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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住思绪,莫走神咯!他提醒自己。但他愈想安静,愈静不下来。真的,白一半黑一半这会不会是说人负伤了?谁负伤?你,还是傅天鹏?妈的,越想越不吉利!他还是笑了笑。他感到自己今天的情绪非常好,心境是那么的安静。
一切都是那么恬静。山的情绪仿佛也很好,没有风,没有声息,听不见林涛的絮语,听不见山泉的唠叨,静静的观察着前方。他发现松鼠在树技上跳跃。看不见松鼠身影,只有松鼠踹下的
一串串雪花悄悄飘扬。山雉不知躲在哪儿,灌丛里时常传出山鸟扑扑的振翅声,不过,那声音轻微极了。偶尔竹林里也会传来大雪压折毛竹的“咔咔”声。每当这种声音隐隐响起,整个银雪的世界霎时间变得更加寂静。
一想起那个比猫大一百倍的身影,他心里就掠过一阵惊涛。那简直是一道死亡的魔影。它无声无息潜伏在草障中,随时可能呼啸而起。它瞪着那双幽黄幽黄的眼睛,望着麂,麂瘫下了;碰上岩羊,岩羊发抖了。人几乎无法和它对视。一被虎眼盯住,人就麻木了,颤抖了。那个布满斑纹的身影一走出草障,草障会无端刮起一阵阴风。它仰头一啸,其声隆隆,枯叶都会纷纷坠落。那个鲜红鲜红的大口,喷着腥气,衬着那排锋利的牙齿,那是个死亡的山洞。
南山大森林年年回荡着惨痛的哀号,山村里时时可见瘸腿缺手的枪手,大都和虎有关。森林里为什么会有虎呢?采茶的姑娘不敢唱山歌了,年年清明,她们象盗食的野猴一样,匆匆在茶山上摘茶,惶惶地东张西望。驿道上那些挑夫,怀揣着驱邪避虎的咒符,依然提心吊胆,连气都不敢大喘。就连官兵持枪护守的官轿,情况也未必乐观,他们总要雇人在前鸣锣开道。
假如森林里没有虎呢?姑娘们可以唱着山歌收摘新茶,挑夫们可以昼夜行走于驿道之上,衙府的官轿再不需要锣声频响了。可是,到那时,枪手该怎么办呢?没有虎,还要枪手干什么?坪溪墟市上满街粮油百货,总是要等枪手抬出山兽后,才能划价开市。没有虎,那些温顺懦弱的山麂、岩羊不就成了平抑物价的筹码了?
没有虎,就不会有虎灾了。也不会有人抬着新轿,举着幡伞,前来山村叩请枪手前去为民除害了。没有虎,枪手和皮毛商再不用摊开兽皮,指着皮板上弹孔激动地讨价还价了。争执什么?弹孔部位在头,还是在脚,弹子损伤皮毛的程度如何,一切关系到售价多少。皮毛商并不清楚,多少个昏晨寒署,多少个霜天雨暮,篝火熊熊地在林中燃烧,窝棚里的枪手狗似地蜷缩成团。他们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不许喝酒,为的是明口脑筋清醒。不许喧哗,为的是不惊扰虎踪。他们默默地在钢条上刻上自己的记号,默默地装进枪里,默默地祷告,静静地等待
天亮。天不亮,他们就开赴猎场了。
踏着浓霜、薄雪、露珠、雨水,大步流星。犬吠声声,成群的猎犬在前低头寻踪。枪们跟在狗后。他们东瞅瞅、西望望,比狗还狐疑。蓦地,犬群戛然止步,夹起尾巴,发出痉挛般的呜呜。发现虎踪了!枪手们刹那精神抖擞,一双双眼睛炯炯发亮,一双双手轻轻扳下机头。开始分路包抄了,那一瞬间,没有道别的语言,只有默默的一瞥。那目光闪露着祝福的微笑,又象嘱托后事,有些感伤。片刻之后,犬吠便伴随着虎啸轰鸣,呐喊四起,草丛翻动。枪响了,枪弹嗖嗖扯下片片树叶。回声阵阵。硝烟吞没了视线,只有奔上前才清楚,血泊中倒下的是人,还是虎。
只有枪手才会挥着拳头同皮毛商争执。皮毛商他们有自己亘古不变的规矩,他们只讲求皮张大小,绒毛厚薄,损坏程度,而不管弹孔的位置在前在后。但枪手也有自己亘古不变的价值,子弹从前胸穿过,还是从天灵盖射进,关系到当时枪手身处安危的境地。迎面用独弹敲开虎的天灵盖,这是枪手中的英雄,其价不容贬值。
迎面打孤枪,拿命做赌注,还有什么比性命更值钱的?枪手出售的何止是兽皮,他们出卖的是勇敢坚毅和斗志,是自己的性命。
猛虎蹿出之际,懦弱者会变得刚强,刚强者更加无胃,愚钝者会闪出智慧,自私者会慨然挺身。生者,倍受赞扬,死者,也倍受敬重。在虎面前,所有的枪于都是英雄——虎早已把怯者和弱者淘汰出森林。没有苟且偷生的行为,容不得狡诈的欺骗,卑鄙的阴谋是枪手的死敌,争功逐利要遭枪手唾弃——枪响虎毙,一切公正无偏,剥下虎皮,剖出弹条,弹条刻着谁的记号,虎皮就归谁。群枪齐射也没关系,一切公正到难以重复,谁射中的部位最好,虎皮就归谁。谁得了虎皮,谁就得赡养村中鳏寡伤残的前辈。分配联系到义务?义务凝聚着道义。一切又是那么顺理成章,谁得的虎皮最多,谁就是领袖。无论年岁,无需选举,没有世袭的勋位。物竟天择是森林的法则,也是猎虎人祖辈信奉的定律。
假如,哪一天森林里没有虎了,那么,这一切又该如何处置?谁抚养伤残的枪手?谁出面与官府衙门交涉纳贡和税务?谁领着大家狩猎冒死走在第一位?天哪,这……他感到那一切无法想象。
静极了。他感到山好象睡着了。静卧在雪地上,他隐隐听到一阵怦怦的脉动。是人的心脏在搏跳,还是大地的心脏在颤动?是大地的。白雪覆压着大地,眼前依然可以闻见那种鲜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泥土气息。所有的生命都是从泥土里来的。南山大森林有神奇的红毛山猪公,有可怕的巨熊,那么,华南虎呢?它当然也是从泥土中来的。
它似乎比那些奇异的生命更能代表生命的奇异。它是蓝色的,只有绿到了极致才会出现蓝色。这说明了什么?不错,现在白雪茫茫,泥土变得十分坚硬,但离春天已经不远了。再有几个严寒凛冽的日子,拂面的山风就不再寒冷。那时候,泥土就要松软了,潮湿了,大地就要苏醒了。在一个不知不觉的早晨醒来,南山大森林上的积雪就将全部融化。
“华南虎,阳光就越强烈。蓝色的影子渐渐缩小,华南虎走远了吗?不,这样不行……”
“咳……!”
妈的,谁在咳嗽!妈的,那两个蠢货!他们捂着冻红的鼻子忍不住发出阵阵猛咳。他把枪一举,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