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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古汉魏无转韵者。至晋以後渐多。唐时五古长篇,大都转韵矣。惟杜甫五古,终集无转韵者。毕竟以不转韵者为得。韩愈亦然。如杜北征等篇,若一转韵,首尾便觉索然无味。且转韵便似另为一首,而气不属矣。五言乐府,或数句一转韵,或四句一转韵,此又不可泥。乐府被管弦,自有音节,於转韵见宛转相生层次之妙。若写怀、投赠之作,自宜一韵,方见首尾联属。宋人五古,不转韵者多,为得之。
二三、七古终篇一韵,唐初绝少,盛唐间有之。杜则十有二三,韩则十居八九。逮於宋,七古不转韵者益多。初唐四句一转韵,转必蝉联双承而下,此犹是古乐府体。何景明称其『音韵可歌』,此言得之而实非。七古即景即物,正格也。盛唐七古,始能变化错综。盖七古,直叙则无生动波澜,如平芜一望;纵横则错乱无条贯,如一屋散钱。有意作起伏照应,仍失之板;无意信手出之,又苦无章法矣。此七古之难,难尤在转韵也。若终篇一韵,全在笔力能举之,藏直叙於纵横中,既不患错乱,又不觉其平芜,似较转韵差易。韩之才无所不可,而为此者,避虚而走实,任力而木任巧,实启其易也。至如杜之哀王孙,终篇一韵,变化波澜,层层掉换,竟似逐段换韵者。七古能事,至斯已极,非学者所易步趋耳。
二四、燕歌行学『柏梁体』。七言句句叶韵不转,此乐府体则可耳。後人作七古,亦间用此体,节促而意短,通篇竟似凑句,毫无意味,可勿傚也。二句一转韵,亦觉局促。大约七古转韵,多寡长短,须行所不得不行,转所不得不转,方是匠心经营处。若曰:『柏梁体』并非乐府,何不可效为之?『柏梁体』是众手攒为之耳,出於一手,岂亦如各人之自写一句乎?必以为古而效之,是以虞廷『喜』『起』之歌,律今日诗也。
二五、杜甫七言长篇,变化神妙,极惨淡经营之奇。就赠曹将军丹青引一篇论之:起手『将军魏武之子孙』四句,如天半奇峰,拔地陡起。他人於此下便欲接『丹青』等语,用转韵矣。忽接『学书』二句,又接『老至』『浮云』二句,却不转韵,诵之殊觉缓而无谓。然一起奇峰高插,使又连一峰,将来如何撒手?故即跌下陂陀,沙砾石确,使人褰裳委步,无可盘桓。故作画蛇添足,拖沓迤迳,是遥望中峰地步。接『开元引见』二句,方转入曹将军正面。他人於此下,又便写御马『玉花骢』矣。接『凌烟』『下笔』二句:盖将军丹青是主,先以学书作宾;转韵画马是主,又先以画功臣作宾。章法经营,极奇而整。此下似宜急转韵入画马。又不转韵,接『良相』『猛士』四句,宾中之宾,益觉无谓。不知其层次养局,故纡折其途,以渐升极高极峻处,令人目前忽划然天开也。至此方入画马正面,一韵八句,连峯互映,万笏凌霄,是中峰绝顶处。转韵接『玉花』『御榻』四句,峯势稍平,蛇蟺游衍出之。忽接『弟子韩干』四句。他人於此必转韵,更将韩干作排场。仍不转韵,以韩干作找足语。盖此处不当更以宾作排场,重复掩主,便失体段。然後永叹将军善画,包罗收拾,以感慨系之篇终焉。章法如此,极森严,极整暇。余论作诗者,不必言法;而言此篇之法如是,何也?不知杜此等篇,得之於心,应之於手,有化工而无人力,如夫子从心不踰之矩,可得以教人否乎!使学者首首印此篇以操觚,则窒板拘牵,不成章矣。决非章句之儒,人功所能授受也。
