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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遮住了眼睛。是樱花。视线朦胧,她想把落在眼皮上樱花瓣拿去,却总是无法如愿。一手被拉着,因为一直跑着,另一手老是抓不到自己的脸,她有些气恼,忍不住甩甩头。
花瓣掉落了,她看见前面的人影。那背影似乎比她记忆中还要高大些,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包覆住她整只小手。男人腿长,脚步快,让她不得不禁全力奔跑才跟得上。
“等一下…别跑了…”她气喘吁吁地发出抗议。
不知他是听到了没有,常希言倒是放慢了脚步,不过仍拉着她东转西走,略过玄府庞大而千变万化的景色,直到来到几处独栋的楼房前,小巧的几座楼房围绕着一个庭园,重满苍郁的花花草草。
他才停下来,依旧抓着她的手,那双眼还是一瞬不眨地看着她,甚至让苏樱怀疑,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常希言突然问。
“苏樱。”
“你来找我做什么,想复仇吗?”他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一点。
她摇头:“不是,我从没有这么想过。”
“你的伤…”常希言看着苏樱脖颈的部位,层层衣物之下,那白晰的颈子上,应该有道伤口。
“已经好了,你并没有刺中要害。”苏樱记得那为她治伤的大夫说,只差一点点,就要断了气管。若不是她运气特别好,就是对方的技术巧妙,偏差一寸地躲开了要害。
“是谁救了你?”
“当地的官差。你们走了之后,那些官差才赶到。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我。”
他看着那双眼里的莫落与怨怼,就和当时一样,他恳求她动手时,那在梦中时时出现的血腥。这一瞬间,他忽然很想伸出手,遮去她眼里的忧伤。但他握紧拳头,忍住这莫名其妙的冲动。
“你来这里做什么?”常希言压抑下心中的冲动问道。
“我来…找你。”
“因为我伤了你吗?”
“不…”
“那你想要什么?”
春风乍起,吹散她的发丝,在脸庞飘飘荡荡着。常希言看着这张脸,他知道她不美,只是一个有着平凡面貌的清秀女子,但这张脸却是如此深刻地烙印在他的记忆中。这一年多来,忆起这双眼睛的时刻,竟是比忆起常凝凝还要多。
“我只是想问你…”苏樱顿了顿,灵光乍现的一句话脱口而出:“你满意你现在的容身之处吗?”
你满意你现在的容身之处吗?
不同的时光,不同的场景,她面对同一个人,问了同样一句话。
常希言的脸色微微变动,黑眸闪过的一瞬异样神色,被她抓到了。那不知名的情绪,没来由地让她心痛。
“你还是选择不回答吗?”
常希言吸了一口气:“就算你是千里迢迢来找我,我也没有义务要回答你的问题。”
苏樱默然,小脸低垂,即使是这样,仍可以感受到他从未移开的目光,彷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一样地专注。
“来南京,有什么打算?”常希言问:“我记得你说过自己举目无亲,但就算这样,也该找个地方定下吧!”
“我没想那么多,非漹说没有关系。”
“玄府很大,多你一个人是无所谓,”常希言皱眉:“既然没打算,就先留下。”
他说完,转身要离开。苏樱忽然感觉一阵心慌,伸出首拉住常希言的衣袖。常希言停下,先是看着那抓住他衣袖的手,然后缓慢移动视线,到她惊慌的小脸上。那眸子清澈雪亮,却染上了一种不确定的情绪。
“做什么。”
“你…你为什么会记得我?”苏樱未经思索就脱口而出。
“我为什么不会记得你?”常希言有点莫名其妙地回问。
“不,我是说,那时候死的人这么多,你甚至可能经历过比那时更惨烈的状况,怎么会还记得我这样一个人?”
“对一个一心求死的女人,没有人不会印象深刻的。”
他的眼里似乎散发出怒气,苏樱不解,却下意识地松开口,后退了一小步。常希言外表已经很冷酷了,没想到生起气来,更可怕。
“我…我不是求死,那时候只是…”
“不是求死,又为什么求我杀你?”
“因为你要把我丢下,我只是害怕。”
常希言对这答案失笑:“害怕?还有什么会比死可怕?”
苏樱的眼瞳幽幽地转了一圈,对上他:“还有一样东西比死更可怕。”
“是什么?”
“明知道自己还活着,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往什么地方去。”
该往哪里去?回去,不回去,回去,不回去…
一种莫名的情绪忽然涨满他的心,瞬间爆发出来,引起烦躁不安的情绪。常希言瞪着苏樱,她从他的恶梦中忽然跳出来,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但却又莫名其妙地引起自己心中的怒意。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只觉得心中的汹涌翻动,是这一年多来前所未见的激烈。越是面对她,他越是无法冷静,甚至有一丝恐惧,害怕自己会被这情绪所淹没。
“那你现在呢?又知道自己站在哪里,该往什么地方去?”他以近乎粗鲁的口气说,果不其然看见苏樱有些惊愕的表情。
“我…”
不等她说完,常希言一个转身。“你可以在玄府留下,不过,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他不留情地离开,就像当时一样,抛下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
看见从转角晃出的白色身影,常希言知道自己这回真是躲不过了。不一会儿,一身白衣的刑非漹轻巧地来到他的面前,俏丽的娇颜挂着恶作剧似的笑容。
“希言,总算回来了?”
