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菲录

六、

谈莲

缠足盛行之日,学者竟无人鸣不平,反多提倡者。袁随园、李松石、俞正燮等虽托小说笔记以讽,替无辜弱女呼吁,但从未闻堂堂正正着论立说以矫恶俗者。习俗之深,足见一斑。天足运动萌秀之际,妇女因放足而致夫妻反目、翁姑虐待者,时有所闻。沭阳女士胡仿兰因提倡放足,竟遭翁姑虐毙,小说改良社有《女铜像》小说一种,详叙其事,又载女士《戒缠足歌》乙首,文不大佳,亦不失雅。为天足牺牲,女士诚第一人也。

天足运动之最先提倡者,为耶稣会之教士李德夫人,其后康广仁、梁启超继之,遂蒸蒸日上。中国劝放足之最早刊物,为《采菲》所记之《劝放脚图说》,此外尚有昌明公司出版之《不缠足画报》、上海天足会出版之《天足会报》,其文图皆可作一种参考,惜此刻竟绝版矣。冯焕章先生之治西北也,以放足列为要政之一。令豫、陕、甘三省皆设放足处,文牍往来,职员济济。并以杨慕时兼甘肃放足处长、邓长耀兼陕西放足处长、薛笃弼兼河南放足处长,考成解脚布之多寡,定职员县长之勤惰,县长因遗误放足而被撤职者,时有所闻。其认真精神,令人钦佩之至。

葑菲闲谈邹英物极必复。时至今日,又一易而为“小脚一双,眼泪一缸”矣。读者将疑为束足之风又重炽乎?曰决非决非,吾之言兹乃程说之相对论耳。自高跟抬头以后,凡妇女为人藐视,为人不齿,为人遗弃,为人离异,其症结咸系此一双小脚之上。厥例綦众,前已一再记之,而事实又随时随地可以目击。总之,小脚妇女见不得人而已。

高飞记《见不得人之今昔》云:“小足时代妇女的脚,是越缠得小越好,其缠得不大不小的莲船,是见不得人的。无论如何,在人面前总得遮遮掩掩,以盖藏她脚的丑(按,麻大胖肥、莲船盈尺是昔美人的缺陷)。假使她们坐在炕上的话,有两种现象:一是小脚妇女,故意将脚露在盘了腿的膝盖上以自炫;一是脚不小的妇女,亻局促的将一只压在臀下的脚往底下压了又压,又将一只膝下的脚用袄襟盖了又盖。现在却不然了,大翻个儿,大脚称为天足,不但可以摆在稠人广众中毫无愧色,还可以夏天赤着足,穿上高跟鞋,在马路上踱来踱去,有时还要光着脚鸭子,在海滨去印鸿爪。而遮遮掩掩见不得人的,反是小小金莲了。”今日小脚之痛苦,又不仅见不得人而已也。小则遭侮辱,大则丧生命,宇宙之广,竟无三寸立锥之地。此皆有事实可以佐证,绝非故以危言耸人之听闻也。

数年前,西安严禁缠足妇出入公共场所,烟台则限制缠足妇在街市行走,开封有警察当街剥卸足缠之举。其最惨酷者,则为漳州之鞭足,《新夜报》有记云:“闽省近派员赴漳州劝放足,而妇女依然不改,有谩骂者。乃思得一法:令劝告人各持一鞭,凡小脚妇女上街,即以鞭鞭其脚,惊逃则逐之。小脚点地带跳带跌,至家已不胜其娇喘,而追逐者复在后嘲之曰:‘汝以小足为美,今欲逃不得,盍早放却。’”焚琴煮鹤,可谓极尽侮辱之能事。又此辈劝告人(“劝告”二字不知作何解)当为大脚男子,设亦受人鞭逐,其窘迫之状,亦能有胜于小脚女子者否?借此而恶作剧,“恕”之一字,已非若辈之所知矣。

因放足委员之蛮干而逼死缠足女子者,如光普所记之《洛阳金莲劫》云:“洛阳放足委员会派周委员赴乡下检查放足,至焦寨地方,少妇长女缠足者颇多。周委员见李姓院内一少女双足尖尖,见周避去,周追入强令脱袜检验,露出缠足白布。周委员以为有犯禁令,科以十五元之罚金,后经女父辩别,卒不允。女被罚后,视为奇耻大辱,遂生自杀之念,乘人不备,投入井中而毙。其父又为乡下愚氓,不敢出头违抗。好好的一个如花之女,就这样香消玉殒了。现在我们拿以上的事实来论,禁止妇女们缠足,应当得先加以劝告,后继以科罚,慢慢的用劝导的法子来对付乡下的妇女,那才是一种法子。倘若是贴出布告去,然后就不管民人们如何表示,就出去检查,不遵的就罚,这样未免有点太残忍。这事情若是移到女的父亲是生在城里,他女儿要是因为检查致死,那大可以告周委员一状,不能就任他这样的逍遥法外。不过他们是生在乡间,乡下人向来是怕事的,所以就平白的送了一条命,敢怒而不敢盲的就这样了事了。”此仅举一以例百耳,他若因遭检查员强奸羞愤自尽,及父母因不胜缠足罚款之负担而逼令自尽者,亦数见报载。

司民牧者于莅任之始,往往欲改革一二庶政以沽名,然又往往为土劣所反抗而扞格难行。惟妇女为无抵抗者,于是禁缠足照例为新官上任之开台戏,至奉令承教者又以此为戏弄妇女之工具,欣然执行。动机已不甚善,办法又不合理,流弊百出,岂无因而至耶?试举一二为证。如春水《记元氏县放足官司》云:“县长委天足会调查员二人,月各支薪廿元。因此廿元薪金引人注意,争相谋充,结果县教育局长挟党部指导委员之威,介绍其媳为监察员。于是支出陡增,遂加罚款收入为补救之策。民怨沸腾,指为虐政。按放足本属善政,而善政竟为生财聚敛之道,是岂提倡放足者所能料?”又《农报》载:“河津县长训令所属各村,凡妇女缠足罚款,应由被罚人自出,不得摊派。如村长以村款垫交,则责令赔补。”寥寥数语,重重黑幕。村长而贪横者,摊派及于不缠足者,以渔利自肥;村长而谨愿者,不忍为此无名之征,乃将公款垫交,暂图塞责。最受切肤之痛者,哀哀无告之村民也。又耀原《评征缠足捐》云:“不从根本着想,使缠足的女子自己觉悟到缠足是有碍卫生,把社会的观点逐渐反方向转移过来,而单寓禁于征,酌捐若干,其结果能否不如理想的美满,不必饶舌,事实会证明。”抨击缠足捐体无完肤。然习非为是,今之借禁缠为名而聚敛是实者,固不可胜计也。