二六、苏辙云:『大雅绵之八九章,事文不相属,而脉络自一,最得为文高致。』辙此言讥白居易长篇,拙於叙事,寸步不遗,不得诗人法。然此不独切於白也,大凡七古必须事文不相属,而脉络自一。唐人合此者,亦未能概得。惟杜则无所不可。亦有事文相属,而变化纵横,略无痕迹,竟似不相属者。非高、岑、王所能几及也。
二七、七言绝句,古今推李白、王昌龄。李俊爽,王含蓄。两人辞、调、意俱不同,各有至处。李商隐七绝,寄托深而措辞婉,实可空百代无其匹也。王世贞曰:『七言绝句,盛唐主气,气完而意不尽;中、晚唐主意,意工而气不甚完,然各有至者。』斯言为能持平。然盛唐主气之说,谓李则可耳,他人不尽然也。宋人七绝,种族各别,然出奇入幽,不可端倪处,竟有轶驾唐人者。若必曰唐、曰供奉、曰龙标以律之,则失之矣。
二八、杜七绝轮囷奇矫,不可名状。在杜集中,另是一格。宋人大概学之。宋人七绝,大约学杜者什六七,学李商隐者什三四。
二九、七言律诗,是第一棘手难入法门。融各体之法、各种之意,括而包之於八句。是八句者,诗家总持三昧之门也。乃初学者往往以之为入门,而不知其难。三家村中称诗人,出其稿,必有律诗数十首。故近来诗之亡也,先亡乎律。律之亡也,在易视之而不知其难。难易不知,安知是与非乎?故於一部大集中,信手拈其七言八句一首观之,便可以知其诗之存与亡矣。
三〇、五言律句,装上两字即七言;七言律句,或截去头上两字,或抉去中间两字,即五言:此近来诗人通行之妙法也!又七言一句,其辞意算来只得六字。六字不可以句也,不拘於上下中间嵌入一字,而句成矣。句成而诗成,居然脍炙人口矣!又凡诗中活套,如『剩有』『无那』『试看』『莫教』『空使』『还令』等救急字眼,不可屈指数,无处不可扯来,安头找脚。无怪乎七言律诗,漫天徧地也!夫『剩有』『无那』等字眼,古人用之,未甞不是玉尺金针;无如点金成铁手用之,反不如牛溲马勃之可奏效。噫,亦可叹已!
三一、五言排律,近时作者动必数十韵,大约用之称功颂德者居多。其称颂处,必极冠冕阔大,多取之当事公卿大人先生高阀扁额上四字句,不拘上下中间,添足一字,便是五言弹丸隹句矣。排律如前半颂扬,後半自谦,杜集中亦有一二。今人守此法,而决不敢变。善於学杜者,其在斯乎?
三二、学诗者,不可忽略古人,亦不可附会古人。忽略古人,粗心浮气,仅猎古人皮毛。要知古人之意,有不在言者;古人之言,有藏於不见者;古人之字句,有侧见者,有反见者。此可以忽略涉之者乎?不可附会古人:如古人用字句,亦有不可学者,亦有不妨自我为之者。不可学者:即三百篇中极奥僻字,与尚书、殷盘、周诰中字义,岂必尽可入後人之诗!古人或偶用一字,未必尽有精义,而吠声之徒,遂有无穷训诂以附会之,反非古人之心矣。不妨自我为之者:如汉魏诗之字句,未必尽出於汉魏,而唐及宋元,等而下之,又可知矣。今人偶用一字,必曰本之昔人。昔人又推而上之,必有作始之人;彼作始之人,复何所本乎?不过揆之理、事、情,切而可,通而无碍,斯用之矣。昔人可创之於前,我独不可创於後乎?古之人有行之者,文则司马迁,诗则韩愈是也。苟乖於理、事、情,是谓不通。不通则杜撰。杜撰,则断然不可。苟不然者,自我作古,何不可之有!若腐儒区区之见,句束而字缚之,援引以附会古人,反失古人之真矣。
原诗叙(据己畦集)
