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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芳回到家,原以为女儿中午不会回来,谁知刚关好门,女儿雯雯就从自已房里跑出来。雯雯身材不高,短发、圆脸、大眼,白净北灵满,一身淡色西式服装,使人一看便知,这是一位生气勃勃不肯饶人的姑娘。
雯雯满脸欢笑地喊了声:“妈妈!”
曹芳也笑着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女儿做了个鬼脸:“我几时不高兴过?我是妈妈的乐观主义继承者。”
“妈妈有时也并不乐观。”
“我是指总体而言!”雯雯说,“我承认妈妈是乐观主义者。”
“就算是吧!”曹芳认输了,“你吃饭没有?”
“我们正在喝酒呢!”雯雯拉着曹芳说,“妈妈,你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客人。我今天请客呢!”
“你请客?请谁?”
曹芳问女儿。女儿不回答,笑着把她拉到自己房里。
雯雯住的是一间比较大的房间。她的房间布置得很特别:一张用矮凳子支起的木板,放在房间的中央,白天,她喜欢坐在地板上,伏在这块大木板上写写画画。晚上,被子一铺就是床。除了这个奇特的床、桌通用的东西,还有几张象幼儿园孩子用的小椅子,靠南边窗子下面,有两盆盆景,一盆水竹,一盆黄山松,都是常绿的不开花的。四面墙上,一无装饰,只有一幅不知请哪位画家画的江山万里图。
房间完全没有一点姑娘们住房的气息,连一面小镜子都没有,显得过于空旷。曹芳几次企图改变她这种布局都没有成功,连给她一个写字台她也不要。
“我要的就是这种空旷!空旷才能畅快地呼吸。”
对这个独生女儿,曹芳可就毫无办法了。
女儿房间里果然有几位客人。一个是她的部下吴辰铭。一个长发披肩、长身玉立的姑娘,她也认得,是一位离休副司令员的女儿,名叫晨皓。曹芳并不清楚她是做什么工作的。还有另外两位男青年,曹芳从来没有见过。
房中间的大木板,现在又变成了饭桌,上面已经摆了几碗菜,还有酒和酒杯。这几位年轻客人,一见曹芳进来,都站了起来。
“妈妈,给你介绍一下。”雯雯指指一位矮矮胖胖的青年说,“他叫查北灵,机械厂工人,是我初中同学,刚从监狱里出来的,现在变成我采访的对象。他嘛!”雯雯指指另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他一身布衣裳,相貌相当端正,微微红着脸,站在那里,羞怯中有点自尊。曹芳只昕到女儿简单地介绍说:“他就是魏易。”
魏易!原来就是他。
对这个魏易,雯雯在妈妈耳边已经絮叨过多次了。她已经知道他是一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父亲、母亲、哥哥、嫂嫂都是社员。他本人因为一次偶然的幸运,作为某人孩子上大学的陪衬,推荐进了农学院,也是一个刚毕业的工农兵大学生。
据雯雯说,她认识他是很偶然的。那是她有次到农学院去采访一位教授,在苗圃地里和他相识的。雯雯毫不难为情地跟妈妈说:
“这个人第一眼看我的时候,就使我的心跳了!妈妈,这是为什么?我见过多少人,有多少人在我面前卖弄,只能引起我的恶心。可这个人,他放下浇苗圃的水桶,用他那湿漉漉的沾了树浆和绿色碎叶的手,把我的手一握,用他那藏在眼镜后面的深不可测的眼睛,那么俯视我的时候,我的心就不同凡响地跳了。妈妈,难道人和人之间,真有一种磁场感应,能心灵相通吗?”
雯雯说着就钻到妈妈怀里咯咯笑起来。连你想责备她轻率都不可能。事实上,曹芳了解女儿也决不是一个轻率的人。
雯雯还说,他是他的教授最得宠的学生,他的专业知识水平相当高,决不是一般的工农兵大学生可比的。可她又说:她喜欢他,倒不是因为他的专业强,将来有发展前途。“我又不想做教授夫人,我是喜欢他的心呢!人,不应该有一颗纯洁、高尚的心么!”