在此种种压迫之下,因妇女本属弱者,惟有逆来顺受而已,仅旁观偶有为之鸣不平者,如《大公报》社论有云:“官吏办事动成强迫,其尤不愿其私生活之受人干涉。夫如鸦片赌博,事关法禁,自可干涉。若一般衣食住行上习惯之改良,只有因势利导,不可陷于高压。从前有因强迫放足,而使妇女含羞自尽者矣。”

秋漪之《缓急轻重论》云:“一切地方行政,如整顿财政,以利民生;严修军备,以防盗匪,皆刻不容缓者也。他如振兴教育、努力建设,皆吾人所切盼者也。今舍此而不为,徒事于次要之放足会,其用意何在?实非吾人之所能解者矣。当此国基初定之秋,应否以此等放足会为先务,愿国人有以教我。”又邹淑珍女士《为已缠足的妇女请命》云:“大辫垂垂,小脚尖尖,确属有碍观瞻。但是剪辫很简便的,不妨从严办理,当街逼剪也算不了一回事,并且一剪便了,毫无挂碍。放足比较的没有这样简单。我想应当注意于未缠者,绝对不许缠,若已缠者的放,可以稍从宽大。好在只要没有新的小脚增加起来,老的总可以死一个少一个的了。

谨为我辈罪孽深重,已缠足而无法变成天足的妇女请命。望主张严禁缠足的先生们,依忠恕之道,平心静气地读一遍,功德无量。”余以邹之主张最合情理。“禁缠”(即禁止未缠者缠)与“劝放”(即劝导已缠者放),确应分别处理,除幼女未缠者严禁缠裹外,已缠者应不问年龄,概以转移心理之方法,劝导其自动解放。如是新缠者不再发生,已缠者亦日就减少,其收效之宏,必胜于蛮干万万也。

放足条例每不问足之大小及缠之程度,而以年为断,此不合情理之办法也。

盖尽有幼女而足已缠断,不堪再放者;亦尽有中老妇人而粗缠略裹、解除极易者,正不可同日而语。寻常以三十岁为缠放鸿沟之判,迩读《烬余录》云:“金兀术略苏,……妇女三十以上及三十以下向未裹足与已生产者,尽戮无遗。”一则因三十以下裹足而无容身之地,一则以三十以下裹足而性命苟全,何三十岁之与妇女缠足,常成不解之缘也?《汉皋归客谈》云:“党务训练班自下令妇女一律放足后,即逐户入查,见有缠足者立令解去足缠,不听则执足去履强取。武汉妇女犹多缠足,六七十岁老媪更无一天足,此俗尚使然,非其罪也。兹乃不问老幼,皆不得免,妇女受辱者,无不愤恨痛哭。又武汉《民报》馆有女职员七八人,而以女仆四五人侍之,仆皆缠足,班员巡行至馆,亦逼女仆取去足缠。明日《民报》评论,谓放足固为善政,惟老妪自当豁免。班员怒拥至馆交涉,几酿事端。”此因强迫而启纠纷者也。更有酿成民变者,如《申报》(十八年三月十九日)所载滕县红枪会事变,即以“放任妇女缠足”为口号。总之,缠足制度固万无任其存在之理,特亦不容操切从事耳。

《读平绥旅行通信后》云:“已经脚面折、骨头断、裹好的小脚,放了也是无法望其恢复原来的长大,照事实说,就是不放是小脚,放了照样也是小脚。”此言已裹小之足可以不必放。又前河南教育厅长史宝安之演词云:“妇女缠足,习惯已久,与欧美学者,极知细腰之弊而不能骤除者,其例正同。此时能一律提倡天足固善,若犹未必,毋宁取其近俗而易行者,先减轻其危害分量,以能排斥尚窄小之风为上,期以数年,逐渐改良。若持之过急,则抵抗力大,求速反迟,不可不知也。”又江西《万字埠农村改进报告》云:“放足与禁赌戒烟完全不同,不能用强制方法变更,只能用和平方法改革。本此原则,用各种方式劝导,先使农民了解缠足之害,然后由农民自动改革。”此皆不主鲁莽躁进者,要皆蔼然仁者之言。

《时事新报·图画新闻》(宣统间出版)载:“河南抚院为破除缠足之害,必须当道者躬行表率。嗣后无论绅宦妇女,一律改作圆头薄底靴,俾民间得资楷模。”又《东鳞西爪》记:“泰山之巅有东岳庙,庙中供娘娘一位,泥塑金身,三寸金莲。每届春夏,朝拜者仕女如云,且多制锦鞋为娘娘寿。最近鲁省实行放足运动,以乡民迷信娘娘之酷也,乃将娘娘小脚刖去,另换大脚两只。以娘娘亦实行放足,普告朝拜之妇女。”或改革装饰,或利用迷信,以转移妇女心理于不觉之中,诚善策也。

缠足与鸦片俱为陋习,故有夫妇互约,同时革除者。如《图画新闻》载:“山西定襄西邢村郭某偶染烟癖,妻霍氏心非之。一日郭以放足劝霍,霍曰:‘缠足之弊,等于吸烟。君如立志戒烟,妾当惟命是从。’郭曰:‘善。’立将剩膏倾去,不复沾染,而霍足亦即日解放。”然亦有欲妇女一意拗莲,以激厉己之戒烟者,如隳细鼍芍歌谣云:“豌豆花开角对角,我劝小妹裹小脚。妹的小脚裹得小,哥的洋烟戒得脱。”

过来人之《放足经验谈》云:“据我的经验,最简单、最妥当、最便适的缠足方法,便是洗足、减缠和弛缠三件事,连着的做去。常常洗足,洗后将放足带减短一点,松松地缠上,这样渐减渐短,便可达到完全解除的地步。照上述的方法,凡骨未拗断的脚,可以解放到同天足差不多,看不出破绽来。但是已经缠死了的脚,终不容易放开来。照我个人意见,这种缠断的脚,大可不必绝对的解放它。卸了缠帛后,最好穿上一双竹布袜套,鞋子要配脚,切忌过大,如此走路既便捷,脚样亦好看的多。又解放的脚,到了冷天最易生冻疮,我近年来冬天仍旧缠上很短的脚带,便不生疮了。”