古书多用韵语,不独诗为然,其工拙总在理胜。後世以用韵者为诗,不必用韵者为文,且於词句中较工拙,於是遂有限之以体式声调,将历代所作断以己意,大约尊古而卑今,其所从来旧矣。凡此皆未覩乎诗之原也。嘉善叶子星期,诗文宗匠,着有原诗内外篇四卷,直抉古今来作诗本领,而痛扫後世各持所见以论诗流弊。娓娓雄辩,靡不高踞绝顶,攧扑不破。岁丙寅九月,招余至其草堂,出而见示,促膝讽诵竟日。余作而叹曰:『今人论诗,齗齗聚讼,犹齐人井饮相捽;得此方有定论矣!』记余少时,未读南华、楞严,每私拟宇宙间必有此一种大义理,惟以不见於经传为疑。及得二书读之,恍若不出鄙意所揣。今星期所着,悉余二十年来胸臆中揆度欲吐、而不能即吐之语,一玩味间,不觉鼓掌称快,如获故物,虽欲加赞一词而不可得。乃知古人之诗,皆宇宙所必有之数,不必相师。即星期原诗内外诸篇,亦未始非宇宙所必有之数,不必相谋也。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此作诗之原,亦即论诗者之原。千百年中,知其解者,旦暮遇之矣。是为序。晋安同学弟林云铭西仲撰。
诗自唐以後迄於有明,六七百年中间,非雄才自喜、力能上薄风骚者,不敢扬跞以进;然且偏畸间出,余子或附离以起,亦不数数称也。非若元嘉迄唐,四百余年间,人握铅椠者比。且以有唐之盛,间按其时作家所论次,大率谓宗工崛起,学者得其门而历堂奥、探骊珠,当代不过数人。其严若此。是必专门师匠,口传心授,有诗之所以为说者存;非其说,虽工弗尚也。惟其不敢不慎,而诗存。今则不然:手繙四声,笔涉五字、七字皆诗人,稍稍致语属缀,其徒輙自相国色,则以家骥人璧而诗亡。不特此也,诗亡而益曼衍乎诗,沿譌扬波,以逢世而欺人,浸淫不止,非世道人心之忧乎哉!忧不独在诗。然自古宗工宿匠所以称诗之说,仅散见评骘间,一支一节之常者耳;未尝有创辟其识,综贯成一家言,出以砭其迷、开其悟。何怪乎羣焉不知蜀道之巉曲,而思宿舂粮以驱毂者之贸贸哉!星期先生,其才挥斥八极,而又驰骋百家。读『己畦诗』,风格真大家宗传。其銛锋绝识,洞空达幽,足方驾少陵、昌黎、眉山三君子。乃复悯学者障锢於淫詖,惄焉忧之,发为原诗内外篇。内篇,标宗旨也。外篇,肆博辨也。非以诗言诗也;凡天地间日月云物、山川类族之所以动荡,虬龙杳幻、鼪鼯悲啸之所以神奇,皇帝王霸、忠贤节侠之所以明其尚,神鬼感通、爱恶好毁之所以彰其机,莫不条引夫端倪,摹画夫毫芒,而以之权衡乎诗之正变与诸家持论之得失,语语如震霆之破睡。可谓精矣神矣!其文之牢笼万象,出没变化,盖自昔南华、鸿烈以逮经世观物诸子所成一家之言是也。而不惟是也。若所标示胸襟品量之说,不特古人心地之隐,由诗而较然千古;抑朝廷可以得国士,交游气类中可以得豪杰硕贤,尘俗世故之外可以得浩落超绝之异人。功在学术流品,岂小哉!读先生是编,使知古人严为论诗之旨、与作者慎为属诗之义,则诗之亡者以存。诗存而距塞其逢世欺人之浸淫,则世道人心之系,亦以诗存。嗟乎,彼宗工宿匠所不肯举其心得之储,俾学者捆载以去;先生乃不靳开左藏以贷贫,而抑以援其溺,斯其胸襟品量何等耶!康熙丙寅冬十月年通家世侍海宁沈珩拜手譔。
原诗跋(据昭代丛书)
自有诗以来,求其尽一代之人,取古人之诗之气体声辞篇章字句,节节摩仿而不容纤毫自致其性情,盖未有如前明者。国初诸老,尚多沿袭。独横山起而力破之,作原诗内外篇,尽扫古今盛衰正变之肤说,而极论不可明言之理与不可明言之情与事,必欲自具胸襟,不徒求诸诗之中而止。然其所谓不可明言者,亦卒归於不可言;其言者,皆可言者也。後之学诗者,返求诸性情学术,毋执其可言者,以为不可言者即在於是,庶上可与古人冥合,而下无负作者之盛心欤!癸卯冬日吴江沈楙悳识。