曹芳虽听女儿谈过多次,今天第一次看见他,她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他很朴实,拘谨的外表后面,隐隐透出一点倔强劲,如此而已。女儿却把他吹得天花乱坠。
曹芳微笑了一下,对魏易和其他几位客人说:“雯雯把你的一切都告诉过我了。还有小查,雯雯把你当作英雄呢。坐下,坐下,你们都坐。你们今天怎么都碰到一起了?”
“都是这个冒失鬼!”雯雯白了魏易一眼说,“他昨天晚上突然跑到省里来了。今天一早来找我,我正和查北灵在编辑部谈话,便把他也约来了。在院子里,又碰上辰铭和晨皓,辰铭和魏易也是好朋友,所以我把他俩也拉来了。今天正好是星期六,我干脆在食堂买了几个菜,请请他们。我们正谈得热闹,妈妈就来了。”
“那你们谈吧!”曹芳说,“我不妨碍你们。”
“不!不!”雯雯把妈妈拉住说,“妈妈,你也来昕听,我们谈的是很正经的事呢。喂,你们在我这个妈妈面前,可别拘束!”雯雯让大家坐下,也把曹芳硬拉着坐下来。她自己盘腿坐到地板上,给曹芳摆好了杯筷,她又对查北灵、晨皓和魏易说:“我这个妈妈是最平等的,她在我面前,是妈妈,又是朋友,我们无话不谈。我妈的观点,你们也是清楚的,她的文章、言论,就是她心里的话。你们在她面前,可以随便发表高见。妈妈,是不是这样?来!先千一杯!”
雯雯带头举起了酒杯,一仰脖子,咕嘟一口,就把酒喝完了。大家也都喝了。曹芳只喝了一口,问道:
“你们是在谈什么问题呢?”
“你问他!”雯雯指着坐在她身边的魏易,故意板起面孔说,“他瞒着我,于了什么?我们是就他的事议论开的。”
“什么事?”曹芳问魏易。
“没有什么大事,曹芳!”魏易恭恭敬敬回答。
“什么?什么?曹芳是你喊的?”雯雯大叫起来,板着的脸忽然崩开了,大笑起来。那位晨皓姑娘,用一种鄙夷的眼光瞧了瞧魏易,同时悄悄地捅捅吴辰铭。吴辰铭低头看自己的酒杯,脸色阴沉而古怪,没有什么反应。那位查北灵友好地朝魏易微笑,那意思是说,你该这样,别昕雯雯瞎咋呼。
雯雯打了魏易一巴掌又说:“真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你该怎么称呼我的妈妈呢?”
“我……我觉得……”魏易一副窘态。
“就喊我曹芳不也很好吗?”曹芳替魏易解围说,“你雯雯自己不能免俗,还怪别人呢!”
“啊唷!我的天!”雯雯笑得更响了,“魏易,你这个人就是有福,妈妈一见面就偏向你了。”
“你别疯了!”曹芳推了女儿一下说,“光听你笑了!让魏易说嘛。”
“是这么回事,曹阿姨!”查北灵代魏易回答说,“魏易不是已经分到教育局工作了吗?他瞒着雯雯给教育局打了个报告,不干,他要求上齐山县的彩虹坪去工作。”
“上彩虹坪?”曹芳大感兴趣。又是彩虹坪,她包里就装着彩虹坪上一个姑娘的申诉呢。她回头问魏易:“为什么要上彩虹坪?”
“因为那里有我省唯一的一片原始易区。”魏易开始摆脱自己的拘谨,态度自然地说,“那里要筹建一个自然保护区。还有,那里有我们教授的一位密友,他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有惊人的实践经验,我愿意到那里去向他学习。我认为我不适宜于在教育局搞行政,行政干部已经成了灾,我为什么要去凑那个数呢?”
“这也很好嘛!”曹芳说,“是雯雯反对?拖后腿?”
“别冤枉人,妈妈。雯雯叫道,“我会拖人家后腿?是他自个挑起争论的,他批评你呢!”
“批评我?”曹芳摸不着头脑了。
“魏易是批评我。”吴辰铭软软地说话了,“他说我是专攻易业的,不该改行。”
“他因而也怪我接收了你,是不是?”