读者对我不绝对解放的主张,必有不以为然的。其实我们所以要放足,第一点是要舒服,要走路便捷;第二点仍旧是学时髦,要好看。先就便捷一点说,放大的足,总是不自然的,如穿上大鞋子,硬装大脚,走路歪来歪去同腾云一样,一点也不便捷;如再穿上高跟皮鞋,那更自讨苦吃。所以我主张鞋脚要紧凑,不可松大。再就好看一点说,小脚诚然已成时代之落伍者,但是短而肥的半拦脚,既无天足之活泼大方,再无小脚的瘦小玲珑,实在难看。所以我主张要穿袜套,使它狭而长,不要使它肥而短,觉得好看一点。总之,能放的脚要尽量放大,不容易放的脚要酌量的放,切不可随意乱放,变成屈死脚,走起路来扭呀扭,他人见了要作三日呕。此可谓标准放足法,凡骨未缠断之足,不妨如法一试,否则仍以不放为佳。

以上所记十九为放足痛史,惨厉满纸,读者或为不欢,爱择其风趣者记之,以博一粲而补吾过。如《云影》云:“陕西提倡放足颇力,民政厅且将脚布悬于省府前,随风招展,见者莫不捧腹。好事者为撰一联云:‘谁知家丑,况鄱湖曾有鞋山,当兹展货声中,省府前横添万条海带;难化乡愚,乃秦境仍多玉笋,从此病梅尽放,农村里渐少三寸金莲。’”所谓鄱湖鞋山者,即赣省南城县强收小足脚带数十担,埋于天一山,竖牌而颜之曰“小足鞋带冢”。陈老秋有《锦帐春》词云:“样窄裁罗,弓弯曳帛。可怜见啼痕狼藉,玉肌柔折,只盈盈泣。草砌香埋,土崖碣立,经行处教人心惕。恨寸缣惨狱,桎吾巾帼,更无情极。”空青《论品足》云:“有人说缠小脚的妇女,骤然把脚带拉去,走路反不便当。这话或许是事实。但是妇女缠足,除去小时是她娘替她裹以后,终究还是自己动手的时间来得长,决没有十几岁到二三十岁,天天还由别人代裹的。单就这一点论,她自己缠过几十年脚,叫她放几个月的脚,无论天理良心也没有甚么讲不过。即使拉开脚带不能走路,也只怪她自己不识时务,为什么从前要缠脚?为什么不早一年将脚放开?但是‘缠足’两字,是绝对指用脚带缠足而言,若以其他方法使足部不得尽量长大者,就不在禁止之列。女子的脚固未尝不可与男子一样长大,不过因保存尖小美观与行路娉婷起见,却不能许其十分舒服。况且外国女子也是如此,这是西洋文明文化潮流,断断乎不可以悖逆的。再加以女子的脚,真要放到男子一般大,女鞋店岂不要统统关门?外国原料造成的高跟鞋又何从销售?这更于国家商业、国际商业发生重大影响。所以现在女子仍旧肯牺牲脚部的舒适,保存相当的尖小,真不失为能识大体,值得称赞。”按,此文深得幽默之旨。

袁子才、李汝珍、俞正燮辈皆提倡天足之先知先觉,在缠足风靡之时,独能力言其非,此种精神,与当高跟盛行之日而敢推崇弓鞋者正同。要之,一是一非,咸有真知灼见存于其间,自非根本对莲足无认识而信口雌黄者可比也。

近人游记每叙及某省某县妇女犹是三寸金莲,而此某省某县之团体或个人读之谓为莫须有,认为奇耻大辱,出而抗辩。其实无论何处,均不能绝无曾经缠足、或现尚缠足之妇女。特所谓“三寸”者,乃虚伪之形容词。凡非天足,照例予以“金莲”佳号。如海上有蹦蹦戏坤角名花翠舫者,人皆以“小脚姑娘”称之,“三寸”、“一钩”之形容词连篇累牍。但花伶之足,幼仅粗缠略裹,今则解放已逾六寸,若在莲钩风行之际,此“小脚姑娘”者,特大脚婆之魁首而已。今昔眼光之迥异、标准之不同,有如是者。

昔日莲足之着盛誉者,以大同、益阳为最,余已数数言之矣;今之放足成绩,亦以此两处为佳。其进锐者其退速欤?抑两处妇女性情流动,不习保守欤?报载大同迄今赛脚会之习不废,及湖南团防局下令提倡幼女缠足(见《女声》二卷十五期),皆誓言也。

天足运动自开始迄今,垂四十载。虽有人因缠足女子犹未能绝迹于穷乡僻壤间,遂认为毫无成绩者,然就整个妇女界观察,心理上之改革,确告成功。最近上海公安局蔡局长对禁烟问题之演讲,以缠足为譬,亦云:“以小脚为美的观念,已转变过来。一般青年的男子,非天足女子不结婚;而一般小脚的女子,大有嫁不出之虞。所以已缠的解放,没有缠的也不敢再缠了,这是社会制裁所收到的效果。”按蔡氏宦赣有年,江西束足之风素盛,亦有此革新之现象,讵得谓天足运动失败哉?

葑菲续谈邹英赛足会初不限于大同,余尝于《闲谈》中数举例以证之矣。兹复于报端获得数例,特转录之。

《运城花絮》云:“每年废历正月元宵节前后三日,其地必张灯庆祝良宵,所谓火树银花,金吾不禁之盛,在运城尚能得见一二。满城妇女倾闺而出,纷至街上观灯,以为乐事,虽深夜不归,亦放任自由。然一年之中,亦只有此三日之逍遥耳。而晒小脚之陋俗,亦属可卑可异之事也。何谓‘晒小脚’?盖运城之妇女无不缠足者,犹是十九世纪之女子,天足之幸福不可得,而贴地金莲、三寸窄窄,反以为荣。每在元宵节边,日间辄坐于门口,双双小脚伸出户外,曝于日光中,名谓:‘晒小脚’。罗袜绣鞋,钩心斗角,一种妒宠争妍之心理,可笑亦复可怜。彼轻薄之男子,徜徉街头,相与评足以为乐。某也瘦,某也尖,一字之褒,荣于华衮。某家妇女之莲瓣,苟为人所称誉者,其家人咸引为莫大荣幸也。”

