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史郄视

第7章

辽使萧禧来议疆事,神宗诏问羣臣。韩琦上言:近来朝廷举事,似不以大敌为恤。彼见形生疑,必谓我有复燕之意,故引先发制人之说,造为衅端,所以致疑。其事有七:招高丽朝贡,契丹必谓将以图我,一也;攻吐蕃之地建熙河,契丹必谓行将及我,二也;植榆柳于西山,制其蕃骑,三也;创团保甲,四也;筑河北城池,五也;置都作院,颁弓矢新式,大作战车,六也;置河北三十七将,七也。臣谓如将官之类,宜因而罢之,以释其疑。噫,荆公此数举,颇强人意,而魏公乃欲罢之耶?盖鳃鳃焉惟惧辽之败盟而已矣。夫辽使之来也,宜告之曰:论疆界非汝之利也,若正封疆,燕云十六州,古岂汝有哉!辽人特故造事端以震宋人耳。宋能自强,彼必不敢败盟也。如其败盟,我之训甲练兵何为者?正当声罪以讨,恢复先王疆宇,何为罢我制敌之策而求释其疑耶?每阅靖康时朝臣谓用李纲非金所喜,因罢李纲以谢金人,辄叹宋人恐惧颠倒至于如此!奈何如魏公者,乃已先有此种识见矣,又何怪于李邦彦之流乎!然荆公卒割东西七百里与辽,盖亦不免于震惧矣,使神宗安所倚赖哉?

辽之视宋小矣,夏益小矣。当日情事,譬如防风与侏儒持,防风畏动,侏儒好动,防风遂不胜其扰而自困耳。若使防风与侏儒一拳一脚,或后或先,不失节奏,则侏儒奉头抱腹号呼不暇矣,尚敢倔强哉。然辽之于宋,亦非好动也,但以动吓之,而宋人遂倒矣。异哉!

寇准劝幸澶渊之策,所谓相席行令也。使在汉唐,一将之任耳,安事天子自出哉?

神宗锐然有为,积财练兵,意在刷耻。一时才略之士,若熊本、萧注、陶弼、林广、王韶等,皆卓然立功戎间。但宋朝一代气习安于柔靡,羣臣异同,动多掣肘,故功业远逊汉唐耳。元佑初司马光无故欲弃河湟,幸赖孙路言而止,后卒用苏辙议,而不听游师雄之言,弃兰州米脂等五砦。宋人之偏激怯弱,不知远略,乃如此哉!今天下如川广云贵,朝廷不惟不享其赋入,而且有屯兵助饷之费。然使忽然弃之,则自生变故矣,乌乎可哉?

沈括笔谈云:范文正尝言,史称诸葛亮能用度外人,用人者莫不欲尽天下之才,常患近己之好恶而不自知也。能用度外人,然后能周大事。诚哉是言。

神宗以陈升之平章事,谓司马光曰:近相升之,外议如何?对曰:闽人狡猃,楚人轻易。今二相皆闽人,二参政皆楚人,必将援引乡里之士充塞朝廷,风俗何以更得醇厚?邵雍在天津桥闻杜鹃声,曰:天下治,地气自北而南;乱,地气自南而北。此后南人作相,天下多事矣。宋有南人不可为相之论,明有浙不入户、闽不入相之规。夫天之生才,何地蔑有?用人者本不必以南北拘,但北方风气刚劲,人常厚重;南方风气柔弱,俗易轻靡,其大概也。考廿一史,三代而上,南方不入中国版图无论已;汉唐时,宏功伟业多出北方来。自神宗以前,天下治平,大任十九北人。明太祖仁宗注意北人,杨东里、王忠肃亦皆言北人可倚赖。古人谅有所见,而岂皆偏哉。

金以孤军入汴,种师道请迟西师之至,待其惰归歼诸河上。李纲误听姚平仲之言,以为怯缓,使平仲斫营而败,金人长驱上党。种师中上言黏罕已至泽州,臣欲由邢相间捷出上党,捣其不意,当可以逞。朝廷疑而不用。后黏罕至太原,悉破诸县为琐城法困之,避暑云中,许翰误信觇者之言,以为将遁,责师中逗挠,遂进战而败。李许岂有心误国者,但以逢掖不知兵,动失机宜,国事以败。可叹也哉!

