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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把那份揭发我父亲的材料交给专案人员以后,我开始经受精神的折磨。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而是没有日夜,醒着或在梦里,每天如此,每年如此,也许要到我死的那天,才会感觉不到了。
我为我变得那样自私而羞愧。无论专案人员的话多么迷人,站到无产阶级一边哪,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哪,跟资产阶级人性论一刀两断哪,以实际行动体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收获呀,揭发他是为了改造他的思想,不是为了消灭他的肉体呀……所有这些,都在很短的时间内失去了麻醉作用。
是不是自私?剥掉一层层乖巧的装潢,里面是一个奇丑的灵魂。我怨恨家庭,是因为它使我得不到器重和信任;我那样容易上当,是因为我担心兄弟姐妹们果真已检举在先,怕背上一个划不清界限的罪名;我总想表明自己已经背叛了爸爸,无非是希望得到与一般工人子弟和贫下中农子弟相同的政治待遇。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为了渺小的自我,可悲又可怜啊!
我不止一次地为此而痛哭,自言自语:“爸爸,原谅我吧。我是您亲生的儿子,您所偏爱的儿子。您忍心看着我那么可怜地混在趾高气扬的人们中间?您不希望我在社会上获得平等的地位和待遇吗?我想,您为了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假如我不让您为我作出牺牲,您会难过的。我是顺应您的意愿啊!”每当我这样自言自语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变得更坏了。
我被痛苦纠缠着。
我寻思,是什么原因使我变坏的?假如我确信自己的行为是绝对的坏,大概不至于干出那种蠢事来。不幸的是,好和坏的标准早已被弄得一团糟了。我脑子里有着种种的观念,每一种观念都有其好坏标准。当自己拿不定把握的时候,就只好听圣人的,听长辈的,听领导的,也包括听外调人员的。
我总觉得人为的、无休无止无周制的斗争,在不断诱发人的私欲,驱使人小心谨慎地维护小小的自我。我在乡下读过一本《三字经》,头一句话就是“人之初,性本善”,到底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我搞不清楚。假定既有善的种籽,又有恶的种籽,那么,在怎样的环境下就应该生长怎样的苗子。毒化了的空气能不使小苗畸形发展、改变颜色吗?
我是可怜的——一棵畸形的苗啊。
我知道,父亲因为我的检举而吃了很大的苦头。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他是宠爱我的呀!如果只是重重地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