甘肃《庆阳通讯》云:“陇东交通不便,一般妇女,现犹金莲三寸,翠鬓堆鸦。尤有奇者,则为旧历二月二日之社火。陇东所谓‘社火’,即吾南方之玩龙灯。是日之社火,据当地人云,则纯为妇女之小脚竞赛会。陇东西峰镇之社火,例自旧历元宵节起至二月初止。陇东妇女,向以谨守闺门为礼法,是日则不然。西峰镇城内外无论矣,即四乡数十里外之妇女,亦皆黎明即起,浓妆艳服而来。其代步则为小车、大车、毛驴,间有绿窗贫家女,则徒步而至。是日适逢天暖,大地积雪都溶,因之道路泥滑,故步行之辈,每三五步必一端其脚,昔人诗云‘行到苍苔泥滑处,几回珍重风头鞋’,盖写实也。既至目的地,则成一字排坐于街市两旁之店家门前,必显露出其一双小脚。脚以三寸四寸为最普通,不及三寸者寡,而大及五寸者亦寡;鞋以红蓝色绸绣满花者为最多,鞋尖多缀以彩色线球,鞋后则贴以莲红拔叶;袜以红色藕色为美,灰色黑色则绝无。其有合乎当地人所谓小、尖、瘦、软、正五个条件,必自频频顾盼以自雄,又必携其女伴时小步于道旁,意若谓‘今日之锦标,非我莫夺也’者,可怜亦可笑也。本年社火,胡抱一专员与何柱国军长事先微闻有赛脚事,然犹谓传者之过甚其词。至是日午前,传者愈真,何军长遂与胡专员出而观察。胡专员见此情景,大为震怒,立派人购买彩色纸一百大张,赶制各种标语,以期警戒一般愚民。一时标语满街,人人争看。标语最痛切者,为‘给妇女裹足的家长,狠如毒蛇猛兽’、‘不肯放足的妇女,是自己甘作狗男子的玩物’、‘娶缠足妇女为妻的男子,是违背时代的叛徒’。标语贴尽,又派署中所有公务员分组上街,向妇女丛中演说缠足之害。

何军长之演词云:‘今天起,你们女子不放脚,就得要重重的罚钱。我们男子,无论是谁,也再不得娶小脚的女子为妻。’闻有周女士拟即日发起放足会云。”

上项消息各报纷纷转载,且多系之以短评,对此陋俗一致抨击,然胥属老生常谈,惟上海《大晚报》一评,词极警辟,颇能盲人所不言者。原评曰:“想来缠足应该没有的了,这话难说。非但还有,居然成为风气。没有缠足的地方,例如上海罢,就真的没有了么?这也难说。没有旧的缠足,又有新的缠足。单说西峰镇,宣传解放是急切需要的,但不能操之太急切。因为缠足的风气,也不是一朝一夕之故。重重罚钱,不伦不类;禁绝嫁娶,固然难为女子,也难为了男子。要紧还在立定脚跟做一个人。”

又立民《丰镇一瞥》云:“丰镇的女人最苦是一双纤小的金莲了,她们无论老太婆、小姑娘、年青的少妇,都是缠得不满四寸。她们在春光明媚的二月天,无论老少,各人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尤其一双小脚缠得端端正正的,穿上红绿花鞋,坐立各家的门口,将认为引人入胜的小脚搁在门槛上,任人参观品评。一般花花公子趁了这个赛脚会的机会,便大大的活动起来,就是当着她们面前调笑,她们也不会生气的。”此亦不具赛脚会之仪式而饶有赛脚之精神者。

晚近以禁缠为善政之一,余无间然。惟禁缠而不严禁未缠者缠,而专使已缠者解放;只问年龄之长幼,不问其足之能否解放,斯诚虐政。余为此辈哀哀无告之落伍妇女呼吁者屡矣。友人迩告余一幽默新闻,其言云:鲁东某村有姑嫂二人,以脚小冠一县。放足公差秉承意旨,以擒贼擒王手段,将此二人提到公堂。县长为惩一儆百计,正欲得一极小金莲而解放之,以为倡导;否则严罚之,初不料求一获双也。乃升堂怒讯曰:“本县功令早悬,尔等竟抗不解放!”言时并饬当堂弛帛。姑嫂急止之曰:“容民等一言。言而不当,弛之未晚。”即各就怀中取出一物,置诸公案。县长见为油炸“干麻花”,因云:“本县向不受民间一草一木,需此何用?其速放尔脚。”姑嫂同答曰:“正为县长要强迫我们放脚,我们才带这两块点心来的。先请县长细细看这两块螺旋形,又像拧就了的绳子似的,已是极干极紧、极酥极脆的了。县长要是能够把它解放开了,使它伸直,恢复没炸以前的原状,而保它分毫不损不断,那末我们立刻当堂遵令放脚。”县长瞠目,无辞以对,竟为折服,纵之使去。若此二妇者,可谓工于谲谏,而为县长者能不蛮干到底,待人以恕,亦足钦敬。

缠足罚款有如前节之以寸计者,亦有以年龄为标准者。惟最近南和县所定办法,则以被罚人之经济能力为准绳,洵属生面别开。如种田由一亩至三十亩者罚一元,三十亩至五十亩者罚二元,五十亩至百亩罚三元,百亩以上罚四元。如是,苟一亩不种者,虽未缠裹之幼女缠足亦在免罚之列,殊不合理。余以为肃清缠足之最合理办法,惟有全力严禁未缠足之幼女缠裹,而对于足已裹小、骨骼变形者,缠放不妨听其自便,盖其缠其放,初无重要之关系也。

禁缠能依上述之原则执行者,仅偶见之。故一般之结果,苛扰闺闼,民怨沸腾,继则渐趋松懈,即五六龄之小女儿严缠紧束,亦无人过问。其以筹款为目的者,则又惟恐人之不缠矣。如某省者,禁缠之严厉着于全国,乃最近柳惜青君所记该省情形,则曰:“禁缠足也有很长的历史。在民二十年前,乡村里二十岁以下的妇女,几乎看不到缠足的。这几年因为顾不上注意这个问题,缠足的风气忽又死灰复燃,乡村里很多十岁左右的女孩子缠成瘦瘦的两只脚,一步挪一步的走。

现在对于缠足又在厉行禁止,但有的地方官吏不当回事干。更有可笑的事,有很少的区长、村长为避免查禁的麻烦,又要敷衍上峰的公事,就商定一村每月认交的缠足罚金。村里无知的妇女,情愿分摊这罚金,不愿放足。她们觉得给闺女缠成和她们一样两只瘦瘦的脚,是母亲应尽的最大责任。”言之可晒,又复可笑。

放足应侧重于心理之改变,余前已言之。改变心理,全恃社会的力量,政治的力量仅为偶然之辅助而已。如湘之益阳、晋之大同,昔为产莲最盛之地,今则因美之观点转变,幼女已无缠足者。余以为使美之观点转变,亦惟有厉行禁止未缠者缠、不强制已缠者放之原则。因为是若干时之后,天足胥为少艾,纤趾者悉属老丑,潜移默化,事半功倍之效可睹也。

