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骜不驯的人生

第43章

真是一条蜿蜒曲折的路啊!

从县城到彩虹坪,还要翻过多少山粱,还要走多远这样的路呢?路是绕着山走的,有时你以为前面的路已经断了,被那巨大石壁堵住了,可是一转弯,一条路又在眼前,而眼前却又是另一番境界了。

就是曹芳到北京的第二天吧,一辆手扶拖拉机拉着拖斗,从县城向彩虹坪出发了。拖斗车上,坐着查苡,余春,耿得彪,风大嫂和吴辰铭。他们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回彩虹坪了。

耿春芸没有放出来,那封讨人嫌的信却被县广播站不停地广播着。他们只能回去了,回去等待事情发展吧。

吴辰铭这次算是第二次来彩虹坪了。第一次是在那种情况下,坐着被蒙得严严实实的篷车来的,回去却是坐着小吉普车走的。这次他又来了,坐的是轰轰作响的拖拉机。他要和他们一起,把摩托车丢在齐枫家了。交通工具的变化又能反映什么呢?它还是在这条路上啊!路是一条路,可是人呢?人生的路该怎么走,他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吧?

吴辰铭的心情是很复杂的。他总算见到了春芸,她宽宏大度地谅解自己了。可是这就心安了吗?没有啊,一点也没有啊!

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使自己感到迷惘,感到象悬在半空里,感到眼前仍有重重的迷雾。是因为春芸严词拒绝了他的爱的表白吗?是因为春芸还没有被释放吗?是因为父亲的隐私被发现了吗?好象都不完全是。那么究竟是什么呢?他有时似乎发现了什么,可很快就捕捉不到了;有时某种不可捉摸的声音在心里向他召唤,一倾听它又消失了。

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具有诗人、哲学家气质的人,他连一个现代的有思想有独立人生见解的青年都谈不上呢。他的生活道路基本上是平坦的,他的先天禀赋是一般的,后天知识是不厚实的,而他又没有自我反省,没有思索探讨人生的习惯。他当然也能发表一点议论,也能激昂慷慨一番,但那并不是他自己的真知灼见,而是抬人牙慧。相反,求虚荣,图安逸,倒常常支配了他的行动。总之,他现在也感觉到了,他原是一个普通而平庸的人。

可是这几天,究竟有什么因子钻进了他的心里来了,使他产生了这种朦胧的要求自我反省的情绪呢?使他变得好象深沉起来了呢?他不懂,他还是没有搞清楚。

拖拉机还在吃力地往山上爬着,拖斗在猛烈地摇晃着。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感不到暖意,相反却感到高山之上的凉气了。吴辰铭抬头望望,前面的山还高着呢,那是缠绕着铝灰色的云雾,云雾和山峰仿佛是自然生成的混合体,它们安排得那么和谐。云应该在天上,为什么它耍和山峰相依傍而不飘走呢?

吴辰铭记得那年他来的时候是初夏,是鲜花还在盛开的时候。他那时的心情是愁苦、狂乱,不安的。这会儿,山上还只有峭石,只有松杉。紫色的峭壁,墨绿色的森易,呈现出一种异常庄严,异常肃穆的气氛。你望着它,你自己的表情也不由严肃起来了。这和当年又是多么的不同啊!

吴辰铭看看拖斗车上的几个人,看来他们和他的心情并不相同。耿得彪嘴里衔着烟袋,耷拉着脑袋,是打瞌睡还是想心事,搞不清楚。那精干、爽快、活泼的风大嫂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是一大包中药,药是给邓妈妈抓的。她不时看看药又看看隐藏在远处的彩虹坪,她那黑黑的脸上,充满着焦急的神情,她是在惦念着邓大妈,还是在想着怎样把不好的消息告诉乡亲们呢?那个余春,他和查苡并排坐在一起,两人都坐在买来的被包扎得很好的课本上面。余春现在变得年轻多了,他那胆怯的愁苦的神情不见了。他换了一副眼镜,这副眼镜颇为时髦,给他增添了几分风度。当车斗一颠,他那长长的还没有白的头发搭到前额上来的时候,使他看上去很象一个年轻人。他在想什么?想他的自然保护区?吴辰铭知道,这个保护区筹备处已经批准成立了,马上有不少易学家、生物学家、土壤学家和工作人员都要来了。他的同学魏易很快也要来了。彩虹坪上有了这么一批人,生活可就是另外一个样子。这位余老师要变成真正的森易的主人了。他现在脸上的表情也不安,也在发愁,他是愁不知该先从哪儿着手吧?眼下他还是一个光杆司令呢。

在这个斗车上,唯一始终含着微笑的只有查苡一个人。这位温厚的大姐,圆圆的脸上总是那么可亲,她象是决心要用这温暖人心的面容、神态去温暖别人的心。吴辰铭几乎很少看到她有半点矫揉造作,忸怩作态的举止,她总是自然亲切的。她在某些自以为是的人的眼里,也许被视为一个头脑简单的人物,其实,要做到这样的简单,又是谈何容易。又有几个人能象她那样,为了几十个穷孩子一声喊,就又从繁华世界跑到这个穷地方来了呢。

昨天上午,当吴辰铭把他和春芸见面结果详详细细讲给查苡听的时候,查苡沉思了一会儿,说:

“她是对的,这是她在目前情况下最适当的态度了。你还要她怎么样呢?”