苏轼上议曰:性命之说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着而不可挹。此亦切中当时谈学者之病。

陆佃受经于王安石,及安石行新法,数谏诤之,不肯依阿。至哲宗时,修神宗实录,数与范祖禹、黄庭坚争辨,大要多是安石。庭坚曰:如公言,盖佞史也。佃曰:尽用君意,岂非谤书乎?观此,则何怪乎蔡卞之请重行刊定也。

宋自元佑而后,分党攻激此进彼退,迭改史文。则宋史固难以尽信矣。

元佑二年召彭汝砺为起居舍人,时相问新旧之政,对曰:政无彼此,一于是而已。今所更,大者取士及差役法,而士民皆病,未见其可。盖司马光德厚而才短,志诚而识闇,不能以虚明行之,所以卒互激递变而靡定也。

宋史记载甚滥,文章甚冗,论断亦无见解,非大删修不可成书也。

靖康敌退之后,吴敏等秉政,有八不管之谣云:不管太原,却管太学;不管防秋,却管春秋;不管炮石,却管安石;不管肃王,却管舒王;不管燕山,却管聂山;不管河界,却管举人免解;不管河东,却管陈东;不管二太子,却管立太子。腐儒之误国,为天下所传笑如此!

方腊将反,召其众谓曰:吾等起事,旬日之间万众可集,守臣闻之,固将招徕商议,未必申奏。延滞一两月,江南列郡可一鼓而下也。朝廷得报,亦未必决策发兵,迁延集议,调集兵食,非半年不可。是我起兵己首尾期月矣。二敌闻之,亦将乘机而入。我但画江而守,轻徭薄赋以宽民力,十年之间,终当混一矣。呜呼,郡县无权,簿书繁密,往来迟滞,为奸盗所窥伺如此。治天下者尚不知变计哉!

高宗初立,李纲请命张所为河北招抚使,傅亮为河东经略副使,有能全州复郡者如唐方镇,使自为守以保中原。又言巡幸之所,关中为上,襄阳次之,建康为下。又请暂驻南阳,乃还汴都。及高宗不用而南,又请于淮之东西及荆襄置三大帅以临之,皆石画也。高宗愚弱,动辄不用。可慨也哉!

岳飞命牛臬及王贵、董先、杨再兴、孟邦杰、李宝筹经略东西京、汝邹颖陈曹光蔡诸郡,又遣梁兴渡河,纠合忠义社,取河东北州县。未几李宝捷于曹州捷于宛亭捷于渤海庙,董先姚政捷于颖昌,刘政捷于中牟,张宪复颖昌淮宁府,王贵之将杨成复郑州,张应韩清复西京,牛皋及傅选捷于京西捷于黄河上,孟邦杰复永安军,其将杨遇复南城军,又与刘政捷于西京,梁兴会大行忠义及两河豪杰赵云李进董荣牛显张峪等,破金人于垣曲,又捷于沁水,追至孟州之邵原,金张太保成太保等以所部降。又破金高太尉兵于济源,乔握坚复赵州,李兴捷于河南府捷于永安军,梁兴在河北取淮卫二州,大破兀朮军,断山东河北金帛马纲之路,金人大扰。呜呼,燕云唾手可取矣,以奸臣败之,可恨也哉。

李迨具奏曰:臣尝考刘晏传,是时天下岁入缗钱千二百万,而管榷居其半。今四川榷盐榷酒岁入一千九十一万,过于晏所榷多矣。诸窠名钱已三倍刘晏岁入之数,彼以一千二百万赡中原之军而有余。今以三千六百万贯赡川陕一军而不足;又如折估及正色米一项通计二百六十五万石,止以绍兴六年朝廷取会官兵数计六万八千四百四十九人,决无一年用二百六十五万石米之理。数内官员一万一千七员,军兵五万七百四十九人,官员之数比军兵之数约计六分之一,军兵请给钱比官员,请给不及十分之一。是宂滥在官不在兵也。夫后世官宂权分、坐糜廪禄,凡职皆然,不独兵官也。至有明知其弊而恐庸才候选之人怨望,遂不敢议裁,何为也哉!

邓肃言外夷之巧在文书简,简故速。中国之患在文书繁,繁故迟。呜呼,此宋明之所以削也。

虞允文为相,籍人才为三等,有所见闻即记之,号材馆录。真宰相事也。

辛弃疾有宋一代奇伟之士也。何物王蔺沮其功业?然其初乃历城人,为耿京掌书记。耿京者,金主亮死,中原豪杰并起,聚兵山东,称天平节度使,节制山东河北忠义军马者也。宋时中原豪杰之大起也有三:宋始南渡一也,金主亮死二也,元人困金三也。此种人不惟忠义懔然,其才略必皆有大过人者。宋室君臣不能接济,胥以沦亡,宋之负中原豪杰甚矣!