缠足妇女自爱纤纤、坚贞自守,而为环境所迫不得不奉行解放者,于是发明“日弛夜缠”之聪明办法。苓子《记青海的女学生》云:“她们有的还是白天上学,夜晚缠足。她把足紧缠以后,在外面还是穿上天足所用的鞋。她来往学校的痛苦,简直所谓‘哑子吃黄连’,甚至别人都到校上课,她还在后面忸怩着。然而她自己却非常的甘愿。”此种现象,在他人视之以为痛苦,本人为爱美而出此,当自有乐趣,否则决不至“自己却非常的甘愿”也。蛮荒边地以摹效汉族之文化为荣,妇女遂亦努力缠足,虽缠法不精,式样拙劣,然其志可嘉。《申报·西陲写真通信》记青海三川土人妇女皆缠足,着绣鞋,其一例也。依青海民政厅之各县风俗调查,大通、贵德、西宁、湟源、共和、民和、化隆、互助、乐都等县,缠足者犹比比皆是。又滇、缅交界上之果敢县,原属我国版图,其地之华人妇女率缠足,服大镶滚衣裳,犹有古风。盖滇省女子最崇纤趾。迩有友人因公往离昆明不远之陆良县,寓马军营乡一缙绅家,其来书云:“绅家有三媳,均极美丽。其足之小妙,尤不可以言词状之,足当‘三寸金莲’之誉。能助家中操作,有时小孩哭吵,尚须背负之。幼女至十一二岁‘足已缠成。余尝劝止之,则谓’如不缠足,将来何人愿娶作婆娘呢?###七、

平剧坤伶在昔无不缠足,虽饰生净者袍笏登场,而仍御锦绣弓履以出。近则旦角亦大脚片矣。惟评剧(硼硼戏)坤旦犹有纤趾,”芙蓉花“其最着者也。实则芙伶之足本银莲、铜莲之间,自至新都演唱后,惑于时俗,已非故步,仅饰小老妈在由乡入都之一节中,略加缠束,着红鞋以符戏情而已。近在沪之金湘钰,年已三十余,闻系纤足,然余未见。又《戏世界·西安通讯》云:”明星评戏社新由津邀到着名花衫赵凤珍、凤宝姊妹,均花信年华,风流娟秀,莲钩纤小,尤为奇特。故号召力颇大,登台以来,日夜客满。“西安妇女迄今犹多缠足,赵氏姊妹既能以莲称雄彼邦,应不致纯盗虚声也。

建莲纪实知怜厦门妇女本皆缠足,但解放之风比内地早,在势此时已无缠足少妇矣。然内地人士不时迁来,故缠足之风尚未尽杀。据廿六年三月警察局发布之调查表,全市四区妇女人数七一三三二人,缠足者十五岁以下四人,十五岁以上三十岁以下二百零二人,三十岁以上三千零八十二人,合计三千二百八十八人。又本年漳泉各县实施妇女军训,凡妇女自十八岁至二十五岁皆当受训,惟缠足及缠后解放者可免。四月间《厦报》曾载,谓晋南等处有一部分家长复令其女缠足,避免军训云。

氵更南莲话李荣楣还乡河又称氵更水,丰润境内大河也。沿岸村密土沃,为全县富庶区域,故丰润又称氵更阳或氵更南焉。予生长是邦,于妇女缠足风尚,每喜调查。自从政以来,足迹历经各乡镇,考俗询风,见闻较确。因稍为整理数则,以实《采菲》。去古未远,尚少失实。惟腹俭无文,罕能状绘尽致,邦人君子幸赐指正,所忻望焉。

【莲足模范村】沿海多瘠村,山陬多僻乡,饰重古拙,足亦呆蠢。沿河各村家计较裕,文士辈出,妇女双翘竞纤亦烈。而陡河流域之乡镇,若宣庄、黄各庄一带,小足尤博美誉。谚有”宜黄刘李葛,东西二尖坨,越支是腰窝“之句,即谓宣庄、黄各庄、刘各庄、李各庄、东葛各庄、西葛各庄、东尖坨、西尖坨、越支各村之妇女风姿,多称娟秀,而裙下双弯更资楷模者也。然自唐、坊、胥各庄有北宁铁路经过以后,早沐新风,迫时最烈,足多弛帛,鞋亦放宽。转不若山陬海ㄛ各僻村,葆此莲型,尚存古风矣。

【画鞋片】鞋片富取绸缎,文饰缤纷,绣刺工绝,极饶美感。然非贫家妇女之经济实力所可措置,于是有描绘之鞋片供其需要焉。描画者均慧心妇女,居闺阁,备胶色,购大量刚蓝布,依鞋式剪裁,大小具备。牙口之下,左右先刷胶水,干后敷眉型面积之图案,花鸟虫介,随意为色,颇娇妍生动,再干仍刷胶水。每双在当时售值仅铜元二三枚,趸售于女贩及男货郎各乡兜卖,取价尤廉。然贫家妇女,赖是以维家计,亦当时应时势需要之家庭手工业也。

【制木底】妇女作弓鞋,必须备弓底。底多柳木质,弯锐略若莲瓣。所以取材柳木者,以刨镂较易,而妇女于丰余之木底,亦能磋磨逼肖己足状以适用也。业此者均男工,各镇多有之。沿街串售,担之盈篚,五双为一组,以线穿底,累累一提,价亦不逾铜元二十枚左右耳。自天足风行,鞋用布底,若辈又改制袜托(缝袜所用)、鞋楦(做鞋所用)以维生计。

【缠足之迷信】乡间妇女为幼女初缠,多选五字之时日,如五岁开始缠足,或除夕为女略缠,翌春再正式严缠。盖取五、捂同音之义,谓足之长度捂住,不能再长也。除夕俗称”五更黑夜“,除夕候祀神称”熬五更“,亦取其音也。麻谷节在夏历七月十一至十五数日,各镇定日,有十一者,有十二者,有十三或十四、十五者。乡俗多喜在此节为女施缠,以麻谷与麻杆同音,冀缠至瘦细如麻杆也。新嫁娘御履,须较平日略宽松,取日子宽绰之意。其下轿所踏红毡之踏堂鞋尚黄色或绿色,谚有”黄的金,绿的银,骡子驴儿成了群“之句。黄象金之本色,绿系银之锈色,而”骡驴成群“,夫家产业日饶也。最奇者,妇女初嫁,鞋箱备缎鞋四只,布鞋不计。四只谐四至音,意谓诸事四至,俗称熨贴或美备为”四至“。妇女有痨症,御三双踏堂鞋则愈,新嫁娘之踏堂鞋,每为病家索去。莲足竞赛之场所,妇女小足不逾三寸者,母以慰女,夫以宠妻,苦尽甘来,应若是耳。而社会风尚,人心所趋,竟欲小中选小,艳中求艳,观摩比较,于焉以兴。于是境内规模较大之庙会,南如宣庄之娘娘庙、宋家营之望海寺,北如城南之天宫寺、车轴山之碧霞元君祠,民众聚集,有不远百数十里而来临者。而妇女深闺独处,此际亦得一快慰之解放。庙内石台憩止,车辕趺坐远窥,妙莲栉比,彩履耀辉,游众络绎过前,恣其注视。故会前匠心制履,加意缠束,罔肯怠忽双翘,招致讥辱。妻足大而丑者,多匿避家中,即其夫亦不愿伊外出也。除庙会外,各村喜雨酬神联合演剧,或病愈谢仙,唱影及评戏,以及其他集会,亦多为竞莲之机会。今者时势日非,庙会多遭禁闭,更兼莲运日厄,避小饰肥,此举殆成陈迹。

