难的时代啊!

吴浩瀚站在办公室里,面对着耀眼的阳光,从内心深处发出一阵感慨。

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都下班了,他却迟迟没有走。他不想回家。家里的冷清寂寞,使他难受。他面对大儿子辰铭,看到辰铭那双眼睛,就使他引起一阵刺心的痛苦。这种痛苦羞愧的感觉,是近几年才产生的。看到小儿子仲旭,又使他勾起一种屈辱和难堪的心理。也许正是这种受骗、受辱的感觉,才使他对辰铭的母亲有一种愧疚心情吧?虽然,这种情绪不是经常发生的,它常常是和工作顺利与否紧密相连的,可是,它又是多么困扰人啊!使你想摆脱也摆脱不掉。

今天,他被一个“疯子”弄得极不愉快。

上午,当他刚刚在办公室里和两个干部谈话的时候,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披着灰色大衣,脚穿高统靴的黑脸汉子,象一阵风卷了进来。他不管有人没人,上前就重重在吴浩瀚肩上拍了一巴掌,大声嚷道:

“你这个家伙,怎么又干起农委来了?你真的成了个万魏油干部了。”

两个工作人员,被来人这种粗暴无礼的举动吓了一跳。吴浩瀚也给弄得有点尴尬,他怕他会做出更鲁莽的举动,忙站起来说:

“你这个疯子,快带孙子了,还改不掉这个疯病。”

“这一辈子就这样了!”“疯子”呵呵大笑,“疯到底了!”

“快坐吧!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吴浩瀚让这个“疯子”坐下,又让两个干部走了,关上了门。

被吴浩瀚叫做“疯子”的这个,名叫张胜,他和吴浩瀚是在一个部队里的生死与共的战友。他被人称作“疯子”,是因为他打起仗来,就象疯了一样。有一次他打着赤膊,用褂子兜了十几颗手榴弹,猛冲到敌人阵地上,一口气把手榴弹扔光,炸得敌人全线崩溃。还有一次,他带一个连追击敌人,一日气追了六七十里路,追得敌人坐在地上张嘴喘气,连举手缴械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敌人就喊他是张疯子,们也喊他“疯子”。直到现在,许多老战友见面,仍旧叫他“疯子”,而不喊他的名字。

吴浩瀚对这位“疯子”战友,一向是有点畏惧的,他常常会弄得你下不来台。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疯子”说。他又从沙发上站起来,靴子跺得水磨石叮叮作晌。这是一个坐不住的人,他不习惯把自己埋到沙发里。

“你又到哪里去?”吴浩瀚间,“你在重机厂不是干得很有点名气吗?怎么会调动你的工作?”

“要我到331化工厂去。”

“331化工厂?听说那是个烂摊子。”

“正因为是烂摊子,郭洋不知昕了谁的小汇报,就要我这个烂疯子去收拾。”

“你同意了?”

“疯子几时怯过阵?”疯子”眯着眼,摸摸疙疙瘩瘩的脸说,“不过,这回我却不客气地提出了条件。”

“啊?”

“我向郭洋提出了三条。”疯子”高兴地扳着手指头说,“我说:第一条,我去了要罢一批人,选一批人,我报到组织部,组织部不能挡驾。第二条,我去了很可能要做一点出格的事,到时候小汇报、告密信不会少,省委要心里有数。我这个第三条,就是要求给我一定的自主权,允许我对企业进行必要的改革,在改革过程中,不要说我违犯这个那个。我对郭洋说,这三条省委领导不同意,我就回我的重机厂,请省委另请高明。”

“你就这样和省委负责说话?”吴浩瀚大摇其头,“你真是一个疯子。”

“我才不疯呢!把话说在当面,说在前头,这是我近来总结出来的一条经验,这样才能和领导建立起相互信任的关系,我也才能放开手脚。”

“郭洋怎么说?没有批评你?”

“郭洋才不象你呢!”疯子”得意地说,“换了你,想干什么?”

