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史郄视

第3章

唐高祖以有道伐无道,汤武之会也,乃听裴寂、殷开山邪说,准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故事,尊炀帝为太上皇,立代王为帝,自蹈纂逆之罪。不学无术莫甚于此。

国家有事求助于外兵,是饮鸩毒以疗恶疮也。唐之中叶,借兵回纥、土番可鉴已。高祖命刘文靖请兵突厥,私谓曰:彼骑入中国,生民之大蠹也,吾所以欲得之者,恐刘武周引之共为边患,聊借之为声势耳。数百人之外,无所用之。盖策在鼓行而西,使晋阳无内顾之忧而已。又突厥送马千匹互市,高祖择善者,止市其半。将士请以私钱市其余马,高祖曰:彼饶马而多利,其来将不止,恐汝不能市。此等识见,真英主也。

唐太宗曰:俗云生日可嘉乐,于吾之情翻成感思。君临天下而追求侍养,永不可得。泣下数行。羣臣皆掩泣。其言甚是。至于明皇之千秋节,肃宗之地平天成节,加以侈大之名,非礼也。且唐至五代,皆命缁黄讲经设斋,甚者令羣臣赴僧寺斋会,其祟邪害治,不已甚乎。王钦若册府元龟诞圣一则,不记太宗之语而记此等事,小人之无识如此[生日节于义理毫无所据,时俗相沿不可禁,贤者有所不免矣]。

天下有一法即有一弊,惟在权其弊之轻重何如耳。周行封建,其亡也以封建;汉重郡县,其亡也以郡县;唐有藩镇,其亡也以藩镇;秦、宋、明去封建、轻郡县、无藩镇,其亡也遂以匹夫矣。周弱于封建,而实延数百年之命于封建;汉亡于郡县,而亦延数十年之命于郡县;唐亡于藩镇,而亦延数十年之命于藩镇。固不若秦宋明之一败涂地、蹶然而尽也。孔子曰:先有司一邑且然,况天下乎。天下之权必欲总搅于一人,究之一人亦不能总揽,徒使天下之事善不即赏、恶不即诛,兵以需而败,机以缓而失,政以掣肘而无成。平时则簿书杂沓,资猾吏上下之手;乱时则文移延迟,启奸雄跳梁之谋而已矣。此郡县之权太轻,陈龙川所以窃叹也。宋与金之将亡也,乃议封建藩镇。余谓今日者,封建即难骤复,而郡县之权必宜如汉故事,使之得专生杀人,使之得操兵柄,使之有事直达天子,祇数年遣官一巡视,而不复设监司以弹压之,然后郡县之势强。郡县之势强,则朝廷强矣。

朝廷者天下之首也,天下者朝廷之腹背四肢也。世有腹背四肢疲病而元首康安者乎?秦始皇以私智取天下,恐天下之叛也,遂削兵坏城,诛豪俊、坑儒生,为弱天下之谋,而不知其亡也忽焉。何者?腹背四肢病,而元首亦随之以亡也。呜呼,愚矣。道德齐礼则民不忍为逆,乐乐利利则民不肯为逆;讲武练兵,即猝有逆者,而众可以拒御、可以削平,亦何必鳃鳃焉弱之哉?沿而后世,唐宋明以文艺取士,士坐老于章句间,文且为虚,武益不问,而士弱矣;承平之后不行古田猎之法,以时练兵,而兵弱矣;兵民分而民不知兵,而民弱矣;宋忌将得士心,明中叶以下文尊武卑,而将弱矣;郡县之权太轻,有事不得专决,而官弱矣。士弱兵弱民弱将弱官弱,而天下俱弱矣。朝廷安得而不削亡也哉!呜呼,君民一体也,有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予曰:百姓强君孰与不强,百姓不强君孰与强?