【老妇之缠足经】巾帼遗老评骘”脚秧“,恒谓”脚片单薄,脚指长顺,脚心成凹洞“者为上选,以其易于缠小也。至脚片肥厚、脚指短粗、脚心平直者,不易缠小,小亦倍受折磨方克致之。评骘缠成之脚,谓:”骨脚挺峭,御履不致出褶,而不耐抚摩;肉脚滑柔,穿鞋可大可小,而脚样易改。“其讲论缠法,更多卓识。大抵缠时宜于朝起,餐后则动作多时,血脉偾张,每感痛楚;鞋宜常换新制,敝履易于松脚。稚女初缠,用力以渐而愈缠愈严,尤须持之以恒,否则毛病百出,脚样不美。一朝意悯手懈,必致遗恨毕生,故为母者不得不从狠处下手、远处着想也。

【拗莲苦侣】(甲)张某之女。女父业商,母性懦,缠足之责,操之祖母。祖母待家人甚严,束女足不稍宽悯。足帛选土产,长逾六尺,层缚之外,附以带扎,利其早成。缠毕或压捏,或牵至广场,引之急驰,泣恳哭求弗顾也。自七岁至九岁,脚式已埒成人。此女吾亲见之,并劝其放足,嗤然走避无以应。(乙)陈宅二女。长女名盖灵,次女名二灵。父业工,家无隔宿粮,日役其躬以赡妻子。母喜抹牌,觑闲访闺友,留女应门户。然二女之纤足不逾三寸,短细尖瘦,御弓鞋,态甚娟秀。有询以如何缠小致是者,则蹙然曰:”此苦真不堪为人道也。“盖母氏遇女虐,呼缠罔敢避去,七岁甫缠,未百日即足趾深折覆隐。每缠毕,牵至院中,携之环奔,停即拳击棍加。翌晨再缠时,脓帛粘合,解揭则腐肤溢血,呼痛弗止。二载后即纤弯中式,冠于侪辈。(丙)刘姓次女。女三岁失恃,其姑母于其五岁即起始缠束,三月之后,瘠容日甚。姑商其父曰:”盍休乎?“父弗允,且勉以勿懈。姑遂继续进行,日益严束。憎其缠后哭泣声,抱至后院,委于地,日以为常。达七岁,已缠成,式样甚纤妙,戚党见之者喷喷称誉焉。此四女者,缠足皆早成,严束之力也。然牵至广场急走及携之院中环奔,所遇亦云虐矣。普通缠足者,未闻必如是也。

【妙莲范态】下体之美,纤趾尚矣,而姿态不妙,仍属瑜不掩瑕。故母氏为女缠足,刻意求小之外,于坐立行走之姿态,不惮喁喁辟诏焉。大抵坐炕贵乎盘腿,伸腿则不雅矣;坐凳贵乎并腿,盘其一腿及两脚叉分如八字者则意俗矣。坐车与坐炕同,坐轿与坐凳同。必如此而后莲相庄丽,莲德端严,契合妇女身分也。至于立时,莲足忌仰踵,尚平放;腿忌一腿前伸,或一腿后曳,不如是则无亭亭之姿矣。行走尚自然,忌两脚外撇及俯首耸臀,否则丑态毕膳,意趣索然。纤足反以致累,尚何妍秀之可言哉?故妙莲须具坐立行走之美而后可贵可爱,所谓”牡丹虽美,必须绿叶映衬“者,殆此理也。若夫缠束之美,最贵周、正、尖、小,然过短者则诋之为”驴蹄“,过长者则讥之为”黄瓜种“,歪者称为”镰刀脚“,钝者称为”大抹子“(瓦匠之用具)。为母者为女束足,既求其小,复谋其正,乃能成一双好小脚也。普通农户之女,仅求足小;若妓院,则鸨之于雏,小与正外,复求其软。城内某姓私娼,为养女缠足,缠完以棒锤(木制农家锤布所用)敲趾,使骨位失轨,达于绵软。妇女誉伴中好脚者,尝言”人家那脚,把骨头都裹没了,摸着和一团棉花似的“,足证妙莲必具有”小“、”正“、”软“三美。而使增其妩媚者,尤须于坐立行走之态,加以讲求也。

【莲足长度律】金莲三寸,已成普通准则,然实际不尽如是也。乡间母氏为女束足,以”孤拐“裹下去,”脚朗跟“裹折。为达到目的,固不必期以三寸,非此不可。大抵将缠成之脚,顺放成人掌上,两头不出梢,即为适宜之长度。以布尺(约当度量衡新尺之二倍)量之,不及三寸,以英尺量之约近五寸,如是者谓为”好脚“。较小者称”小三寸“之脚,较大者谓之”大三寸“。至一双扣碗(茶杯有益及托者)盛一双弓鞋者,乃两寸许之妙莲也,十村八村,偶或有之。然艰于工作,农家所弗喜之者,平常人家为女缠足,不愿如是。予于第七”拗莲苦侣“所述陈姓长女盖灵,其足约二寸许,鞋纳扣碗中尚余裕,然不能走路,十数步外摇摇欲倾,予尝亲见其莲也。若夫为母疼女,缠足未小,长逾四寸者,乡间多称为”半大脚“。凡女子缠成之足,足之长度等于”腿蔓;之圆径,试以绳绕“腿蔓”一周,再量其足,长恒相等。文中所指“腿蔓”,即踝之上、胫之下也。“脚孤拐”系小指尽根处,四趾虽蜷曲足心,而小指根不倒,难期尖顺。“脚朗跟”即脚之干骨,非深折长度不缩短,且难弯小,无以御弓履而中程式。三者胥沿俗称,以存其真也。

【莲足劫运】县境有北宁铁路贯其中,沿线村密产饶,固沃土也,唐、坊、胥各庄各设车站。有清庚于联军之役,俄军过境较多,淫辱妇女后,攫绣舄,联缀胸带间,累累多只,各式毕具。若辈聚谈,相与指笑,或交互验观,恣其欢谑。小脚妇女留家未远扬者,罕弗罹劫。村媪称此期为“闹毛子”,谈及犹切齿作恨也。乃逾时三十余载,境之南部自小集镇迄西河庄一带,有民国廿二年郑桂林部之肆扰。姿首较美之妇女,受害尤甚于北宁路沿线南北之村乡。若辈勒妇裸身骈卧,依腹作案,供竹战之戏。或数女赤体仰卧,供若辈为饮酌之几。而凡纤足者,必弛去足帛,意厌则叱去。至搜索钞票者,遇妇女恒探怀搜裆不少恤,虽足帛亦层层褫视,恐黠慧者夹隐帛层以幸免也。