“我……”

“你别申辩,你会的!可郭洋却哈哈大笑,说:疯子!我相信你,就按你的条件办。”

“你别吹牛!”

“我吹牛?要知道我也有保证呢!我保证今年扭亏,明年上缴六千万!少一个子儿关我的班房!开除我的党籍!”

“你这么有把握?”

“你太小看疯子了!“疯子”快活地做了个手势,又凑到吴浩瀚面前神秘地说,“不瞒你,我明年打算赚这个数,八千!我要留下两千万当大财阀呢!我可是事前做过周密调查的。怎么样,老战友,比你坐在这办公室里强吧?”

他捅了吴浩瀚一拳,哈哈大笑了。

吴浩瀚苦笑笑。他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个疯子怎么敢提那些鬼条件,又做出这样的冒失保证。

“哎,老吴”“疯子”把吴浩瀚办公桌前的椅子拖出来,一屁股坐了下去,弄得那藤椅吱吱作响。他忽然绷起脸,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为你的事来的,你好好坐下听我说。”

“什么事?”

“我问你,你主持农委目的是于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把这个位子当官做,还是想替农民办一点好事?”

“我不懂!”

“你呀,我的老战友!”“疯子”长叹了一声,“你的毛病你当我不知道?我疯子掏出心给你说吧!你为了想当个官儿,干了不少蠢事,可你又得到了什么呢?你遗弃了云姑,招来的是耻辱!你跟前任省委书记跟得那么紧,结果差点摔到泥坑里爬不起来。你搞浮夸、整人,招来了怨声载道。前几年你当了大组长,差点要你讲清楚。总算你还有点脑子,你躲避了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没有把自己陷得更深,可你这次……”

“疯子!你在胡扯些什么?”吴浩瀚涨红了脸,猛地站了起来说,“我的出发点……”

“得啦!,别红脸,别着急,这里又没有第三个人。你想和我打架?那也行,不过你还是要吃亏的,你看看我这膀子。老伙计,你还是听我说,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让农委发了那么一个文件?”

“什么文件?”

“什么文件?你们农委七九年第一号文件,吓唬老百姓的,专门给别人扣帽子的。”

“那是省委通过的。”

“我知道,可你是怎么让它通过的呢?”疯子”愤慨地说,“你是用冠冕堂皇的词藻,用了许多凡是的语言,投合农委书记潘文安的老思想,潘文安又利用省委一、二把手不在时通过的。”

“你……”吴浩瀚也大声嚷起来了,“你这是混账逻辑!照你这么说,我是在搞阴谋诡计了?”

“说你搞阴谋诡计,当然是冤枉。…疯子”又站起来,在屋里逛荡着,完全不理睬吴浩瀚的叫喊,“可你的目的是最清楚不过的。”

“我是什么目的?你说,你说!我反对一种倒退倾向,有什么不对?农村不是工厂,不能搞责任制,一搞起来集体就要垮台。”

“这是你的认识。”“疯子”说,“我看不只是个认识问题。农村里的许多事情,你也不可能不知道,搞了责任制,集体怎么就垮台了?应该说,搞了责任制,调动了群众的积极性,生产发展了,集体才能巩固。你的思想实质你自己可能意识不到,我看你是被一种强大的保守僵化势力包围了,你不愿做出头的椽子,你想讨好他们,想做中流砥柱。所以,你一上来就来了这么一手!在你眼里根本没有三中全会,只有你个人利害得失的权衡。你甚至认为,郭洋也不会长久在这个省工作的,你还是昕命于……”

“疯子!”吴浩瀚实在受不住了,发急地说,“你再这样胡说,我真要把你撵出去了!你为什么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呢!我难道就那么自私?那么充满着个人的欲望?你这么一大早跑了来,就是为了对我进行这种毫无根据的攻击?你是受了谁的挑唆?”

