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诗

第8章报答

“御库里竟出了盗案,把匪徒

立刻捉来带到我面前;不然,

小心身首异处吧,守城官!”

守城官奉了国王的命令,大街

小巷挨家挨户四出搜查贼人。

城外破庙里晌宰磐呒纠丈……

一个商人,德克西拉的居民。

为卖马来到迦尸,遭到强盗的

洗劫,正失望地打算回故乡去。

巡逻们捉住了他,硬说是匪徒,

加上枷锁,要把他带进监狱。

这时候,夏玛……迦尸的美女,

正坐在窗前懒洋洋地闲望着

街上的洪流……眼前梦一般的

人群的来去。忽然她吃惊地

喊道:“哎呀,这因陀罗(因陀罗:印度吠陀神话中众神之长,掌管雷雨,貌俊美。)一样

高贵美貌的少年,是谁把他

像强盗贼似的锁上沉重的铁链?

快去,啊,亲爱的使女,

用我的名义告诉守城官……

说夏玛请他呢,请他光临

寒舍把囚徒带到我的面前。”

夏玛名字的魔力如同符咒,

受宠若惊的守城官听了这

邀请,快乐得毫毛发抖。

他立刻走进房门,背后是

罪犯瓦季勒森……两颊涨得

通红,羞愤地低垂着头。

守城官笑着说道:“真不凑巧,

在这个时候奉到您的宠召;

现在,我必须回复王命去,

美丽的姑娘。我请求你允许。”

瓦季勒森突然抬起头来说道:

“喂,女人,你耍的什么把戏!

从路中心把我牵到你家里,

嘲弄这无辜受辱的异乡人

来满足你冷酷无情的好奇!”

“嘲弄你!”夏玛叫道:“我情愿

献出全身珠宝换取你身上的

铁链。远方的青年啊,如今

污辱你就等于污辱我自己。”

这样说着,夏玛的睫毛上闪着

泪珠的一双眼睛凝望着异乡人

似乎要把他所受的污辱用泪水

洗去。她转身对守城官请求说:

“拿去我的一切,释放这囚徒吧。”

守城官说:“美人啊,你的要求

我不得不拒绝。抢劫了国库,

不杀人怎能平息国王的忿怒?”

握紧了守城官的手夏玛低声说:

“我只请求你对这犯人缓刑两天。”

守城官对她会心地微笑着轻轻

说道:“你的吩咐我将铭刻心田。”

第二晚的夜尽时分,狱卒轻轻

打开了牢门;夏玛手执着纱灯

走进监牢,黎明将被处决的

瓦季勒森正在低颂着神名祈祷。

女人暗示地目光一闪,狱卒

立刻前来打开了囚犯的铁链。

瓦季勒森不胜惊奇地呆望着

女人莲花似的无比美丽的脸。

他哽咽着低声说:“你是谁?

给我带来光明,正像黎明在

噩梦谵语之夜过后带来晨星。

你是谁?啊,你自由的化身,

残酷的迦尸城中慈悲的女人!”

“慈悲的女人?”夏玛惊叫着发出

一阵狂笑,阴森可怕的监牢里

惊起了一阵新的恐怖与纷扰。

女人一再狂笑着又继以哭泣,

伤心的泪珠跌落如一阵骤雨。

女人呜咽着说道:“夏玛的心

比迦尸街心的石头更加铁硬,

比夏玛更无情的人再也没有。”

女人说着紧紧握着犯人的手臂

把瓦季勒森从牢狱里带了出去。

曙光一线,闪烁在瓦鲁纳河岸。

小船系在渡口,女人站在船头……

“喂,上船来,不相识的青年,

我只有一句话请你记在心头……

挣脱了一切羁绊,最亲爱的,

我和你同船在这条河上漂流。”

解开系船的绳索,小船轻轻地

滑动着,林鸟低唱着欢娱之歌。

把夏玛抱在怀里,瓦季勒森说:

“亲爱的异乡女友,告诉我,你

花了多少财产买得我的自由?”

紧紧拥抱了他,夏玛悄悄地说:

“别做声!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小船在炙人的热风里顺流漂荡,

正午的天空中升起酷热的太阳

洗过午浴穿着湿衣的村中妇女

头顶着汲水的铜罐正走回家去。

市集已散场,人声喧哗已停息,

孤寂的村路默默闪耀在阳光里。

榕树浓荫下有青石砌成的渡口,

饥渴的水手在那里停泊了小舟。

这时候,鸟雀躲在树荫里午睡,

慵懒的蜜蜂营营着倦人的长昼。

忽然,一阵带着稻香的正午的

热风掠过,吹下了夏玛的面纱;

瓦季勒森心跳着,声音窒息地

在她耳边说:“亲爱的,知道吗,

就在你给我打开铁链的那一刻,

又给我带上了永恒的爱的枷锁?