【新嫁娘之莲足】境内莲风盛时,新嫁娘之夫家重纤莲逾于姿首。入门后,足之大小,荣辱系之矣。初娶至门,村众环喜轿或喜车凝眸逼视者,首为莲足。吉时既至,舒足下车,纤妙者立邀高誉,戚朋以为赞,翁姑以为慰。拜堂后,新郎已睹真象,小则安,大则戚,爱憎已预判焉。侉子庄某君,每在戚友家观婚礼,辄评议新妇足式以快口。比已婚,而妻足适为臃肿歪大者,乃大恚。抵夕,家人遍觅新郎不得,终于寺内搜遇之,已泪眼红肿,泣不成声矣。又某村寡媪之独于成婚,当夕审妻为四寸许大足,大愤,翌晨欲束装逃关外。母百央,许躬缠媳足,始未行。三朝后,阿母唤媳,晓以失婿意,令于碎碗成渣,以帛浸水敷磁渣,为媳束足。严束一周,足已腐溃,半载后缩小及三寸,乃休役焉。又某村有举孝廉某翁,子授室。新妇娶至门,适媳莲足硕肥,下轿观众腾笑。翁睹状悲极而晕僵,比救醒,终生憎媳,需役皆不唤之。予友萧君并盲伊戚某氏子,娶张姓女,女固师范毕业者也。涓吉有日,翁姑达媒意,谓必令媳缠足方成礼,否则宁另聘耳。女家不得已从之,距吉期约半载,女日夜严束,刻意谋纤削。比娶,已成五寸之半大脚,迨新潮勃兴,不复有此苦矣。

【莲舄之变迁】建国以前,莲风尚炽,女舄重弓形,穴洞穹隆,俗称“猫钻洞”。足帛以外,紧兜软履;软履之外,再套靴兜。靴兜色尚白,形如小袜,去尖约寸许。袜边开口,套着软履之外,用裤掩覆,扎以各色脚带。坐炕时,软履之采端微露腿际,妙丽绝伦。下炕再着弓鞋,此鞋皆高装,俗称“靴子”,紧括莲足,花簇满帮。老者尚玄色,少壮喜红绿色,而红靴最为普遍。民国四、五年,平底坤鞋自平、津、沪、汉传入,靴兜屏去,改着小袜,尖瘦圆细,紧括有力。坤鞋均平底,底系布质,短脸尖口,锐瘦之至。然城镇妇女先习着之,村乡仍以弓鞋为多,特弓势不若前之穹高耳。迨机织线袜流入境内,坤式、男式,取用甚便,富宅妇女首用之,贫户嫌其价昂,仍御布袜也。自民国十七年以后,放足运动日着成效,纤足者已成共弃。每制履宽松,内衬棉絮,以掩其尖细;式样效男,圆口尖口,均覆足背;或配扣纽,随意启御。袜式亦日肥,与童袜略同。富者或御革履丝袜,以耀邻里;即贫家亦喜机制线袜,特非嘉节不肯着,平时皆截缝少壮男袜改做而成。弓鞋非在山陬僻乡,不易获睹矣。

【《花为媒》之放足】评戏有《花为媒》一出,结构平常,技艺亦逊,然于提倡放足,其功不可没焉。盖其中有“劝放足”一段,唱词颇中肯綮。百代公司李金顺唱《花为媒》一片,恰满录此词。社教人员下乡办巡回讲演,若携此片插唱,较演说尤为有力。以邑内妇女喜听评戏,是出盖家喻户晓者。

【纤莲负笈】境内小学,数达四百,而女校未及十分之一,大抵多男女合班教学耳。镇市通衢,女生御履与男生略异者,仅质材多用艳色,不似男生之统为皂白耳。惟境北山村,幼女仍多缠足,竞瘦之风尚未稍减。各校女生每留辫弗剪,纤足饰肥履,入校读书。盖虽读书识字而家庭仍喜旧饰,冀一旦遣嫁犹是古型,往返戚党不致为顽固尊长所晒议也。某校适位山坳,女生一个学级,悉属瘦莲,着黑布尖履。询以何不放足,则亲命束缚及夫家预嘱之因为多。旧俗之威尚不可侮,僻村尤彰显也。

【飞机声下之遗舄】民国二十二年夏历三月二十三日,为城南天宫寺庙会。仕媛穷媪、幼妇稚女,无不络绎而来;近乡远村,或乘车,或步行,天足、弓足,各式均有。是日,有日本侦察机自东南方来。闻天空嗡嗡声,初弗置意也,已而愈望愈近,竟低飞绕庙会数匝。男众狂奔,女则骇哭,天足名闺尚能大步急逃,小足者摇臀划臂,鸭步凫趋。比飞机低飞至顶,爬行蠕动,履遗罔□,抵家仅庆离厄,罕计舄归何人。以故辙傍陇畔,时有女舄。黠者掬拾纳囊,归献细君,既添谐料,且受实利焉。

【阿母施缠之三态】阿母为女施缠,自初缠以迄缠成,可析三态:初缠之时,甘言诳诱,极似渔翁之饵鱼;及缠之以恒,严束狠棰,又似狱吏之遇犯囚;足将缠成,指导鞋祥及妙姿,语温意挚,俨若循循善教之良师矣。

【夹藏鞋样之《圣经》】村女多不识字,缠足者尤甚。各镇演剧,及各寺庙盛会,每有教友售《新旧约圣经》者,设摊布售,每册取资仅铜元一枚。无知妇女利其图文精美,价复极廉,多购备一二册,以为夹藏鞋样及各色丝线之需,殊为渎亵《圣经》。予见及,恒温语诫之。

【闺友攀谈之赛足】缠足妇女,闺友攀谈之时较多。若辈正言之外,时互验捏双莲,彼此企誉。遇有鞋式新颖,取纸仿剪。或艳其足软,频以质诘,冁然应答,无复秘惜,诚闺阁之韵事也。

【老姐放足】妇媪在五十岁以上者,弓纤难移,展放徒劳。以骨质硬化,固型如铁,有心趋新,无术酬偿也。乃各村名族大家,老媪亦不甘服旧,饰为摩登。鞋则硕肥,行如拖曳,艰窘之状,有逾初缠。其志可嘉,其行亦殊嫌牵强也。