“好了!好了”“疯子”连连摆手说,“你想想一个生死之交的人的话吧!话,是我说的,也可能过头,但我不是来给你做鉴定的,优点一二三,缺点一二三。我也并没有把你想得那么坏。要是那样,我就不会进你的办公室的门,我这个脾气你是知道的。老战友,我们都是丢了五十讲六十的人了,认真总结一下白己,总结一下工作,总结一下我们的经验和教训,让有限的余年,为人民做点有益的事吧!”

“疯子”不管吴浩瀚愿意不愿意,伸手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了一下,又在吴浩瀚的胸脯上轻轻敲敲:“我要走马上任去了!老吴,到农村去走走嘛!听听老乡们的声音嘛!疯子准备一打茅台酒,等你觉得我这个疯子的话是真心实意的好话,我们就喝它三天三夜。”

“疯子”最后几句话,虽是带笑说的,可是说得非常有感情。

“你为什么要疏远曹芳?”“疯子”又问,“这是一个很有思想的女昵!是郭洋告诉我的。老吴,珍惜自己的余年,好自为之!再见!”

他走了。他带门的声音,在房里发出轰然回响,久久不散。

这一天,吴浩瀚的情绪,本来是很平静很愉快的。早上起来跑了一阵步,他知道曹芳已经回来了,他也瞥见她在凉台上望着他。他因为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没有上去打招呼。但他知道她是在等他,这使他感到满足。他在环城路上,又碰见几位散步的部、委、办负责人,他们对吴浩瀚表示了由衷的赞扬,说他在农村问题上能顶住歪风,坚持和捍卫了社会主义道路,是很了不起的。吴浩瀚虽然谦虚了一番,可心里是非常高兴的。他上班以后,又接到几个地委的电话,对农委下达的文件反映也是好的,这更使他欣喜。然而,这种高兴的心情,全被“疯子”一顿炮轰走了!

他当然不能承认“疯子”的话是对的。那完全是胡扯,是“疯话”!是受了反对自己的人的影响。他吴浩瀚难道是象他所形容的那样?不错,他跟着一位省委书记犯过错误,可那能怪他?有几个人能顶得住?他刮过浮夸风,搞过运动,整错过人,可他也不是有意的啊!当年他出任省政工大组副组长,可他并没有因此而飞扬跋扈,干出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啊!至于这次他到农委后,发了那份文件,完全是为了一种原则,难道能让资本主义倾向泛滥而不问不闻?他难道还能只看第一把手的脸色行事?啊,疯子,一派胡言,你这是在充当别人的炮弹。这真是一个没有头脑的疯子啊!

话是这么说,可是心里怎么象中了一颗子弹,那么痛?背后又为什么要冒冷汗?是“疯子”果真打中了自己的要害?他在近二十多年的岁月里,难道真的是在追求个人的权力和地位?他是一个什么八,不是一个对党诚的干部,而是一个官僚。他为什么做出了“疯子”所数落的那些事?都是无意的?都是客观原因造成的?他真的是以自己的利害得失考虑进退?他为什么这样积极地去起草并争取通过那份文件?真是在捍卫原则,道路?他真的是为了讨好某种势力,想到这是最稳妥而又容易博得他人赞赏的一着棋?想到郭洋不会在这里久待?呵,不可能,自己哪里想过这许多,没有啊!他为什么不敢更进一步接近曹芳呢?他不爱她?不,绝对不是。这是一个多么漂亮的中年女人,要重新生活,只有她才是最合式的。可又为什么要对她戒备?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自从她在他面前表露出一种危险的异端思想,是自从她开始写文章以后,他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危险?什么危险呢?她会受到孤立的危险,她会把自己扯进去?扯到他所反对的某些势力范围里去,而那正是他所瞧不起所最不愿意接近的一些人,这种被外国人称之为改革派的人,能在中国站得住脚?能在党内军内站得住脚?不可能,他才不愿和这些人为伍呢!你那些文章是指责哪些人的?你不是把我也包括进去了吗?

吴浩瀚感到头痛了。这个倒霉的“疯子”,他活生生地把你的平静的心情给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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