你如何完成解救我的艰难工作,

亲爱的,请告诉我其中的经过。

你为我做了什么,我发誓要以

生命来报答。”夏玛掩上了面纱,

轻轻回答说:“现在且不来谈它!”

白昼的光船卷起了金色船帆,

缓缓地驰向远方日落的口岸。

靠近岸上是一片森林的河边,

晚风里,停下了夏玛的小船。

无波的水面上闪烁着初四的

纤纤月影,树根下的幽暗里

抖颤着琴声似的蟋蟀的低鸣。

夏玛熄灭了灯光,默默坐在

窗口,头依在青年的肩上。

她的蓬松的长发散发着异香

掩盖着青年的胸膛,滑软如

波浪,漆黑像一面睡眠的丝网。

她低声说:“我为你所做的事

真是非常艰巨,但要告诉你,

最亲爱的,更是十分不易。

我只简单地告诉你,你听了

千万要立刻把它从心中抹去。

是那个疯狂地单恋着我的

少年乌蒂耶,在我的吩咐下

代替你承担了那桩盗窃案,

用他的生命作了爱情的献礼。

这是多大的罪恶,我的知己,

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我爱你。”

纤月西坠,森林背负着千百鸟雀的

睡眠沉沉矗立。那环抱着女人的

腰肢的爱人的双臂,慢慢地松缓,

分离的残酷悄悄地沉落在两人中间。

瓦季勒森沉默着如一尊冰冷的石像,

夏玛像折断了的藤蔓一样倒在地上。

忽然,女人抱紧了青年的膝头,

跪在他的脚边,哭着低声哀求:

“这罪恶的严厉惩罚,且让它留在

上帝的手里吧,我为你才做了

这样的事!爱人啊,原谅我吧!”

移开他的脚,瓦季勒森大喝道:

“用你罪恶的代价买取我的生命,

这生命真是多么应该被咒诅!

无耻的女人!可耻生命的债主!

你给我每一呼吸都带来了耻辱。”

他跳下船,登上岸,走进森林里。

黑暗里,枯叶在他脚下沙沙作响,

腐草散发出扑鼻的霉烂气息,

老树向四方伸展着无数槎绲

树枝,形成的黑影万怪千奇。

他行行重行行,直到路已不通……

整个森林伸出缠满乱藤的手臂,

暗中默默地阻拦着他再向前走去。

他疲倦地坐在地上休息,那像

幽灵一样站在他背后的是谁呢……

那一声不响,一步步追踪前来,

在漆黑的长途中留下血淋淋的

脚迹的?瓦季勒森握紧拳头

嚷道:“你还不放过我去?”女人

闪电般飞来,扑到他的怀里,

她的蓬松的头发,馨香的衣裙,

急喘的呼吸,雨一般的密吻

像洪水一样淹没了他的身体。

夏玛哭着说:“我不离开你,不,

我不离开你。为你我犯了罪,

惩罚我吧,我的主人,假使你

愿意,杀死我,用你自己的手

来结束我的罪恶。”突然,黑夜

在透不进星辰的森林里发抖,

地下弯曲的树根也恐惧地战栗。

窒息中挤出了一声绝望的叹息,

之后,有谁跌倒在地上枯叶里。

瓦季勒森从森林中走出来的时候,

第一道晨光正射在远方湿婆庙顶。

整个早晨,他像疯子一样茫然地

在河边寂寥的沙滩上徘徊不停。

正午燃烧着的阳光,火鞭一样

抽打着他的全身,他口渴难忍,

却不知道喝一口眼前滚滚的河水。

他不理睬汲水村女怜悯的招呼……

“请到我家休息吧,你远方的客人。”

晚上,他疲倦不堪地奔回小船

像飞蛾怀着热切的希望扑向灯火。

啊!小床上,横着一只玲珑的脚镯!

他一次又一次地把它紧贴在胸口,

那镯上金铃的细响也一次又一次

像箭一样刺进他的心窝。船角里

放着一件蓝色纱丽,他扑在上面

把脸埋在皱褶里……那丝的柔软,

不可见的香气,不自主地使他

勾起那可爱。动人的身裁的回忆。

晶莹的初五的纤月,慢慢躲在

七叶树的后面,瓦季勒森伸手

向森林呼唤:“回来吧,亲爱的!”

森林的浓密的黑暗里有人影

出现,幽灵似的独立在沙滩。

“来,亲爱的!”“我已经回来了,”

夏玛扑在他的脚前说:“原谅我,

最亲爱的,你那慈悲的手不曾

将我杀死,想是我命不该绝。”

瓦季勒森望着她的脸,伸出

双手把她抱在怀里,突然一阵

战栗,又用力把她推得远远地。

他惊叫着:“哦,为什么,哦,

为什么你又回来?”闭上眼睛,

把脸掉开,轻轻说:“走开吧!

不要跟着我。”女人沉默了片刻,

于是跪在地上向青年摸足行礼,

然后向岸边走去……像梦一般地

渐渐消失在森林中的黑夜里。

1900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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