“是这样,曹阿姨!”晨皓把披在肩上的头发向后一摆,开始插话了,“是我先不同意魏易的观点的。一个人自己愿意干什么,这是他的自由,可他不能也不应该要求别人这样做。再说,魏易刚才还说了一通理论,那种理论我认为是陈腐的,落后的,是从一些破书本上拾来的,是一种狭隘的农民的观点。”
“啊?”曹芳觉得晨皓给人扣帽子是不合式的,问道,“魏易的理论是什么呢?”
“我没有说什么理论,我也不大懂政治理论。”魏易说,“我只是认为,我们这一代人,有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我反对我们空喊这个时代误了我们,空喊是无济于事的。我特别不赞成有的人,动不动就是人民如何如何,仿佛他是最于人民的。可他自己却在拚命追求做人民的老爷,做一种脱离人民的贵族。这是一种人格分裂症。还有一种情况,由于我们都知道的历史原因,有的人下了乡,吃了一点蓄,就没完没了的诉说,甚至为了显示自己而去丑化农民,这是我坚决反对的。不错,你吃过一点苦,可我们在农村的人呢?祖祖辈辈,没有文化,没有科学,半饥半饱,他们又将如何呢?你既然称自己为革命者,你就没有资格去嘲弄他们,你是一个真革命者,你就应当去为他们服务,去为改善他们的处境而斗争。你没有理由瞧不起他们,没有理由自认高他们一等。”
“你是含沙射影!”晨皓说,口气很不友善,“是针对我们这些干部子弟的,因为……”
“因为我没有这个条件,我就妒忌你们,是不是?”魏易笑起来了。这个鬼家伙,笑起来挺自豪,挺漂亮,怪道雯雯被他迷住了呢。他笑过之后,又激动地继续说;“我的灵魂还不至于空虚到如此程度,去妒忌我并不看重的人。我是想从我自身去做起。我认为,无论你搞科学或是政治,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人类进步的。因此,我认为到人民中去,这个口号仍然是对的。在这一点上,我钦佩我们的前辈。”
“可是,你还没有反驳这个论点”雯雯说,“晨皓说你现在提倡到人民中间去,是一种把先进拉向落后,新形式下的旧教条。”
“一切改革要听人民的。”魏易说,“一切研究是为丁人民的。到人民中间去,有什么错?比如我,我是学易业的,我到彩虹坪,能更好地了解人民的急需,我可以根据人民的需要而研究,这有什么不好?又比如辰铭,他是很爱那个彩虹坪的,这一点他跟我说过。他为什么不能下决心去呢?他现在的工作和他所学的专业是两码事嘛!我总觉得,我们喊得已经够了,我们应该脚踏实地,追求一种事业上的世界观上的美好境界,这谁也动摇不了我。”
“我也不能?”雯雯故意间。
“你……你不会那样做。”
“滑头!”雯雯笑了,“查北灵,你说呢?”
“我?”查北灵不知在想什么,听见雯雯问他,这才昂起头来说,“我支持一切有进取心的人,支持敢于打破现状的人。魏易的行动,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一种对世俗的挑战。当许多人忙于听邓丽君,跳新潮舞……”
“你为什么要责备这些?”晨皓又说了,“现在青年们追求现代生活方式,这是一种进步现象,是解放思想的必然产物,你们总是想把生活拉向后退。辰铭!你说可对?”
“我……”吴辰铭慌张地说,“我在听着呢!”
“你今天怎么啦?”雯雯也觉得奇怪了,“你为什么不说自己的观点?你一向不是这样的。”
“我的观点?其实我……我思想现在很乱。”吴辰铭勉强地说,“至于说到青年追求现代生活方式,我认为是可以理解的。生活伤害了他们,剥夺了他们最可贵的青春,他们现在有权利要求补偿。”
“精辟!”晨皓胜利地笑了,爱抚地看了吴辰铭一眼说,“你说的也正是我要说的,他们,包括我们在内。我们有这个权利,要求补偿的权利。”
“要求补偿?”魏易冷笑道,“向谁去要求呢?向那些已被赶出政治舞台的丑类去要求吗?向人民去要求吗?每人都向生活索取,而不去创造,你这个现代生活方式靠什么支撑?”
