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恩情

第24章

暗夜中,一道人影倏地飞向空中,身姿轻巧地落在屋檐上。黑影快步急走,踩着屋瓦的脚步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是一点细微的动摇都没有。黑影快走数步,又是纵身一跃,一脚轻轻巧巧地踩着围墙,足一点,飞越出去。

星空中,那身影隐没在黑夜里,倏地消失。虽然伸手不见五指,但那人像是看得清所有景色一般,速度毫不减弱地疾步奔走。穿越过寂静的街道,远远地,听见打更的声音。避开灯火,那身影直往城外去,不久之后,来到边缘的一座小树林,隔邻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寺庙。寺庙中黑漆漆的,灯火,人声都没有。

那身影在树林边缘停下,站定,似乎在等待什么。夜风呼啸,初春时寒意逼人。过了不久,忽然吹来一阵强风,震得树林飒飒作响。风停,转眼间,另一道身影立在他的眼前。

“好久不见了,师弟。”

即使是在黑暗中,常希言还是可以看见来人的脸孔。常正祀似乎比以前瘦了些,消瘦的脸上,有棱有角的线条十分冷硬。他几乎从未笑过,紧绷着的眉宇间藏着满腹的忧郁。双眼晶亮,但常希言看得出来,那发亮的情绪是兴奋,也是愤怒。

“没想到你真会来赴约,我还以为,你会躲在玄府里,不敢踏出一步。”常正祀冷冷地说。

“既然师兄这么想,何必又冒险差人送信至玄府?”

“总得试试。”常正祀耸耸肩。

“师兄,这回来,不会只是来叙旧的吧!”

“我跟你有什么旧好叙?”常正祀僵硬的脸终于露出一点表情,不过却是嫌恶:“师兄弟十几年,你还不了解吗?”

“既然师兄弟十几年,为何师兄仍不能了解我的用心?”常希言说。

“我当然了解你的用心。你这小子,平常装得很守本分,与世无争的样子,其实骨子里还不都跟那些家伙一样,觊觎门主的位子。”常正祀面目狰狞地说:“以为逃了就可以置身事外吗?你是在等,等得我们自相残杀得差不多了,再回来收拾残局。你这小子,可真是会捡便宜。”

“师兄,”常希言面无表情地说:“祈门已经不存在了,这斗争早就该结束了。”

“不,祈门还可以重现江湖!”常正祀双眼发光:“只要多给我一点时间,祈门会再现过去的风光。”

“已经消失的东西,是不会再回来的。”

“那还不都是你搞的,”常正祀愤怒地说:“要是你当初接下祈门,这一切就不会消失。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子,忘了祈门是培育你的地方吗?竟然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还窝到这种地方来。你是看上了玄府家大业大,不想再过苦日子,是吧!”

“师兄,我没有资格继承师门。”常希言说,眼神却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

“只要有实力,就有资格。”常正祀斩钉截铁地说:“一年前我不幸输了,但那只是暂时的,现在我绝对有把握可以打败你!”

“师兄,”常希言忍不住说:“你为何不能放下已经过去的事情?没有祈门,你也不再是祈门的人,该放下师父以前说过的话了。”

“放不下的人是你。”常正祀愤怒地说:“你要放得下,会把师妹一人丢在那里,自己远走他乡吗?常希言,你根本就是个懦夫!”

闻言,常希言神色一凛,眼里的苦涩竟是掩藏不住。“师兄说得是,我确实是个懦夫。”

“如果…如果当时你肯接下祈门,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只要打败你…打败你就好了,一切都会是我的,不用再去找那些劳什子的家伙…”常正祀目光转了转,忽然陷入失神般的状态喃喃自语了起来。

“师兄,别再做这种事了,祈门早就没了,我们虽是无家可归,但也自由了。”

“自由之后要做什么?除了祈门,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你告诉我,你又懂得我的心情了?”常正祀怒吼。

“师兄…”

“别叫我!”常正祀大吼一声:“你这个不认师门的家伙,没有资格唤我一生师兄。”

“你到底还要什么?”常希言露出近乎痛苦的扭曲表情。

“我可以现在解决你,”常正祀咬牙切齿地说:“我可以现在解决你,只要打败你,我就是祈门的门主,我就是门主。”

常希言不语,看着常正祀已经失了理智的脸。经过那回失败之后,他已经变成这样了吗?就算已经没了祈门,他还是处心机虑想当上门主。

“我现在就可以解决你,才不管那家伙怎么说…”常正祀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常希言,你这回死定了!”