李卫公言史官鲜克知兵,故兵制不传。余览汉史以至南北朝,良然。至唐书,乃专志兵,则欧阳诸公之识可谓卓越前人矣。王昆绳曰:唐书亦第载其制耳,兵法之不知,自若也。

武瞾增父在母服,韦庶人增出母服,卢履冰、褚无量力谏其非,有大识也夫。

封建郡县,柳陆诸人议各不同,唐史论云:救土崩之难莫如建诸侯,削尾大之势莫如置守宰。平论亦至论也。

读魏文贞谏章,及病革与太宗涕泣相对之语,不禁为之泣然泪下,不自止云。李纳遣使至汴,刘元佐盛饰女子进之,厚馈遗,皆得其阴谋。此所谓干戈起于袵席也。

唐自南诏入寇蜀,败杜元颖,而郭钊代之,病不能事民,失职无聊。李德裕至则完残奋怯,皆有条次。成都既南失姚协,西亡维松,由清溪下沫水,而左尽为蛮有。始韦皋招来南诏,复巂州,倾内资结蛮好,示以战阵文法。德裕以皋启戎资盗,养成痈疽,第未决耳,至元颖时遇隙而发,故长驱深入,蹂剔千里,荡无孑遗。今瘢痍尚新,非痛革弊不能刷一方耻。乃建筹边楼,按南道山川险要与峦相入者图之,右西道与吐蕃接者图之,右其部落众寡馈运远迩曲折咸具,乃召习边事者,与之指画商订。凡虏之情伪尽知之,又料择伏瘴旧獠,与州兵之任战者,废遣狞耄什三四,士无敢怨。又请甲人于安定、弓人河中、弩人浙中。由是器械犀锐,率户二百取一人使习战,贷勿事,缓则农急则战,谓之雄边子弟。其精兵曰南燕保义、保惠、两河慕义,左右连弩,骑士曰飞星、鸷击、奇锋、流电、霆声、突骑,总十一军。筑仗义城以制大度溪关之阻,作御侮城以控荣经掎角势,作柔远城以扼西山吐蕃,复卭崃关,徙巂州治台登,以夺蛮险。旧制岁抄运内粟赡黎巂州,起嘉眉道阳山江而达大度,乃分饷诸戌。常以盛夏至,地苦瘴毒,辇夫多死,德裕命转卭雅粟,以十月为漕,始先夏而至,以佐阳山之运,远民乃安。于是二蛮寖惧,南诏请还所俘掠四千人,西番维州将悉怛谋以城降。维距成都四百里,因山为固,东北由索丛领而下,二百里地无险,走长川不三千里直吐蕃之牙异,时戍之以制虏入者也。德裕既得之,即发兵以守,且陈出师之利,牛僧孺居中沮其功,命返悉怛谋于虏,以信所盟。德裕终身以为恨。夫唐相自李绛裴度而后,可人意者惟李文饶一人而已,乃以党邪制之,惜哉!

俭之自下则涓滴,俭之自上则邱山。开元天宝中,宫嫔至四万,宦官黄衣以上三千员,衣朱紫千余人,其侈靡可想见矣。

刘士安曰:善救病者不使至危惫,善救灾者勿使至赈给。名言也。

唐太宗勤劳庶政,其司门式曰:无门籍者有急奏,令监司与仗家引对,不得关碍;置立仗马二,须乘者听。受言之防壅蔽如此,贞观之治所以盛也。

平蔡之役,非李光颜苦战疾鬬,重致洄曲之兵,则李元直不能成夜半之绩。非李元直示弱招降,能速雪夜之入,则李光颜亦未必即奏荡平之功。二公者各擅其长,以交相成者也。

马燧字洵美,与诸兄学,辍策叹曰:方天下有事,丈夫当以功济四海,诟老一儒哉。更学兵书战策,后卒如其志。功成与李晟皆在朝,每晏乐,恩赐使者相衔于道。两家日出无鼓钟声,则金吾以闻。少选使者至,必曰:今日何不举乐?二公有济四海之功,其享受也固宜。

崔郾治虢以宽,经月不笞一人。及莅鄂,则严法峻诛一不贷。或问故,曰:陕土瘠而民劳,吾抚之不暇,犹恐其优。鄂土沃,民剽,杂以恶俗,非用威莫能治。知变如此,可与言政矣。

王君廓入朝,李道元寓书房元龄。君廓素与道元隙,发其书,不识草字,疑谋己,遂反。道元坐是流巂州。夫以一书而成大祸如此,则凡事体重大与嫌疑当避者,皆不可轻用草书,亦涉世者所当知也。

舜造漆器,禹雕其俎,谏者十余。不止古人之防奢戒侈乃如是哉。

傅奕一生斥佛,集魏晋以来与佛议驳者为高识篇,请除佛法。临终犹戒子习六经,拒妖胡。又尝上疏欲变虐隋制度,兴作礼乐。又请简省簿书。则其抱负经济,不止天文占验而已也。然以高祖之贤,不能新典章;以太宗之贤,且以崇佛法,而傅公遂不能究其用矣。病未尝问医,忽酣卧蹶然悟曰:吾死矣乎。即自志曰:传奕青山白云人也,以醉死。则其言固有所憾也夫!