眼见是避不掉,常希言停下脚步。也没回话,只是冷眼看着刑非漹。这几日他以忙碌为藉口,天天在外头打转,避了苏樱好些天。大概是因为太过明显,惹得刑非漹有些不高兴,才会今天刚从商行巡视回来,竟在这种避人耳目的院落处遇见她。
“商行怎么样了?”刑非漹依旧是一脸友善的笑,不过精明的美目紧盯着常希言的每一个表情,不轻易放过。
“很好。”
刑非漹挑了挑眉头:“既然没事,那在外面待这么久做什么?”
“玄府不只一家商行。”他简短地带过。
“我知道玄府家大业大,但商行再多,也犯不着每天一早就出门,到过了晚膳时间才回来吧!”刑非漹依旧在笑,不过眼里的风暴逐渐酝酿着。
“一整天都在外面跑,府里的事情也不管,姜叔这个总帐房,没有你这么总管的指示,该怎么作帐?”刑非漹继续说:“希言,你是被镜天带坏了是不是?不然,就是在逃避什么…”
“非漹,你到底想怎么样?”常希言忍不住说。刑非漹就是这么个啰哩八唆的女人,讲话老是在外圈打转,故意不说重点,听得他心烦。
“你还想躲多久?”
“我没在躲。”常希言辩驳。
“胡说,一天到晚不待在府里,早中晚膳都不回来吃,最近连言大哥和镜天都难得见上你一面,姜叔也找不到你。你这样不是在避什么?”
“这事用不着你管。”常希言不悦地说,越过刑非漹就要离开。
“你们那天聊得不愉快吗?”刑非漹紧跟着,一边又不同发问。
“我们没聊什么。”
“真没什么吗?一个整天不见踪影,另一个像失神一样落魄,还真是没聊什么。”刑非漹冷哼一声。
“你就这么爱探听别人的事情?”
“我不爱探听“别人”的事情,我只探听我关心的人的事情。”刑非漹说:“希言,就算你真的跟她没关系,真的不想理她,有必要做得这么明显吗?人家也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家,你知道这话传出去,别人是怎么说的?”
常希言顿了顿,停下脚步。他怎么会不知到别人是怎么说的。这几日虽然天天流连在外,但人言速度流传之快,连他这个当事人都觉得惊讶。几乎半个南京城,都有人知道玄府里来了个姑娘,指明要找常总管,但常总管却不理人家。
他与苏樱的关系,从被抛弃的未婚妻,到仇人,到失散的亲戚等,各种解释都有。流言真真假假,他可以不在乎,但对于苏樱这样一个姑娘家来说,却有重大的影响。
前一日在茶楼中听到有人谈论这事情时,他几乎想开口为她解释,但又隐忍了下来。他不必要为她解释,没有资格为她解释。但听了这些夸张的流言,却是感觉一股气闷的心痛。
“别人怎么说并不重要。”他忍下心中的情绪说。
“你是男人,当然不重要。但阿樱呢?就算不是真的,但这种被人抛弃的话传出去,她以后也别想在这里做人。”刑非漹眯着眼看常希言一张压抑的冷酷的脸:“以后要真变成这样,你要怎么办?你来负责吗?”
“非漹…”
“为什么要躲她?”刑非漹不等她解释,一反先前的啰唆,单刀直入问入常希言的核心。
常希言沈默,张了张嘴,试图想说什么,但最后仍是无声。他想说,却又说不出口,但面对着黑暗中刑非漹模糊不清的脸,或许是月光的朦胧给了他勇气,思索了一阵子,常希言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我没有办法面对她。”
“希言,你什么都可以面对。”
“除了她以外。”常希言苦笑:“遇见她的时候,我是个山贼。”
“这阿樱说过,刚听到时,我们都有些惊讶,不过想想又觉得,这可能是你会做的事情。”刑非漹说。
“只有一段很短的时间而已,因为那时候的我无路可去,又无所事事,只是此巧在半路上就了几个被官差杀成重伤的山贼,顺道送他们回去。没想到,我救的那些人当中还包括他们的大当家,这大当家又恰巧伤重不治,他在临死前,竟然指定要我接下大当家的位子。”
“你会接下,一定是有原因的吧!”刑非漹了解,常希言算是江湖中人,虽有强烈的是非道德观念,但却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
“就算是山贼,也是人。他们会去干这种勾当,也是为了要生活。”常希言说:“那一代的农村,已经乾旱了好几年,官府依旧照以前的标准收取粮税。山寨里大部分都是这些因缴不出粮税,最后连地都没了的农民。看见他们只是为了生活,要这样铤而走险,到最后还可能失去性命,就觉得他们有点…可怜。”
“我知道自己不会久留,只是想帮帮他们也好。”常希言顿了一会儿,看着月色:“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不留下来,不知道会不会比较好。不会遇见她,不会看到那些人,自私地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就牺牲了别人。”
“阿樱身上的伤,是你做的?”
“她站在一堆屍体中,求我杀了她。”
恶梦里一再重演那景象。女人苍白的脸,与一地的血腥殷红。她绝望的眼睛没有泪水,令他无法直视,只得别过脸去。因为在那眼里,他看见了自己,扭曲的自己的脸。
刑非漹没再说话,也似乎不打算提问。她转过身,不看常希言的脸,因为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调整自己的情绪。一直到感觉常希言的呼吸逐渐平稳了,刑非漹才开口。
“你知道,冀州的官府,最近在找一个姓苏的姑娘?”
“什么?”
“我不知道她这一年来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若是有麻烦,我们可能也会受到牵连。”
“你自己把她带来的,能不管吗?”
“我当然得管,不过,阿樱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刑非漹轻叹一口气:“那ㄚ头口风紧得很,要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