话甫说出口,就剑常正祀忽然飞身一跃,身形俐落地冲向天际,然后一个弯身,往常希言的方向坠了下来。黑暗中,忽见一道银色的闪光,同时以炫目之姿态向他袭来。

常希言退了一步,右手一抖,一道长剑飞出,他举手挥舞,一下就挡开了常正祀的攻击。常正祀被强大的力量推开,身子在空中借力一翻,往后飞去,翻个滚落在地上。

“好小子,功力倒是没退步。”常正祀冷笑。

“师兄也是。”常希言微微抖了一下手腕,还是可以感觉到刚才那一击的力道。常正祀或许跟他一样曾经受过伤,不过似乎调养得不错,从刚才那一击中,他猜测常正祀应该只发挥了五成左右的功力。

“这回我不会再大意了。”常正祀怒吼一声,再度冲上前。这回身形更加凌厉,速度,变换之快,在黑夜中像是几乎隐形一样。

常希言也不遑多让,移动脚步闪开,两条人影在黑夜中缠斗在一起,除了亮闪闪的剑光,交织在一起像绵密的网一般,看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两个人都在近距离地缠斗中。

两剑交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其中一条人影足一蹬,向后一弹,落定后微微喘气。

“常希言,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常正祀忿忿地说。

“师兄应该知道,我从来就无意跟你战斗。”常希言以冷淡的语气说。

“拿出你真正的实力来,一年前我们决战的时候,绝对不只这样。”

“若我说,因为那次决战,让我功力大伤,至今尚未复原,师兄愿意放我一马吗?”

“不会,”常正祀说,但满脸的不相信:“依你这样,哪里元气大伤?别骗人了,常希言,请你堂堂正正拿出实力来与我战斗!”

常正祀又冲了上来,一片银光中,常希言看见他狰狞的面目。常希言退,他就进,手中的剑绝情地一招一式攻击要害,不留情地直想取他的性命。如果可以,他真想闭上眼睛,不看这样的景象。

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是为了什么原因,要这样自相残杀?常希言从来就不懂,他对权位无心,然而别人却不这样想,就连常正祀也是这样把他当作假想敌,岂知他从来就无意与任何人争门主的地位。

“师兄,一定要我死,你才肯罢手吗?”反手攻击的空档,常希言这样说。

“当然。”

“我死了之后呢?”

“我就是祈门的门主。”

“祈门的人不是都死了,就是已经离散。”常希言说:“师妹已经嫁人,不会再回来主持祈门。”

“这我自有办法,只要我能杀了你,让所有人都认可我是祈门门主。”常正祀大吼,飞身出击。

什么办法?常正祀能有什么办法?在刑无涯严密的监视下,他知道常正祀身边的人大多已离开,他没有多少势力可以重建祈门。除非,他找到了什么靠山,有人在帮助他。

“师兄,还是别做这种事了。”常希言说,接着忽然转守为攻,足点地往前,手中挥舞长剑,速度之快令人眼花撩乱。

常正祀一个闪神,踉跄了一下,不经意间常希言已经来到眼前,手中的长剑呼地逼近,感觉到一阵冷风直往自己的脖颈处窜来。一股寒意从背脊爬了上来,眼前的危机让他心神一凛,却是激起了更多的爆发力与注意力。常正祀一个侧身,稍稍避过了锐利的剑尖,反手一挡,将常希言打退了开来。

“死小子,终于发挥功力了。”常正祀冷笑,忽略手腕的酸痛,蹬前一刺,剑尖接近了常希言。

常希言退一下,却又一个转身,忽而人影闪一闪就不见了。常正祀追着他的踪迹,转眼间,却见常希言已经来到他的右侧后边,手中长剑随即刺出。常正祀直觉想退,却觉腿一歪,动作慢了点,也看见常希言的剑尖直指自己的鼻尖。

就要刺到了!他几乎想闭上眼睛,却硬是撑着,想等着看那剑如何没入自己的体内,想看常希言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瞬间,发出响亮的声音,一阵阵强风来袭,彷佛是有什么东西飞射过来,打偏了常希言的剑。常希言手一歪,没真刺到常正祀,但袭击没有停止,听见风声刺耳地穿过身边。常希言赶紧跳离,但速度慢了些,感觉到手臂一阵刺痛。