宋末襄阳人有张惟孝者,襄乱后卜居江陵,至沙市,众舟大集不可涉,顷有峩冠张盖、从者数十,则宣抚姚希得之弟也,令曰:敢有争岸者投水中。惟孝睥倪良久,提剑驱左右而出,举白旗以麾令众船登岸,毋敢乱次。干官锺蜚英见而异之,以告唐舜甲,舜甲曰:吾故人也。具言惟孝生平。蜚英谓曰:今日正我辈趋事赴功之秋。惟孝不答。又叩之,则曰:朝廷负人。明日蜚英道希得罗致之,宴仲宣楼,蜚英酒酣,曰:有国而后有家,天下如此,将安归乎!惟孝跃然曰:从公所命!乃请空名帖三十以还。逾旬与三十骑俱拥甲士五千至,旗帜鲜明,部伍严肃,上至公安下及墨山,游踏相继。希得大喜,请所统姓名,惟孝曰:朝廷负人,福难祸易,聊为君侯纾一时之难,姓名不可得也。时鼎澧五州危甚,于是击鼓耀兵,不数日众至万人,数战俱捷,江上平。制使吕文德招之,不就而遁,物色之不可得。或云已趋淮甸,后不知所终。如此奇人,千载下闻之,令人悲歌叹想。宋以小朝廷不能用之,惜哉!

余玠言:今世冑之彦、场屋之士、田里之豪,一或即戎,即指之为粗人,斥之为哙伍。愿陛下视文武之士为一,勿令偏有所重。偏必至于激,文武交激非国之福。

宋明气习皆如此,欲不孱而亡得乎!朱子曰:去同甫事功始可入道。范希文曰:名教中自有乐地,何事于兵?呜呼,天下气习之靡,谁实倡之哉!

衡州有灵祠,吏民夙所畏事。胡颖至彻之,作来谂堂奉母居之。尝语道州教授杨允恭曰:吾夜必瞑坐此室察影响,咸无有。允恭曰:以为无则无矣。从而察之,则是又疑其有也。颖甚善其言。真最上理也。

朱熹尝谓,圣贤道统之传散在方册,圣经之旨不明,而道统之传始晦。于是竭力著书。夫谓圣贤之道寄于经书,未尝不是,然遂以注经为得道统,则叶公之画龙也。曷不观圣门之言道传,一则曰文不在兹乎,一则曰文武之道在人,贤者识大,不贤者识小。俱指礼乐法度而言乎。曷不竭力于此求之。

陈淳往见朱熹,陈其所得。熹曰:如今所学已见本原,所阙者下学之功耳。是上达而后下学也,毋乃非圣人之学教耶?

陈亮盖世奇才也,中兴诸论,字字石画。乃不惟举朝迂儒以为狂怪,天亦促其年。宋之日颓,岂气数使然耶?

江南初平,汰李氏时所度僧十减六七。胡旦曰:彼无田卢可归,将聚而为盗。悉黥为兵。亦一策也。

石介尝患文章之弊,佛老为蠹。着怪说中国论,言去此三者,乃可以有为。卓识哉!

尹源在仁宗时作唐说及叙兵十篇上之。其唐说略云:弱唐者诸侯也,既弱而久不亡者,诸侯维之也。其叙兵略云:唐自中世以来,凡有征伐,皆假诸侯外兵以集事,朝廷所出禁军,不过为声援而已。故所至有功。今患藩镇之强,兵俱萃于京师,虽滨塞大郡,籍兵不踰数千。每岁防秋,则戍以禁兵,将帅任轻而事分,军事往往中御。此可施于无事时,苟外入侵轶,未必能取胜也。何则?兵主于外则勇,主于内则骄。勇生于劳,骄生于逸。故唐失于诸侯之不治,非失于外兵之强,故有骄将,罕有骄兵。今失于将太轻,而外兵不足以应敌。内兵鲜得其用,故有骄兵,不闻有骄将。宜稍革旧制,大募豪勇,益外兵以备战,使内兵为声援,重边将之任,使得专一方之事。斯获近利而亡后患。此言切中当时之弊。夫京师兵重,固强干弱枝之意,然有事必发京军,远则不及,数则自惫,岂善策哉?而况以轻将而驭骄兵,安能奏指臂之功耶?

李全张林等南归,山东已为宋有。大豪杰干旋之,中原可图也,乃以庸才如贾涉许国者驾驭之,乌能制虎狼之命哉?徒招乱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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