“可是我的心……”

“你的心?你自己还没搞清楚呢!”

“查苡,你说的不对,我见到她,我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我爱的只有她!我的心不曾为别人而颤抖过,这我可以发誓……”

“也许是吧!”查苡瞅着他说,“可是春芸还是对的,她应该拒绝你的。她可不是一个糊涂人。”

“那我该怎么办呢?”

“这得问你自己。感情,没有共同的基础是保持不了多久的,你和她的基础在哪里呢?”

“我们是少年时代相互初恋的,这就是基础。”

“你说的还是爱,爱还需要雨露滋润才能持久,才能不败。我说的雨嚣,就是除了爱以外的基础。”

查苡就是这么跟他说的。据他所知,查苡本人并没有谈过恋爱,她怎么会对爱有这么深的了解呢?吴辰铭当时并不服,她还没有懂得什么叫爱呢!现在当他望着查苡微笑的脸时,他似乎若有所悟了。

查苡没有注意到吴辰铭在看她,她自己的眼睛正停在余春的脸上,那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变得一汪清水似的。他听见她在对余春低低说话:

“你愁个什么呢,老余。”

“怎么不愁呢!”余春说,“光是批了个文件,什么也没有,马上来人,叫我把他们安在哪儿?”

“不是让县里支持吗?”

“县里才不管这些事呢。”

“没有什么难的。”查苡安慰他,“来了,就先住到我们学校里。让队里先派两个人帮忙,买点日用品,等经费拨来了,你再和队里订一个合同,请队里帮你们盖房子……”

“春芸也是这么说的。”余春说,“她说,搞了责任制,劳力多出来不少,我们正想从你们那儿赚点钱呢。可现在,她放不出来,队里人心惶惶,有谁能管这事呢?”

余春摇了摇头,他被未来的茫无头绪的筹备工作压倒了,他哪里挑过这样的担子呢。他那副好象天要塌下来似的表情,使查苡忍不住笑出声来了。她说;

“你在没有改正,没有工作以前,我看你倒是挺坚强的。现在你巴望了多少年的事都一一实现了,却愁成这个样,你这个专家,你那科学脑袋到哪去了?”

“余老师,你别愁。”也在昕着他俩谈话的风大嫂,转过身子插起嘴来,“别看春芸没出来,队里还有人撑着呢!春芸已经把这事交待给我和老耿哥了。你放一百二十颗心,你吩咐,我们安排。”

“风大嫂,那就太好了。”余春说,“可是,现在社员没心思哇!现在还不知队里人愁成什么样子哩。”

“就是呢。”耿得彪终于从嘴里拔下那宝贝烟袋开口说话了,“这个广播一响,许多人家肯定连肥也不愿往包产田里下了,地也不想管了,怕收回去搞大呼隆呢。这事怎么得了?一误就是一季就是一年,到冬天吃什么呀!”

“你就晓得愁。”风大嫂瞪了耿得彪一眼,“哪个敢来收?春芸宁愿坐牢不改口,我们在家还挺不住?今天到家我们就讲,别信那套广播,我们照我们的干,谁三心二意,到时候赔产哭鼻子别怪我们没把话讲在前头。老耿哥,你腰杆子要直起来,别象蔫巴了的菜叶子,自己先慌了神。”

风大嫂说着,脸涨得通红,象是这斗车上就有要她不搞责任制的人似的。

“风大嫂,我赞成你的主意。”查苡说,“别软弱,记住,中央有个三中全会精神,省里还有一个郭洋哪!”

“喂!你怎么不说话?”风大嫂忽然把脸转向吴辰铭,用很不友好的眼光望着他。吴辰铭不清楚这位风大嫂可知道他和春芸的事,他有点慌,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问你呢!”风大嫂简直有点怒斥的味道了,“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哪一边?”

“你赞成我们,还是反对我们?”风大嫂直瞪瞪地看着他说,“这回你不是一个落魄的学生,你是省里的干部了。你要帮助许满福整我们,我们就用棒槌把你赶走。”

“我……不会的。”吴辰铭慌忙说,他生怕风大嫂不信,又指指查苡说:“查苡可以作证,我是坚决支持你们的。”

“那你敢在我们队讲讲话,帮助我们稳定稳定人心吗?”

“我敢!我一定讲。”吴辰铭连声说,“我这次来不是私人来的,是省里派我来调查的。”

“啊!查老师说不是这样。”风大嫂仍旧信不过。

“是!”查苡说,“这次,他说的是真话,我可以替他做保证。他现在是省政策调研室的干部呢。

查苡这么一说,风大嫂绷紧的脸才松开了。她挥了一下她那健壮的胳膊说:

“那好!你就住到我们队来吧!我给你安排住处,让你住在春芸家,替她喂羊看房子,怎样?嗯?”

她爽朗地颇有深意地笑了,笑得很欢畅,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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