津门莲事记略阿辛天津为九河经流入海之要冲,南北交通胥会于此,故四方来居者日多,风俗至庞杂。于是缠足一事,亦合南北而融冶之,无专长焉。清以前殆不可考,清时影像行乐图多不露足,盖以为亵也。欲求其仿佛,只克于旧雕牙及旧油画镜片(非西洋油画),或春宫秘戏图中得见一二。然此诸品仅可旁证,亦不能确定为天津产也。文字之中,纯指天津而描摹如绘者,亦甚罕见。有之惟《小老妈赞》、《美妇人》及《美人赞》,尚能就文词而想象及之。此数则见《香莲掠剩》中,皆属清道、咸时京津附近情形,天津之式当不外乎此也。道、咸以降,至于同、光,当无甚变易,由津附近杨柳青镇旧年画中及旧板印春册中可见也。其式咸同于余所绘清光绪二十年时天津缠足外观式,不过鞋尖尤弯曲,鞋底尤穹窿耳。

光绪二十六年以后,国人渐知缠足之弊,群起而提倡解放。是时缠足之形,亦渐臻俏丽,于是新者日新,而旧者遂愈趋于狼狈。共和初元,吾友王君伯辰组织改良社会图画馆。属余为画《缠足苦》小画以为讽劝,余并编《缠足苦》俚词题于画上云:大家请坐细听盲,女子缠脚真可怜。不把字写不把书念,缠足算是头一关。要是不把脚来裹,人人都说真万难。有的说,为母的不把女儿管,任着意儿教他疯癫。好好的成了大脚片,将来的亲事怎么办?有的说,谁家的姑娘模样好,两只大脚讨人嫌;谁家媳妇倒亦俏,可惜脚大不十全。单把两脚看的重,诸如此类亦说不完。要论脚儿都是一样,何必裹出了两个尖?请大家把图看,小姑娘裹脚多么可怜,疼的直把亲娘喊;狠心的娘儿紧裹连连,骨头折了亦不管,皮肉烂了亦不然。小姑娘可犯甚么罪,同受刑法一样般?斩犯不过一刀苦,这样活罪受怎算完?有钱之家把脚裹,有的是老妈步步搀;无钱之家把脚裹,疼得扶墙不耐烦。亦有小脚能走路,一步迈不了四字全。左一挪,右一闪,弯腰摔袖腿发酸。通共不过一条巷,累的气喘汗涟涟。平时如此还罢了,遇见点儿事可怎么办?诸位记得庚子年,招灾惹祸的义和拳。六月十八天津城破,逃难的女女又男男。倒是男子脚得力,几步闯出了鬼门关。抛下妇女无人管,扶墙靠壁力如棉。平时要小还要小,这时越小越为难。就是不遇反和乱,亦是大脚好端端。如今亦有妇和女,把那小小坤鞋穿。明着说是放了脚,暗地还把脚来缠。奉劝大家听我言,努力放脚莫流连。现在共和第一年,要知男女讲平权。如果不把脚来裹,男女原是一样般。男子能办的女亦能办,男子的利益女子亦当沾。何苦缠着两只脚,炕头上受死一百年。不信请看天足女,精神活泼多么自然。陆阐哉女士,名文辅,为天津女子放足之一人,亦为天津首出之女教育家,时为清光绪二十八、九年。最初成立之女小学,为城隍庙街陆家门前乔氏及城西大伙巷金氏。鼓吹成功者,为天津教育家陈哲甫先生,女士之出,亦陈公代金、乔两氏来聘者也。其时来受业之女弟子多属耆旧之家。首随女士放足者,如林墨青先生女公子省⒑玉孙先生女公子懋矩,及阎锡麒、锡珩姊妹(名诗家赵幼梅先生之媳阎锡清、清之姊锡时亦从女士读)等,都六七十人。其时严范孙先生宅亦立有严氏女塾,入学者皆放足焉。女士复劝学生家属,谆谆讲解放足之益,几若布道,一时崇拜者众,放足者日多。其后官校逐渐成立,女生往来,大多数青鞋白袜,指舒掌平矣。

教育家胡玉孙曾作《劝放足歌》,由音乐家张幼臣谱调。上自师范,下至小学,皆授为课程。宣统元年,余任浙江公立两等小学校(在天津英租界后街、老顺记洋行旁,旅津浙人所创办者)教员时,犹以此歌教学生也。兹记歌词调如下,斯时调用简谱,原式录出,以存其真。

劝放足歌C调4/4(1)五龄女子吞声哭,哭向床前问慈母;(2)少小学生向母啼,儿后不娶缠足妻。母亲爱儿自孩提,为何缚儿如缚鸡?先生昨日向儿道,缠足女子何大愚!(1)儿足骨折儿心碎,困守闺门难动移。(2)书不能读字不识,困守闺门难动移。邻家有女已放足,走向学堂去读书。母亲爱儿处孩提,莫给儿娶缠足妻。

天津北门外侯家后为旧时妓女总汇,举凡归贾胡同一带,林立皆妓馆也。光绪庚于后,就余所知,此处以纤足着名之妓,曰贾玉文、曰白金宝(非姓白,以其肤色白也),皆友识也。金宝所着之靴子,余曾对而图写之。此稿藏之至今,未曾设色,前尘如梦,思之索然。

清光绪三十三年丁未,同温予英、顾叔度二君组织《人镜报》馆于日租界德庆里(现为福仙池澡堂),比邻为女伶王克琴及杜云卿、云红、云美、云喜所谓“四杜”者所居。克琴皮簧花衫,云卿秦腔花衫,云红青衫,云美丑婆,云喜生,皆秦腔。舍云美外,悉纤足。克琴足最纤,名最着。时克琴正排《坐楼杀惜》,日日于午餐前闻其演唱四平调,登台时亦时时故显弄其纤足。杜云卿尤甚。四杜中云红较庄重,足亦最纤。

庚子前后,津中男子亦有裹足之习,盖半由于所谓“相姑”者浸染而来也,乃竟普遍于少爷社会。着袜之先,先裹以方布,曰“包脚布”,亦简称曰“脚布”者。后再着袜,袜极紧,所谓“包脚面儿的袜子”,必着后足面近腕部,仅成效个紧褶,不得使其肥而壅起也。足之式,以尖、瘦、薄、平、正为宗。所着之鞋为京式双脸儿,鞋之前头极短,相并缉双皮滚于,青缎镶而色缎地。着时鞋前头之长仅及足第二趾第二骨节处,腿带束处极高,而裤之下口须紧贴而不外哆,是名“京腿儿”。其后又有所谓“海式鞋”,一反前式,鞋之前头极长,而足式尤重在“薄”字始克着也。同时妇于之旗妆而不着小底旗鞋者,亦多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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