那飞来的东西仍未断过,追着他跑,同时还感觉到出现了几个人的气息。常希言落地翻滚了一圈,避开下一波攻击,同时看见数条人影飞身落地,旋即向他攻过来。

原来是有帮手。常希言在心中苦笑,看来他今天是打错算盘了,还以为师兄会跟以前一样正大光明,没想到仅只是一年的时间,他的心态不仅扭曲,连作法都跟以前大相迳庭。

那几人的武功不弱,跟前些天在茶楼想试探他实力的那些人不一样,都算得上是高手。黑暗中,那些人团团包围住常希言,手中的武器各不一,有个人专使暗器,有人和他一样使长剑,也有人用刀与长鞭,全都有志一同地向他袭来。常希言躲得有些狼狈,但无意恋战,只能尽力脱离危险。

“…停下来,你们做什么?”

似乎听见常正祀这么叫道,但常希言不敢分神去想。手臂已被暗器所伤,虽然想尽量忽视这疼痛,但麻木的感觉慢慢爬上整只手臂,那暗器上或许有毒。再这样下去,或许会出事。正这样想,却见一道长鞭向他飞来,常希言侧身一避,却几乎躲不到随之而来的暗器,翻了两个滚,使长剑的人又来袭。手臂越来越沈重,想找机会退开,又被众人挡去退路。

全身开始发颤,恐怕毒药已经发挥效果了。常希言边应付着袭击,一边自嘲地想着,之前以为没有长进的人是常正祀,但没想到,那个没长进的人依旧是自己。总是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心态投射到别人身上,却不知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心思。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被常正祀误会。

努力保持清醒,却发现自己的意志逐渐开始涣散。浮现在常希言眼前的,竟是苏樱的身影。他恍然想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樱的样子已经烙印在自己的心上了?他从未怕死过,但一想起苏樱倚靠着他,楚楚可怜的神情,竟是舍不得死。勉强振奋起精神,常希言决定放手一搏。

“住手,我叫你们住手,听到没有?”常正祀忽然一脸愤怒,莫名其妙地冲进来。

“常爷,常希言若死了,不正中你下怀?”其中一人说,那声音与略带北方的腔调,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

“我要亲手杀了他,不要你们这些劳什子家伙帮忙。”

“不管怎么样,常希言一样是死,现下月黑风高,没一个证人,又有谁知道他是不是被你杀死的?”

“这是你们主子的命令吗?”

“主子说,不择手段,要助常爷打败常希言。”

“住手,我不屑!”常正祀吼叫道:“你们给我退下,我一个人来解决!”

“我们的主子,不是常爷。”那人以傲然的口气说。

“退下,全部退下!”

常正祀忽然闯入混乱的战局,常希言被一阵剑风扫到,差点跌落在地上。全身汗涔涔,模糊了眼前的视线。要结束了吗?看来他还是太任性了,辜负了一干朋友的好意,还有苏樱…若知道他死了,苏樱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他好希望苏樱能在乎他,却又不想她因为在乎而伤心。好矛盾呀,情人的心。

突然一阵寒风扫过,隐隐飘来一丝熟悉的香气。常希言心神一震,这味道,也只有那个人的身上才会有吧!夜色中,闪入一道白影,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冲入人群中,银光闪成一片,招招致命地袭向所有人。

常正祀及那夥人慌忙退开,那人的身子在空中飞舞,银光仍未停过,直指向众人。眼见忽然来了帮手,而且很明显的是个高人,那些人也知道不宜久留,当下决定暂且退下,于是几人夹着怒吼不已的常正祀,一边阻挡着攻击,趁机转退了。

常希言一下坐倒在地上,全身几乎已经没了力气,要不是凭着意志力硬撑,他可能早就被那些人杀得体无完肤。白色身影见那些人已走远,过来常希言身边。

“希言,没事吧?”声音低沈,口气稍嫌冷淡,不过常希言知道,这已经是他所表达出最深刻的关心。

“有事…”常希言咬着牙说:“无涯,帮我个忙,背我回去找你妹妹吧!”

“你中毒了?”刑无涯挑眉说。

“那暗器上有毒…我一时大意,受了伤…”

“别说话,禀住气,可以撑一段时间。”刑无涯看见常希言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红肿,流出来的血是深红色的。就算毒物不是他的专长,但常常看刑非漹使毒,刑无涯也有点这方面的常识。

他弯下身,将似乎已经没了意识的常希言背在背上,然后以不像是背着重物的姿态,疾步飞行,身影消失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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