苏定方谓裴行俭曰:吾用兵世无可教者,今子也贤,乃尽畀以术。后行俭在西陲屡立奇功,仪凤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诱蕃落以动安西,与吐番连和,朝廷欲讨之,行俭议曰:吐番叛涣方炽,敬元失律,审礼丧元,安可更为西方生事。今波斯王死,其子泥涅师质京师,有如遣使立之,即路出二蕃,若权以制事,可不劳而定也。帝因诏行俭册送波斯王,且为安西大食使,径莫贺延碛,风砾昼昏,导者迷,将士饥乏,行俭止营致祭,令曰:水泉非远,众少安。俄而云彻风恬,行数百步,水草丰美,后来者莫识其处,人以方汉贰师将军。至西州,诸蕃郊迎,行俭召豪杰千余人自随,扬言大热未可以进,宜驻军须秋。都支觇知之,不设备。行俭徐召四镇酋长,伪约畋,谓曰:吾念此乐未始忘,孰能从吾猎者?于是子弟愿从者万人。乃阴勒部伍,数日倍道而进,去都支帐十余里,先遣其所亲问安否,外若闲暇,非讨袭者。又使人趋召都支,都支本与遮匐计及秋拒使者,已而闻军至,仓卒不知所出,率子弟五百余人诣营谒,遂禽之。是日传契箭召诸部屯长悉来请命,并执送碎叶城。简精骑约赍袭遮匐,获遮匐使者,释之俾前往谕其主,并言都支已禽状,遮匐乃降,悉俘至京师,刻石碎叶城以纪功。是行也,提孤军深入万里,兵不血刃而叛党禽夷,与班超陈汤先后并烈,有非宋明所可及者。然后知作天下事,必有窍,得其窍则功易成。行俭能平都支,其才也;而立波斯王,其窍也。后之志于功名者,亦寻其窍而已。

裴行俭以为士先器识后文艺,讥王勃等浮躁衒露,非享爵禄之器。千古名言也。

齐澣谏宠王毛仲,且言君不密失臣,臣不密失身。及出饯麻察,因道谏语。察素奸佻,遽言状。明皇怒召澣入,曰:卿尚疑朕不密,而反告察谓何?贬高州良德丞。澣之浅暗固不足道,然亦可见居官涉世如履风波、如对敌国。出语交人,不可不慎之又慎也。孔光不答温室树,善矣。然士必伏处沈深有素,而后当路有成。不则平居道听涂说、轻浮浅露,当大任,未有不败者。

姚元之初见明皇,先设事以坚其意,阳不解,帝怪之。因跪奏十事。范希文初见仁宗,问以治道,恍恐不知所所对,退而上四事。二人高下可以见矣。

李德昭返唐之功,狄梁公之流亚也。至于吉顼,人固可訾,而以计说张易之兄弟,使返中宗。更为得窍矣。

魏元忠从盩厔江融学兵,尽其术。后上封事,谓今言武者先骑射,不稽之权略。言文者首篇章,不取之经纶。夫由基射能穿札,不止鄢陵之奔;陆机识能辨亡,无救河桥之败。其言剀切,可为万世取人者龟鉴,而后人覆辙相寻,谓之何哉!吴竞撰国史为则天本纪,沈既济奏议,以为则天当称后,不宜曰上。中宗宜称帝,不宜曰庐陵王。且则天僭革唐步,今以周厕唐列为帝纪,是谓乱名;中宗嗣位在太后前,而叙年制纪乃居其下,方之跻僖,是谓不智。宜省天后纪合中宗纪,每岁首必书孝和在所以统之,曰皇帝在房陵、太后行某事。纪称中宗而事述太后。至太后名氏才艺、崩葬日月,则入皇后传,乃为得宜。予谓武氏不可入帝纪,亦不可入皇后传,别立篡逆传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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