“你这个鬼人!”雯雯故意责备魏易,也是为了缓和一下争论,“你的声音不能小些吗?”
“阿姨,你可要顶住。”魏易说,“农民会永远记住谁在困难时刻为他们说话的。你的文章,农民都争着看呢。”
“是吗?”雯雯惊讶地问,“你该不是给妈妈瞎捧场吧?”
“不是,我证明。”查北灵抢过来说,“春章期间,我回老家,农村青年们就向我打昕过,曹芳是什么人?她的话可能作数?她的文章怎么和县上来人说的不一样?他们还说,你要是认识她,就给我们带句话,说我们感谢她!她说的话,就是我们心里话。”
“妈妈!”雯雯高兴地一把搂住曹芳说,“这是对你最好的奖赏,来,喝酒吧!为一切实执行三中全会路线,献身子改革事业的,干杯!”
雯雯、魏易和查北灵首先端起酒杯,吴辰铭和晨皓也慢慢把杯子拿起,他们都看着曹芳。曹芳心里一热,她也把杯子举起,说:
“我补充一点,为那些不怕坐牢,在基层坚持改革试验的农民兄弟姐妹们,为支持和领导农民闯出一条新路的各级党政领导,为有志于农村建设的青年……”
“干杯!”
“干杯!”
曹芳放下酒杯,她被魏易和查北灵讲的那些话深深感动了。刚刚青年们的争论,使她深有所感。她知道他们争论的实质,还是一个如何对待人民,如何对待革命事业的问题。她又仔细看看魏易,这个愿意抛弃城市机关工作而主动要求上彩虹坪的人,正稳稳重重地坐在那里。还有这个查北灵,模样那么平凡,却是一慷慨陈词的英雄。他现在又回到车间里去当他的默默无闻的工人了。至于吴辰铭,她感到他内心正在进行着某种痛苦的斗争,这从他那不正常的情绪中已明显地表露出来。是的,他应该下去,她为什么同意让他在机关工作呢?她又看看晨皓和雯雯:晨皓,这个美丽的很有点华贵气派的姑娘,曹芳现在还不能对她下判断。雯雯,她对魏易要去彩虹坪的态度,那么欣喜,这也使曹芳高兴。从这几个年轻人的表现,自然也使她想到自己。她从今天发生的一些事件里,清醒地意识到,压力将会越来越大,她也将面临着一场考验。她的考验当然和青年们的表现形式是不一样的,但在对待人民,对待革命事业的态度上,却没有什么不同。她,难道能落在魏易、查北灵甚至女儿的后面么?
她必须去找吴浩瀚。形势已摆在这里,一场争论是不可避免的,哪怕关系彻底决裂,她也不能辜负人民的期望啊!她想站起来向青年们告辞了。可是,当她摸着自己的皮包时,她猛然想起,还有耿春芸的一份申诉呢!她从包里把材料抽了出来。
雯雯忙着去泡茶。晨皓把她带来的录音机打开。魏易和查北灵头抵头地在交谈什么。吴辰铭被晨皓拉着,陪她跳“迪斯科”,他皱着眉头在那里应付着。
曹芳把耿春芸的材料,匆匆看了一遍,她忍不住站起来了。
“晨皓!把录音机关掉。魏易,查北灵,辰铭,我这里有一份材料,你们愿意昕听吗?它也是对你们刚才讨论的补充。”
“妈妈,什么材料?”端了茶进来的雯雯问。
“一个孤女的申诉!”曹芳扬扬手里的纸说,“你们哪个来念?”
“我来!”晨皓这回倒积极起来了。她从曹芳手里抢过材料,先看了一下,惊讶地说:“好漂亮的字,这是什么人写的?”、
“一个农村姑娘!”曹芳说,“一个把自己的命运和农民连在一起,又得到农民养育和拥护的有文化的孤女写的,你们听听她的发言吧!”
吴辰铭脸色灰暗地背转身,面朝着窗口。他知道这份材料里十之八九会有对他的背叛行为的谴责。他的心悬起来了。
晨皓用她那清脆悦耳的调子开始朗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